石青接著皺眉說:“再熟也不可能熟到哪裡去,這樣太麻煩人家了……”
蘇舟歎了口氣,沒有說是,倒也沒有說不是,三人很快又進入了下一個話題。
三個正處於成長期的年輕人吃的多,也吃得快,風席卷雲,一頓暢吃,韓瀟不懂得節製,這會已經痛苦的揉著肚子,感覺肚皮幾乎要爆,卻還是戀戀不舍的盯著鍋中正煮著的羊血。
石青無奈:“………韓瀟,不許吃了。”
韓瀟淚眼朦朧:“石隊,我還能再吃幾口qaq…”
石青冷酷無情的把韓瀟的碗筷沒收了。
韓瀟癱倒在椅子上,感覺一步也邁不動了。
石青看向癱軟如泥的韓瀟,在心中無可奈何的搖了搖頭,但他的餘光不經意間瞥到埋頭吃肉的蘇舟,又迅速的移開了。
石青低下頭,銀色的筷子瓢過棕色稠密的海鮮醬表層,攪拌起來會有些許阻力,就如同他的內心一樣的粘稠渾濁。
他今晚……其實不想來的。
該怎麼描述自己的心情呢?
他一場不拉的看了蘇舟所有的比賽,這其中當然也包括昨晚他和尤利安•阿茨特的那一場。
看得他血液滾燙,沸騰逆流,手掌不自覺的攥握成拳,恨不得站在場上正在比賽的那個人就是自己!
可是……在觀看比賽時有多麼的熱血激動,比賽落幕後,突然心中滋生的空洞和茫然就有多麼的濃烈。
蘇舟他……贏了?蘇舟他竟然贏了阿茨特,他竟然真的贏了德國的尤利安•阿茨特,那個他隻能在電視機和新聞報道中遠遠仰望的人…?
……為什麼,蘇舟可以做到。
石青的麵色有一瞬間的陰鬱。
為什麼,站在頒獎台上的那一個人,不是他呢…!
霍然升起的濃鬱到仿佛能將人溺斃的嫉妒與不甘,把石青自己也嚇了一跳。
他去衛生間洗了把臉,看著鏡子中的自己……感到了一陣難以形容的難堪。
昨晚,收到蘇舟的邀請聚餐的短信時,石青的第一反應是客氣的回絕。
然而,他的手指仿佛脫離了他的身體,他的大腦無法完美的操縱他的四肢,當他反應過來的時候,他回複的短信已經發了過去。
上麵隻有四個字。
【好的,多謝。】
石青有些懊惱,因為他記得蘇舟先前對他說過的那句話,那句他本來以為隻是兒戲的話。
【——那如果我走到最後,並且贏了那個歐洲選手……嗯,至少贏上幾局,你要不要答應我一個要求?】
石青隱約能猜到那個要求是什麼,如果蘇舟是陳清凡的親人的話,這正是他今晚不想來的理由。
飯局已經快結束了,電源也已經關上了,沸騰的氣泡漸漸平息,紅白色的湯汁重歸於一片平靜。
石青隱隱約約的鬆了口氣,蘇舟多半已經忘了那句話了吧。
然而,就在這時,蘇舟的聲音卻又在房內響了起來。
“石青,韓瀟,我有話想對你們說。”
本能的,石青的心跳錯亂,漏了一拍。
韓瀟沒出息的打了個飽嗝,艱難的坐直身體,問:“怎麼了舟哥…?”
蘇舟的眼神從韓瀟的身上移到石青的身上,在石青忍不住有所回避的時候,重新又收了回來。
蘇舟點了點桌子,他眼睛的形狀長的極為漂亮,是天生的桃花眼,眼頭深邃,眼尾微瞧,當他不笑的時候也像是笑容滿滿,當他笑起來的時候更是彎成了月牙,而當他認真的看向某個人的時候,目光明亮有神又自帶笑意,總會讓人忍不住的認真以待,屏息凝神,因為他的眼中藏著你完整的倒影。
蘇舟認認真真的說,每一個音節隨著喉結的顫抖字字發出:“石青,韓瀟,我的目標……我要稱霸世界。”
是“我要”,而不是“我想”。
一時之間,石青和韓瀟都沒有反應過來:“……?”這突然好像進入了中二日漫的節奏…?
粥粥按照自己的節奏走。
蘇舟:“在個人成就上,終有一天,我會站在世界乒壇的最頂端,這一天還有些遙遠,但絕對不會太遠,我有這個實力,也有這個自信,然而,我想要的遠不止這樣。”
蘇舟挑起筷子,又尖又細的筷尖劃過了韓瀟,又劃向石青,也不知道是不是石青的錯覺,他總感覺蘇舟的眼神在他的身上停留的時間,遠遠比韓瀟的多少許多。
蘇舟是笑著的,石青卻覺得蘇舟的視線好像有如實質。
石青的手心中滲出了汗。
蘇舟的聲音仍在繼續:“一個人的強大僅僅局限於個人,與之相應而生的就是‘團體’的存在。個人榮譽的頂峰能讓人記住的隻是站在峰頂的那個人,而團體榮譽的頂峰能讓人記住的自然就是那個團體。”淺笑含在口中,發出戲謔的沉沉鼻音,蘇舟一頓,又說,“覺得我在說廢話?”
石青沒有動作,韓瀟一臉迷茫,卻還是顧著蘇舟是他的老大哥,試探的搖了搖頭。
蘇舟也不再繞路,直接打起了直球。
他眼中的笑意漸漸褪去,染上銳利的鋒芒。
他說的大言不慚,宛如這不是沒發生的事情,而是已經既定好的未來。
有人嘲笑這樣的狂妄,但這份在大多數人的眼中過了度的自信,卻正好也是被現在的中國所需要的。
“石青,韓瀟,我的意思很簡單,在世界乒壇中,個人榮譽的世界第一是未來的我的東西,而團體賽……”蘇舟頓了頓,表示他並不是隻是因為認識他們兩個人,才說出接下來的這番話,而是他早已經做好了功課,“我看了很多中國青少年乒乓球比賽的視頻……很多、非常多,但看到最後,我還是覺得,無論是現有的實力,還是內在的潛力——當然,你們有一個天底下最最優秀的教練也是加成因素,我還是想找你們作為我的搭檔。”
“團體賽的名額是三個人,其中一個是我的,而剩下的兩個名額……”
石青早在蘇舟第一次說出“團體賽”的時候,心中就已經有了數,而韓瀟是這時候才回過神來。
這……這……
吃撐了的肚子也不痛了,韓瀟的眼中越來越亮,這不就是一個…!
“這隻是一個邀請。”蘇舟銳意滿滿的眼神舒緩了下來,重新染上了幾分笑意,“畢竟能代表國家出戰團體賽的名額,也不是我們這些小輩說定就能定下來的,所以這隻是一個邀請,我們三人之間的一個約定,一個共同奮鬥的目標。”
“我知道這個目標在大多數中國人……甚至很多和我們同齡的乒乓球選手、乃至教練等級的人看來,非常的愚不可及,但是……”
有些話,從毫無實力的人的嘴裡說出來,隻會讓人覺得好笑,但由一個已經取得一定成就的人的嘴中說出來,仿佛就帶上了一股渾然天成的信服力,讓人不由自主的跟著他一起,去幻想那個看似荒誕可笑的未來。
蘇舟大笑起來,眼中爆出一陣奪目的光芒。
“但是,每一個人、每一個夢想、每一個腳印……不都是從做夢開始的嗎?”
“我們還年輕啊,最老的也還差個兩年才滿成年,這就是我們最大的資本啊!”
“一個人披著中國國旗站在講台上有什麼意思,搶他個三枚金牌、三個獎杯!三個人一起披著中國國旗,站在講台的最高處,聽著國歌奏起,那一幕,難道不是一個非常想讓人將它變為事實的夢境嗎?”
“這或許隻是一個玩笑,但是也有可能會變成一個事實,我現在想要朝著那個目標發起挑戰,但是我需要同伴,我一個人是做不到的,石青,韓瀟,我需要你們,我需要同伴。”
“這是一個挑戰,也是一個邀請,名額隻有三個……不對,隻有兩個,怎麼樣,要一起試試嗎?”
團體賽…?
世界冠軍……?
……試一試?
室內陷入了一瞬間的沉寂,最後一絲咕嘟咕嘟的起泡聲,剛好在這一刻消失。
石青攥緊的拳頭不知在什麼時候鬆開了,他的眼底含著淡漠到極致的譏諷,甚至不自覺的笑了起來,他的笑容極為清淺,幾乎看不出嘴角上揚的弧度,但是這笑容卻是嗤笑。
蘇舟這是被一場勝利衝昏了頭,石青的心底劃過這樣的念想。
但下一秒,就爆出了一陣驚天的嚎叫。
“嗷嗷嗷哦啊啊啊噢噢噢噢!!!舟哥舟哥我跟你我跟你這邀請我跟你啊啊啊啊啊啊——!!”
原地一聲吼,筷子盤子抖一抖。
韓瀟寶寶跳起來了!他的嘴上本來就因為吃辣吃的太多而有些泛紅,這會更是連眼睛也泛起了激動的紅色。
“舟哥舟哥!你說的就是我想說的啊!”韓瀟寶寶激動的有些語無倫次,伸出爪子就要拽住蘇舟狠狠的晃上一晃,“要是放在以前的三十年,有誰能想到教練竟然能數次殺進決賽圈,碾壓了一堆歐洲選手穩坐第三名啊!三十年前有了一個第三!三十年後不就是該再出一個第一了嗎!而且舟哥你也彆太得意,說不定男子單打世界第一的那個人是我還不是你呢!加我一個!這種事你必須要加我一個啊啊啊啊!!!”
語速劈裡啪啦如機槍掃射,震天震地的大嗓門更是震的蘇舟都有些耳聾,而且……
韓小寶寶激動的有點合不攏嘴,口中的唾沫四處橫飛。
石青被這一聲吼給嚇的心魂離體,他愣愣的看著已經關了電的鍋底,腦子裡被“幸好已經吃晚飯了”給滿滿的刷了屏。
至於蘇舟:“………”被震的有些懵,他接下來要說什麼來著…?
蘇舟晃晃腦袋,餘光看了一眼石青,唔,粥粥計劃通,接下來要說的好像也沒必要了。
那麼……
扯過韓瀟寶寶,痛快揉上一把。
突然被蘇舟抱進懷裡,韓瀟被扯的說不了話:“舟……鴿膩乾啥子嗚?”
石青沉默的看著這一切。
蘇舟揉了幾下,掏出錢包,放在韓瀟手裡:“乖,接下來是大人時間,去替你舟哥付個賬,找的零錢自己拿一點當跑路費?”
韓瀟立馬癱軟無力,鬼個大人時間,分明是三個不能喝酒的未成年:“哥我撐死了qaq……找服務員過來結賬就好了啊……”
蘇舟但笑不語:“剛才跳起來那一下不是挺精神?吃完飯正好出去運動一下,乖一點?”
韓瀟:“……”豎中指!真當我三歲小孩呢!
石青這時也開了口:“韓瀟,去吧。”
看似韓瀟對蘇舟比較崇拜,但終究還是作為隊長的石青積威更深,石青一開口,哪怕韓瀟真的懶得走路,也還是乖乖的拿著錢包付款去了。
帶門聲過後,房內隻剩下蘇舟和石青兩個人。
電源早已熄滅,咕嚕咕嚕的冒泡聲也消失於無。
蘇舟的嘴唇動了。
石青卻比他早先一步開口。
他一定有著極為良好的家教,從他和人說話時也要微微頷首致敬的細節就能看得出來。
“蘇舟,我知道你要說什麼。”
蘇舟挑挑眉,不答。
石青深深的吸了口氣,和蘇舟的眼神對上:“你是想用之前的那個約定,讓我答應你這個‘邀約’吧?”
蘇舟沒有開口,點了點頭。
石青:“那不可能。”石青回答的很快,斬釘截鐵。
“可是你打的很好。”蘇舟指出,“實力、經驗、天賦……如果能查到的資料沒錯,你貌似是十歲才開始專業打的乒乓球?”
石青皺了皺眉,點頭,卻轉瞬苦笑了一聲:“那也比不上你,足球大明星,你專業打球的時間還沒有超過半年。”
蘇舟:“………”我是開了掛的能一樣嗎。
粥粥從來不懂的臉皮為何物,他勾唇翹起了下巴,嘴角的小酒窩凹了出來:“那是因為你已經很有天賦了,而我的天賦比你更高。”
石青:“………”果然不是錯覺,這人果然不要臉。
蘇舟跟他扳著手指算了起來:“要知道,現在活躍在青少年乒壇的佼佼者,包括韓瀟,基本都是在6、7歲就開始接受專業訓練的,這還不能說明什麼嘛?”
石青的眉頭皺的更緊了:“韓瀟或許可以……但是我不行……我真的不行。”
本已經到了口邊的“為什麼”被蘇舟及時咽回了嘴裡,這樣說下去,就真的有些咄咄逼人的味道了。
蘇舟找不到石青的心結,或者說就算找得到,但是他無法理解,畢竟從起點開始,直到終點,他站的一直都太高太高了。
單單從青少年的水準來說,如果不算上石青一對上歐洲選手就不由怯場的情緒,石青的確是中國境內u-16等級的冠軍,甚至在亞洲等級的u-16比賽上,也可以力克亞洲乒乓球強國的俄羅斯和日本,屢屢取勝奪冠,競技實力是擺在那裡的,而另一點……
蘇舟的蹙起眉,眼神暗了幾分。
……這個世界的他沒有選擇打乒乓球,而陳清凡幾乎是把全部的希望寄托在了石青的身上,自從他認識了石青,也確實走上了乒乓球道路後,不止是一次兩次了,陳清凡幾次在餐桌上說起石青,每次都是痛心疾首卻又無奈滿滿,說到最後,最多的情緒反而是自責。
【是我這個教練沒有教好他。】
【是我這個教練……沒有在石青的畏戰情緒初有苗頭的時候,沒有察覺到、然後引導他。】
【石青的天賦真的很出色……他本身就出場的出色。】
【我還記得在他十歲的時候,當石青第一次站到我的麵前時,是隻有一個人的。】
【我以為他是個迷路迷到體育中心的孩子,問他,他的父母在哪裡。】
【他卻反而跟我說:你是陳清凡嗎?世界乒乓球季軍的陳清凡?】
【我忍不住逗他:是,小朋友,你難道是我的球迷嗎?我退役的時候你還沒出生呢。】
【在確認了我的身份後,他急切的抓住我的手……粥粥,你很難想象,在一個十歲的小男孩的眼中,你能看到“堅毅”是什麼。】
【他對我說:我想打乒乓球。】
【我以為他是在開玩笑,還是問他:你的父母呢。】
【你猜猜他對我說了什麼?——我爸媽都不同意我打乒乓球,覺得在中國打乒乓球沒前途,打出了成績也沒名氣,還把我的球拍沒收了,讓我要不然去學習,要不然去學音樂或者學其他的運動,所以,我今天就偷偷的跑出來了,沒讓他們知道,陳叔叔,你幫幫我,我想接受專業的乒乓球訓練,我會很努力很努力的,會比陳叔叔打的更好,教練是世界季軍,我就要成為世界亞軍……甚至世界冠軍!】
那時候,蘇舟愣了半響,完全無法把能說出這番話的小孩子,跟他印象中的石青結合到一起。
陳清凡苦笑一聲,繼續說。
【說服石青的父母費了很大一番功夫,好在石青在乒乓球方麵的確很有天賦,我在他的身上看到了希望,既有屬於年輕人的蓬勃朝氣,還有眼神中的不屈和夢想……他在很短的時間內就進步飛速,在國內的大小比賽中都取得了非常優秀的成績,這也是他的父母漸漸鬆口的一個原因。】
【……粥粥,我甚至不知道石青是什麼時候開始害怕和外國選手對戰的。】
【每次看到石青,我都會感到很挫敗,覺得自己是一個很沒用很沒用的教練。】
【如果我能早一些察覺到……我或許是能夠在他還沒有完全氣餒退縮前幫幫他的……】
【正因為我理解那種總是失敗的感受……才更應該早一點意識到石青的問題。】
【粥粥,你跟石青是同齡人,你……】
餐桌上,陳清凡欲言又止,情緒萬千在眼中翻滾,最後還是化為了一聲苦笑。
【算了,你當今天舅舅沒有和你說這些話吧,你是好孩子,知道什麼話不能外傳,這是我這個教練的問題……你就當今天什麼也沒聽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