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舟對安德烈的比賽視頻是其一,奧古斯特無緣無故的對一個中國男孩如此重視,是其二。
如果以後的人們——或者說記者,問他最討厭蘇舟的什麼地方,很榮幸的,現在又加了一條第三條,並且一出現就順利登基,把曾經的第一、二條,碾壓擠到了第二、三條。
尤利安的雙手壓在了蘇舟的肩上,他發紅的眼眶狠狠的盯著蘇舟,真的覺得惡心的無法忍受。
不尊重,侮辱,惡心………他可以想出無數的詞彙來描述他此刻……不,是看完了蘇舟和本的比賽後的心情。
為什麼要讓著他呢?
這個他………單方麵認定的對手,一直都是在讓著他啊。
蘇舟是以什麼樣的心情,每次和他打球都在放水呢?
他的第一直覺果然沒出過錯,這個人……果然討厭死了。
尤利安的語氣太尖銳了,以至於他的呼吸都產生了錯亂。
他忽然不想再去看蘇舟的眼神,於是他的雙手離開了蘇舟的肩膀,他鬆開了蘇舟,側過身遮住了眼睛。
房內陷入了短暫的沉寂,空氣粘稠的仿若凝固,難以流通,讓人情不自禁的放輕了呼吸。
先打破這一世沉寂的,是終於回過味來的蘇舟。
難得的,他因為純粹的不知所措而皺起了眉。
他無法站在高高在上的地位去嘲弄尤利安的這種心情,想想吧,立場代換,站在尤利安的視角,現在就是有個被自己視為對手的同齡人,一直用著“我是為了體貼你”的理由,在和你練習比賽的時候,每一次都在放水。
彆說尤利安了,就算對方真的是真情實感的為了體貼自己,蘇舟自己也覺得惱火的不行。
可是粥粥冤,巨冤。
他之前和尤利安打的時候,充其量也就是那個實力,而今天和本的比賽,完全是在壓迫刺激下的超水平發揮。
讓蘇舟接著再和彆人來一場?
他可不能保證還能不能找回和本打球時的水平和狀態,隻能說和本打了一場之後,他的球感和水平都有了一定程度上的質的提升,這種提升或許無法在極短的時間內,就由內至外的完美體現出來,但是,所有的一切總歸是有了一個好的開始,並且還有著時間讓他逐漸摸索。
可是這種話,怎麼跟小可愛解釋?解釋了小可愛信不信?
與尤利安一般,蘇舟同樣陷入了沉默。
他在思考。
然後,輕輕的歎氣聲自房內響起。
蘇舟站起身,走到了尤利安的身旁。
作為一個歐洲人,尤利安的臉和體型卻更偏向一個亞洲人,他的長相是符合亞洲人定義的16歲,並且他的身材體型也沒有非常的魁梧高大,比蘇舟還要矮了半個頭。
“尤利安。”蘇舟沒有和尤利安進行身體接觸,他刻意離開了對方半個身位,“我給你講個故事怎麼樣?”
不管尤利安的回應,蘇舟自顧自的說了起來。
他講的是他自己的故事,他上輩子的,在他十歲……十一歲的時候,一個真實的故事。
“以前呢,有一個男孩,他有一個打乒乓球很厲害的職業乒壇的長輩,並且從很小的時候,就開始接受乒乓球的訓練,很幸運的是,他遺傳到了他的長輩在乒乓球方麵的天賦,從很小的時候,就展現出了驚人的實力。”
“男孩從小就是那種日天日地,誰來了也不怕的熊孩子,固執、任性、倔強、歪點子一堆,十頭牛也拉不回來的那種。”
“最開始的時候,他一點也不喜歡乒乓球,甚至是討厭乒乓球的,他之所以拿起球拍,不是因為他喜歡,而是因為有人對他說:‘你不能浪費了自己的天賦,起碼打打看吧?等你初中畢業,如果還是真的不喜歡,你不想繼續打也就隨你了。’”
“然後就以小孩子沒定性、也沒主見為理由,強製性的把他拉到了乒乓球的道路上。”
“在最開始,男孩就展現出了驚人的實力,比他年長幾歲的人,有時候也都不是他的對手。”
“沒有人會討厭勝利,而因為總是能夠贏得勝利、得到誇獎、收獲掌聲………男孩不得不承認,這項運動好像沒有那麼讓人討厭了。”
“因為有著一個在職業乒壇的長輩,很多時候,男孩也可以得到一些特殊的指導,加上男孩本身的才能堪稱可怕,你可以想象一下,在乒乓球的這一領域,男孩是如何的得天獨厚。”
“他是一個很頑皮的孩子,一點都不省心,需要讓家長拿著小皮鞭,威脅似的啪啪啪的那種。”
“他覺得自己非常厲害,自己無所不能,但有一天,當和這個男孩朝夕相處的竹馬哥哥,為了自己的夢想和家裡人鬨翻,獨自離家出走,去追尋他想要的道路後,男孩突然發現,自己的身邊,一個人都沒有了。”
“能說上話的‘同齡人’消失不見了,然後男孩才突然發現,自己完全沒有朋友。”
“為什麼呢?雖然男孩很頑皮,但是他也很聰明,犯了錯會賣好,嘴巴甜的像是吃了蜜,在家人麵前任性的無法無天,但是在外人麵前也很懂禮貌,男孩的媽媽把他教育的很好。”
“可是,這樣的男孩仍然沒有朋友,因為…………他太優秀了。”
蘇舟微微頓了一下,他用餘光看向尤利安,發現對方的注意力,已經在不知不覺間被他吸引了。
蘇舟不禁在心中輕笑了一聲,總算是覺得沒有那麼措手不及的無措感了。
然後,他繼續將這段故事娓娓道來。
為了小可愛,他也是自翻黑曆史,很拚了。
“在男孩隻有十一歲的時候,他正式加入了省隊,他開始融入一個新的群體,身邊都是新的陌生的‘同齡人’。”
“然而,他還是沒有什麼好朋友,這讓男孩很傷心,雖然他覺得自己這麼厲害,沒什麼朋友也沒關係,但還是控製不住的感到不舒服。”
“在晚上,有時候實在控製不住了,他會偷偷打電話給他的鄰家哥哥,但是每次電話一通,鄰家哥哥的口吻總是很疲憊,於是男孩也不好意思再去打擾對方了。”
“在省隊裡,即使身邊的人基本都比他要大,年齡相差最多的,甚至比他大了6、7歲——即使這樣,男孩也是贏多輸少,而他輸掉的比賽,比分之間也都咬的非常緊。”
“有一次,男孩的身體不太舒服,但是他倔強的性子又犯了,他沒告訴任何人,裝的跟沒事人一樣。”
“亞健康的狀態影響到了他的發揮,他輸給了一個之前幾乎沒有較量過的對手。”
“輸了之後,對方過來和男孩握手,臉上的表情非常開心,甚至主動摸了摸男孩濕漉漉的頭發,男孩比他矮了不少。”
“那是男孩做的一個錯誤的決定,他喜歡說話、喜歡和人在一起聊天,隻有長輩是不夠的,於是他開始刻意不動聲色的放水,並且他還自己琢磨出了一門絕活:他的放水,能讓被放水的人很難察覺到,贏了的人固然開心,但如果對方輸了,也不會覺得很難過。”
“畢竟,男孩最初的光環實在是太耀眼了。”
“然後呢?”聽到這裡,尤利安終於忍不住的插口道,他的眉頭皺的死緊,明顯是不讚同這種行為,可想到蘇舟口裡的男孩隻有十一歲,又覺得不應該對小孩子太過苛刻。
然後?
蘇舟笑了,他終於伸出了一隻手,和尤利安有了身體的接觸。
尤利安有了一瞬間的僵硬,最終還是沒有反抗,任著蘇舟引著他,把他壓在了座椅上。
正好和先前兩人的姿勢相反。
蘇舟傾下身,兩手按住尤利安的肩膀。
他的眼中多了幾分名為安詳的追憶,視線不再聚焦於尤利安的身上,反而像是看向了已經無法觸到的彼方。
他的口吻更輕了。
“之後……被發現了,然後一夜之間,男孩發現,所有的人都把他當成了空氣人,甚至還會在私下裡,對他做一些小動作。”
“哪怕剛入隊的時候……男孩的光環最耀眼的時候,這些早就進入省隊的前輩們,也沒有對他做些什麼,頂多隻是客氣一些,沒有非常親近而已。”
“但是在那之後,男孩才真的認識到了什麼叫做冷暴力。”
“他反思了自己,但不覺得自己做錯了什麼,他開始鬨脾氣,不去練球,縮在被子裡,打開電視,隻想看電視裡的鄰家哥哥,去追求著他們之前共同的夢想。”
“他甚至開始埋怨把他帶進乒乓球這個領域的長輩,埋怨他為什麼不讓自己去做自己喜歡的事情。”
“再然後……”
那望向遙遠彼方的目光,漸漸的又收回到了現實當中。
蘇舟傾下身子,黑色的雙眸與那雙淺褐色的瞳孔對視著,仿佛看到了過去某個階段的自己。
“尤利安,在那之後,男孩學會了‘溝通’。”
“溝通…?”
“對,溝通,就像現在的你一樣,雖然之前的口氣不太好,但是你還是完完整整的把讓你不悅的事情都告訴了我,這就是‘溝通’。”
“我很高興,尤利安,即使你很生氣,你還是願意和我溝通。”蘇舟彎起唇角,意有所指的說,“畢竟,按照尼克對我分享的一些事情,這對你來說,真的是無比困難了。”
尤利安沉默了一會,側過頭說:“你剛才說的那個故事……和你平常讓著我打球有什麼關係?”
蘇舟搖頭笑道,鬆開壓住尤利安雙肩的手,再度站直了身。
“怎麼會沒關係呢?”蘇舟巧妙的換了一個說辭,“那樣的錯誤我已經犯過一遍了,怎麼可能會再犯第二次呢?”
尤利安嗤笑一聲,明顯不信:“彆逗了,誰不知道你之前是個踢足球的?並且完全沒有天賦?”生氣中的小可愛毒液滿滿。
蘇舟也不生氣,認真的糾正道:“你可能不知道,雖然我自己也很喜歡踢足球吧,但當初,我是被我的足球教練發掘提拔的。”
這種私事,維基百科上可沒有寫。
蘇舟回憶著初來乍到時,還沒謝頂的足球教練,和自家舅舅為了勸他放棄足球、安慰他的時候,透露出的關於這個世界的自己的過去。
“對於小時候的足球運動員來說,技術這種東西是很難看出來的,也就是說,在那個時候,小球員本身的興趣、身體素質、跑步速度、體力……這些硬性的東西,才是選拔一個人的重要考量因素。”
“我可是有個‘跑不死’的稱號的。”上輩子的黑曆史都翻了,也不差這輩子的了,蘇舟自我打趣說,“雖然沒有故事中的那麼誇張,但那個時候的我,也是被很多人非常看好的未來的足球巨星啊,可惜……”
可惜,這個世界的自己,真的是個扶不上牆的足球廢。
“沒有人會在吃了一次慘痛的虧之後,還主動再去吃第二次的吧?”蘇舟戳戳自己的心臟,痛心疾首道,“尤利安,看看我,你覺得我像是那麼蠢的人嗎?”
“可是你……”尤利安快速的接口說,“我回家半個多月了,你和我也每天對打了半個多月了,我每天都和你交手,最清楚你的實力水平,可——”尤利安尖銳的指出,淺褐色的瞳孔中,帶出的鋒芒堪稱銳利,“可是,今天的比賽,你和本比賽時的水準,和你……和昨天、前天、大前天的你,完全不是——”
蘇舟舉起雙手,做出了投降的姿勢:“這個,我可以解釋,不,怎麼說呢……”蘇舟露出了真切苦惱的表情,“不如,我們晚餐後去打一場,你從我的乒乓球裡自己去感受一下?”
不可否認的,尤利安對此無比心動,但是……
他不忍了,一步上前,“啪”的一聲,拍向了蘇舟右臂的肱二頭肌。
“打一場?晚餐後?看看你的右臂?我在你的心中究竟是個什麼形象?”
蘇舟,中文版:【口嫌體正直,嘴硬心軟的小可愛。】
“蘇舟?”
蘇舟,英文版,打直球,:“you are my friend, my soul-friend, my best friend in this world.”頓了頓,蘇舟又義正言辭的補充道,“and, i am not your little brother!”
小可愛,摸著良心說,粥粥像你弟弟嗎?
身高長相硬實力——
明明一條都不符合的好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