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些年家裡都是方曼麗當家,趙傳炯其實不大管著家裡瑣碎的事情,但有一條,錢是在他自己手上的。
他一個月的工資是一百二,每月還有三十斤的糧票,半斤油票,過年過節的還有東西發,年底單位效益好,還給骨乾們發了獎金,這些票證每個月都沒有多的,所以全給了方曼麗,但是錢他一個月就拿了五十塊出來。
到底是半路夫妻,誰沒點小心思,方曼麗的工資她也從不拿出來,家裡都花銷老趙的。
所以趙傳炯還是有點錢。
趙傳炯在單位的聲望不錯,不少人見到他旁邊站著個女孩子,都跑過來打招呼。
知道是他那位在農村插隊回城的女兒,眼神頓時就不一樣了,除了同情,更多的是好奇。
趙傳炯隨便找單位的同事借了幾兩的糧票,本來先打算帶女兒到國營飯店,可看了看女兒這一身衣裳,說了一聲:“咱先去另外一個地方。”
趙曼“嗯”了一聲,跟著父親的腳步走,卻見他去的方向不是印象中國營飯店那邊,於是問道:“爸,咱們去哪?”
聽女兒這樣問,趙傳炯垂下眼睛看著她,眼底是屬於父親那柔和的目光:“給你買幾身衣
裳。”
父女兩人直接到了“友誼商店”。
唐城最大的這家友誼商店,買衣服竟然不用票!
不用票,當然巨貴,衣服都是滬市京市等大城市裡麵來的牌子貨,但是擋不住人的消費熱情,經常缺貨,所以來這裡買成衣得刷臉。
趙傳炯是誰,國營紡織廠的二三把手,友誼商店的經理自然是認識他的,看見趙傳炯就露出八顆大門牙:“趙廠長,你怎麼在這裡,這是家裡的親戚過來了嗎?”
趙曼穿著確實寒酸,像個鄉下來串門子的親戚。
剛才本來沒想到這茬,但見到方曼麗那一身新款的布拉吉,趙傳炯這心裡就格外不是滋味,他閨女這個年紀,才是穿好款式的年紀:“這是我閨女,帶她來看看衣裳,咱們的交情,今天彆跟我說沒貨。”
經理打了個哈哈:“怎麼可能,誰來都有可能沒貨,就您來不可能沒貨,小同誌你看看什麼款式喜歡儘管挑,咱們友誼商店的衣服可都是大城市來的貨,款式新又好看。”
按說這個年代的衣裳款式有點土,但也不是沒有好看的,唐城這種大城市,已經是走在全國時尚線的尖端了。
這裡的衣服,確實是七十年代最潮流的款式,放在五十年後一個時尚圈輪回,好多款式在未來的世界都很流行,趙曼看了渣爹一眼:“咱彆買了,回家要讓曼姨看到了又得吵吵。”
內心已經OS上了:看看哪個男人能忍。
這人啊就是這樣,要是趙曼巴巴的進來東挑西揀的,趙傳炯不說不高興,心裡多少有點介意女兒一回來就消費他,可趙曼以退為進的說這種話,讓人心裡就格外不好受了。
“讓她說去,爸爸賺的錢給誰花她管得著嗎?”趙傳炯就不高興了:“買,你還擔心爸爸帶你來這裡是糊弄你不成,隻要我閨女喜歡的,你都拿給她試試!”
又怕女兒選最便宜的:“買最好的,她要吵吵我就跟她沒完了,這年頭還真是誰嗓門大誰有理了?”
趙曼心說可不是,就是誰嗓門大誰有理,嘴上說的卻是:“要是曼姨不高興,您可彆把我推出去啊,要不我選最便宜的吧,有沒有不好賣的滯銷品,便宜點就行,咱們穿衣裳就圖個不破不短就行。”
趙傳炯臉一黑,差點給氣死。
還彆說,越說越生氣,當年趙傳炯想給女兒多帶幾身衣裳,結果方曼麗就說穿衣服就是遮住身子就行,帶那麼多乾啥,結果自己東一件西一件的買,雙標的可以,這話簡直是把趙傳炯最不願意想起來的記憶,都剖到麵兒上來了。
渣爹確實有心買,趙曼也沒有必要跟他客氣,便按照她自己的審美,挑了兩件布拉吉,一件是紅白格子的款式,一件是小碎花,特彆襯膚色款式也洋氣,又挑了一聲棉質的襯衣,另外還有一條黑色的長褲,這個年代的衣裳款式已經脫離了七十年代初的保守,開始有些複古的審美。
還彆說,時尚新穎的款式穿在趙曼身上,讓人豔羨不已。
經理的眼睛都一亮,趙廠長的這個女兒,可真是衣架子啊!
如此四件衣裳到了手,趙曼覺得今天算是買爽了。
緊接著跟著趙傳炯來到國營飯店搓大餐。
由於這年頭的人饞肥肉,因此帶著肥油的豬肉比牛肉就貴,牛肉麵都是大塊的鹵牛肉,跟豬肉麵一個價錢。
麵條就要給票,麵錢額外算,陽春麵八分錢一碗,豬肉麵和牛肉麵都是三毛錢,趙曼從小就不饞肥肉,就愛吃牛肉,特彆特彆喜歡國營飯店的牛肉麵。
父女兩個進了飯店,先點了兩份二兩麵的牛肉麵,又點了點鹵味,這大熱天的倒不是他不想給女兒搞紅燒肉和肘子,實在是怕她腸胃受不住。
曼曼小的時候就饞肉,他這個當爸爸的沒有輕重,給孩子吃了兩塊大肥肉,後來她鬨著口渴要喝水,他就給孩子倒了一大杯涼水。
這一喝下去不得了,拉了幾天幾夜,曼曼媽當時在加班,他隻能找單位同樣當了媽的方曼麗幫忙照看一下。
她那會兒帶著曼曼是真儘心,而且身上還帶著農民階級的淳樸,讓趙傳炯感覺到了濃烈的母愛,這種感覺在事業狂一樣的妻子身上從未感受到過。
“爸,這鹵肉真好吃,你嘗嘗。”趙曼吃著大片的牛肉,想起自己還帶了酒,從自己的大包裡麵翻出來兩瓶白酒:“這個汾酒,我記得您愛喝。”
“鹵肉你小時候就最愛吃,咱們食堂也有,但是國營飯店做的好.....你還給我帶了酒?”
趙傳炯一時沒反應過來。
“實話實說,這是村裡的王大娘給我的,我哪有錢買酒啊,不過這包糖,還有奶糖,是我送給您的,您看看這個奶糖,滬市產的呢。”要去唐城的事情先不能給她爸說,她想先用招工的事情試探一下方曼麗母子一個,敵不動我不動。
趙曼帶著的可是她的全部家當了。
“你帶這些乾嘛,爸爸又不缺幾口吃的,倒是你——”
趙傳炯眼睛一亮,瞬間又濕潤了。
他當的是紡織廠的廠長,什麼好玩意兒沒見過,閨女把這兩瓶汾酒當寶貝一樣的從幾百裡外的地方給背回來,就是為了送給他的?
他可真不是好爸爸,當年也千不該萬不該的送那麼小的孩子出去,誰料到農村的生活那麼艱苦呢,長這麼大他自己都沒去過農村。
見渣爹又擦了一把淚,趙曼暗搓搓的給自己的演技加了10086個點擊。
真棒,第一步,讓渣爹心生愧疚,對之前的事情後悔,看來這一步她做的很好。
接下來就是見證奇跡的時刻,要讓渣爹知道,在方曼麗的心中,從沒拿她當過自己家裡人。
“爸爸,老實說剛開始去的時候我心裡是很怨恨的,我們村最小的知青也有十四歲,最大的十八,就我隻有十一歲,那會兒我連鋤頭都拿不動,村裡就讓我打豬草。”趙曼吃了一口麵,繼續說道:“當時我不知道地裡還有蛇,第一次看見蛇的時候都快要嚇死了,做了半個月的噩夢都是那條蛇纏在我身上,那個時候我是真的很害怕,又不理解您,現在我明白您的苦心了,方阿姨就不是我親媽,把我放在安城,到時候我還要跟後媽相處,與其這樣還不如我苦一點,至少我的內心是自由的。”
當然這些過程都是趙曼胡謅的,農村生活是很辛苦,但是難道當工人不辛苦?
相對來說農村裡麵自產糧食,有時候還能打點野味,而工人們三班倒,隻能靠著糧票生活。
農村好歹有宅基地,有錢的蓋瓦房沒錢的蓋土坯房,孩子結婚父母總會給蓋幾間屋子,瞧瞧城裡人生活的多憋屈,要等單位分房才有房子住,她真懷疑自己回去要睡客廳或者陽台。
蛇.....趙傳炯一愣,不知道女兒是這樣理解這件
事情的,他還一直擔心女兒覺得他偏心呢。
他承認那個時候是有點偏心,那會兒方曼麗整天的枕頭風吹的,甜言蜜語讓他忘記了本心,但在見到家屬院第一個回城知青以後,他才知道自己被人騙了,他不能接受這個事實,隻能假裝不知道女兒在受苦。
曼曼可是懂事了!
“曼曼——”
馬屁也拍了,感性上也刷了分,有些話也是必須要說:“但是爸爸,您說您送我去建設新農村就算了,為什麼這麼多年連個錢和票都沒寄回來,我不是說一定要靠您吃喝,但是當時家裡就一個指標插隊,原則上來說我是獨生子女,是不用去的,說白了我也是頂替著趙建國他們五兄弟的名額,彆人去到了農村都能被家裡額外關照,為什麼您這麼多年連點生活費都不寄給我,國家規定十八歲才成年呢,我沒成年您就得養著我,我不說我生活上能跟方阿姨和她那幾個兒子看齊,至少我也不該過赤貧的生活吧,您看看我這身衣裳,還是我前年扯的......”
“胡說,我哪有沒管你,爸爸每個月都給你寄了十塊錢,過年的時候還寄了布和糧票。”趙傳炯簡直要跳起來:“這些我都是叫肖乾事給我寄——”
肖乾事跟方曼麗走的近——
見趙傳炯的話卡在了半截,趙曼的心裡樂開了花,看來渣爹也不是那麼渣嘛,至少每月還是給原主寄了生活費的,隻是這些錢被人半道打劫了。
方曼麗一定是覺得原主在農村肯定回不來,趙傳炯也一定沒有機會知道這事,真是人算不如天算。
“您想,您對她的兒子們這麼好,可她真的對我好了嗎?”
“我回去問問你方阿姨,這事我會給你一個交代。”
趙曼趁熱加了一把火:“那您可一定要給我一個交代,我知道您不會虧待我的對吧。”
突然見到了女兒,又獲知了這麼多的信息量,趙傳炯的心裡也怪不是滋味的,要說以前也覺得哪裡不對勁,可是總不如今天感覺這麼強烈。
他總覺得自己對她問心無愧,但是方曼麗為什麼要這樣對他閨女。
今天方曼麗出現的那一幕幕畫麵,又重新在他腦海中回放,她兒子一個月回來一次她就心疼的不得了,大魚大
肉的給安排上,他閨女五年才回來一次,還有她剛才說什麼來著,什麼叫趕著飯點過來,好像曼曼回來是來蹭飯的,這是自己親女兒,便是回來吃窮了,輪得到她方曼麗說啥嗎?
他們家十來口人在家吃飯,而他趙家才兩口人,要論人口,還是她那邊多吧。
這個家裡是誰掙錢了?頭回,他覺得受到了愚弄和欺騙。
不知不覺的,趙傳炯竟然也跟其他的再婚夫妻一樣,把“自家”跟“她家”畫出來了一道楚漢分界線。
“你這回回來,就彆走了,剛好咱們廠裡招工,雖然你文憑不夠,但是當個一線工人的資格還是有的,到時候爸爸想辦法。”趙傳炯是徹底忘記方曼麗跟自己再三交代過的事情了。
“招工!”趙曼那雙眼睛瞬間就亮了,但是很快又湮滅了下去:“這事您跟方阿姨說一聲吧,我怕她自己也有安排,咱們家人口多,不是您一個人說了算。”
她現在在部隊,可沒有心思來招什麼工,原主有一手好手藝,會縫製衣物,等她回去給孩子們做幾身漂亮衣裳亮亮手藝,怎麼都比在紡織機前麵站著七八個小時好吧。
但這也是一個切入點,方曼麗一家肯定在乎這個工作機會,而她渣爹想要給她這份工作彌補自己。
一份完美的計劃在她腦海中醞釀產生.......
男人麼,最最忌諱的就是被人看不起,尤其是趙傳炯這種人五人六半輩子了的男人,女兒的話瞬間就激發了他的雄心:“怎麼可能,家裡還是爸爸當家,這點你要對我有信心,沒有問題的,爸爸說這個機會給你,就是給你了,你等一下,我看到那邊新鹵了豬耳朵,我去買一隻給你嘗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