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9 章(1 / 2)

小葉子在有意識的時候, 她就知道自己是一根草。

她似乎知道世間萬物, 卻不知過去,沒有聽覺, 也沒有嗅覺。意識仿佛一直困頓在一片黑暗裡, 渾渾噩噩的時候, 她隻能隱約聽見有一個冰冷的機械聲在她腦海裡長籲短歎:

“怎麼就突然出錯了呢?哎....”

“強製抽離靈魂....會不會有什麼後遺症?”

“宿主?你在聽嗎?”

小葉子聽不懂他在說什麼,她看不見也聽不見, 隻有這個冰冷的聲音陪著她,然而時間長了,那個聲音似乎也累了,漸漸地沒了聲響。

小葉子開始變得無聊, 不知過了多久,她開始有了感覺,她能覺察到撩動到她身上的風, 微涼, 能感覺澆在身上的水, 很甜,她能感受到溫軟的手指若有似無地劃過她的葉片, 溫熱。她想要挽留這個溫度,卻怎麼都動不了。

等到她能聽到聲音的時候,她就能聽到風吹樹葉的細碎聲, 能聽到鳥兒的鳴叫,能聽到小動物啃食堅果的清脆聲......即使她從來都沒有見過這世間萬物,她全都了然於心。

後來, 她能夠清楚地聽到有一個人在她身邊說著話,這嗓音輕柔縹緲,讓她想起拂過她身上的風,熏染得讓人昏昏欲睡。

“小草似乎有了意識.......”

另一個蒼老而又不羈的聲音回答:

“養了三百年了,就算是石頭也得成精了。”

“她不一樣......”那個聲音壓抑著,似乎在期待著什麼東西,

“你啊,就是想太多,那根草是從心口上拿下來的,無根之花和草結合起來的能是一般的植物嗎?不過你說這草都快成精了,小樂卻.....”

那個溫柔的聲音歎了一口氣,他似乎很擅長歎氣,輕飄飄地,似乎穿過了很多年。

“哎哎哎,你彆歎氣,算我多嘴行了。你總歎氣,再這樣我下次不來了!”

那個人一笑,如同山上潺潺的流水,讓小葉子整個靈魂都顫縮了一下。她的靈魂蕩漾在這種溫柔中,熏然欲醉。

她不能看見卻先能夠感知,她能感到陽光的溫暖,微風的清涼,還有室內嫋嫋浮動的幽香。

早上,小葉子剛回過神,就感到身上一陣微涼,她知道是那個人在給她澆水,她不能動,卻格外欣喜地迎接甘露。

接著,她感到身上一暖,像是有一團軟軟的雲在她身上滑過,她意識到那是那個人手指,羞得整個靈魂都開始蜷縮起來。然而那根手指隻是摸了一下就收了回去。

小葉子沒了撫.摸,悵然所失,她不能動,隻能拚命在心裡呐喊:

“你再摸摸我呀,再摸摸我呀!”

那人輕輕一笑,好像真的聽見她的心聲一般,又輕輕地摸了摸她的身體,小葉子好像是飄在空中的雲朵,全身都化了。

天氣漸涼的時候,她感覺自己被移到了室裡,然後端端正正地擺放著,之後,她聽見了更多人的聲音,有那個聒噪的老頭聲音,還有似乎有些深沉的聲音,恭敬地、祈求地求那個人去講道。

對了,聽他那個聒噪的老頭的話,那個溫柔的人叫豐年,不過彆人都叫他無名仙人,那幾個深沉的聲音是流雲宗的掌門和長老,一個月總要來那麼幾回,像是狗皮膏藥一樣賴著不走,硬是要仙人去他們門派講道坐鎮。

小葉子看在仙人的份上可以忍受那個老頭,不過她不喜歡那幾個流雲宗的人,就像是老頭說的一樣,狗皮膏藥一樣,小葉子雖然沒有見過狗皮膏藥,但是她知道那一定又臭又黏。

直到有一天早上,山上突然迎來了一陣清香,小葉子感到有一個人影在接近,接著曼妙的聲音響起:“仙人,流雲宗紀英婉前來拜見!”

小葉子精神一震,她不知道為何,對聒噪老頭和流雲宗的掌門沒什麼太大的反應,這個聲音小葉子就全身不舒服,比仙人少給她澆了一次水還難受。

不知何時,聒噪老頭——那個叫什麼俞啟元的,不懷好意地一笑:“沒想到她和她祖母長得一模一樣,紀寒菲得不到的,竟然被她孫女惦記上了。”

小葉子聽了他的話,莫名生氣起來,比澆給自己的水被窗外的小鳥啄去還要生氣。她抓心撓肝地想要看看那兩個人,些許是急了,用儘全身的力氣,終於能朦朦朧朧“看見”,在屋外,有一個修長的身影,他全身都沐浴在一層柔光之中,山間的雲霧都在他的腳下盤旋,小葉子用力“看”去,隻能看到飛揚的裙擺,她此時滿眼隻有這個仙人,那個什麼“孫女”早就被她拋到仙山之下了。

仙人沉默了一會,似乎被磨得煩了,他輕飄飄地道:“以後,吾誰也不見。”

說完,他輕輕一揮衣袖,紀英婉就猛地被一陣風送了出去,從山門到山上,一層一層,大門轟然關上,沉悶的聲音如同撞鐘,一聲又一聲,告訴世人仙人不可侵犯的威嚴。

俞啟元即使修為大成也被這股氣勢所驚到,他捂著胸口,嘖嘖歎道:“成仙的就是不一樣啊。”

小葉子被聲音驚得瑟瑟發抖,這時,她感到身上一暖,溫熱的手指劃過她的身體,她立馬舒服得蜷縮起來。

俞啟元一笑:“一棵草有什麼安慰的,她要是成精還早著呢。”

仙人一笑,並不回答。

小葉子愜意地舒展了身體,她如果能動的話,肯定要瘋狂地扭起腰。

晚上,小葉子終於能看清了一切,她首先向下看了看,看到自己的根莖,然後又看了看自己葉片:

“哇!我竟然有兩片葉子!”

她艱難地動了動左邊的葉子,扇走飛在她身邊的小蟲,然後向外望去。在窗外,仙人背對著她,一頭黑發在空空微微飛揚,整個人似乎沐浴在月光之中。

小葉子看得有點呆,她下意識地先要拔腿跑過去,卻覺得身下有些疼,她低頭一看,自己的“根”還深深地插在花盆裡呢。

她歎了口氣,恨鐵不成鋼地用葉片拍了拍花盆。

仙人背著手看了一會月亮,然後慢慢地回過了頭。

小葉子下意識地靜止不動.....她也不知道為什麼要裝作不會動。好像是如果會動了,仙人就不會肆意摸她的葉片了。

仙人慢慢地走過來,他隨意地抬起手,從仙山上湧過來大團的濃霧,在他的掌心聚成一團水,慢慢地淋在了小葉子的身上。

小葉子的葉片一震,帶著溫暖的水滑了下來。

她此時卻沒有欣喜地迎接著甘露,反而直勾勾地盯著仙人的指尖,在他的修長指尖上,有一滴將要墜下去的甘露,小葉子覺得,那一滴一定是最甜的。她是如此渴求,以至於葉片微微顫.抖。

仙人一笑,他把指尖上的那一點水滴抹在她的葉片上。

小葉子最愛他指尖的溫度,她羞得不止靈魂都蜷縮,連葉片都微微蜷縮起來了。

仙人微微彎下腰,月光下,他明亮的眸子像是蘊著霧氣,一動不動地盯著她。小葉子被盯得全身發燙,覺得葉片都快要燒起來了。

半晌,仙人直起身體,似乎心情很好地背過手走了。

小葉子動了動葉片,隻覺得自己身體裡的露水都要蒸發掉了。

自從能“看”到東西後,小葉子就每天都盯著仙人看,看他懶洋洋地起床,看他漫不經心地收集露水,看他和聒噪老頭下棋,更多的時候看他一直在發呆。

小葉子不知道自己怎麼了,她覺得仙人肯定給她澆的是開水,要不然她怎麼每天都在發燙?

這天,仙人在和那個聒噪老頭說話的時候,聒噪老頭突然撓了撓後背:“我怎麼覺得有人在盯著我呢?”

小葉子嚇了一跳,她下意識地收回視線。

仙人慢條斯理給他倒了一杯茶:“這山裡受我的仙氣影響,山精鬼怪很多,可能仰慕你的妖怪也不少。”

俞啟元頓時得意起來,他啪地展開自己的金扇,一笑露出兩個大豁牙,笑著笑著,他又哀歎道:“到現在也隻有你能這麼恭維我了。”

仙人道:“你如今的這個地位,恭維話聽得不少。”

俞啟元的扇子一合:“沒有哪一個像你一樣,說得實在又好聽。”

仙人一笑,眼角像是盈著秋水,微微發光。

小葉子頓時癱了。

俞啟元眼珠一斜:“我怎麼聽到有什麼動靜?”事實上,到了他這個境界,對周圍是無比敏.感的。

仙人不動聲色地一轉手腕,窗邊的樹葉微微垂了下來,擋住了小葉子。他笑道:“對了,我讓你找的仙露你找了沒?”

俞啟元被轉移了注意力,他用扇子拍了拍手心:“找了,你說的我能不找嗎?你猜我在哪裡找到的?就在那個魔門的地下。隻不過那裡險象環生,我微微一靠近就覺得渾身發寒,也不知道是誰設下的陣法,竟然有如此威力。”

仙人想著,能讓俞啟元也如此忌憚的,除了飛升的幾個仙人前輩還能有誰?看來他不得不親自去一趟了。

“哎我說,你找它乾什麼?為了一株草就這麼費心?”

仙人微微一笑,還是不解釋。

小葉子知道仙人要走了,她有點舍不得,晚上,月光照在她身上,葉片朦朧地發著光。

室內安靜極了,能夠隱約聽到仙人緩慢的呼吸聲。

小葉子左右看了看,窗外的小肥鳥抖了抖羽毛,睡得正香,窗下的飛蟲們也安靜地趴伏著。

萬籟俱寂,她抖了抖葉片,然後放在花盆兩邊,一個走起就把自己端了起來。

“砰”地一聲掉下了地,她下意識地屏住呼吸。

很好,仙人沒有醒。

小葉子暗喜,她“端”著自己,敦敦敦地向前移動,不一會就移到了仙人的床邊,小葉子抬起“頭”,看到仙人掉到床下的長發,微微發愣。

她以前一直隻能看著,不能碰,沒想到有一天能和發絲這麼接近。

她的葉片縮了縮,扭扭捏捏地碰了碰仙人的發梢,隻是一下,就羞得葉片都蜷起來了。

仙人的頭發好軟、好滑啊....

小葉子幸福得快要暈過去,她冷靜下來後,“噸”地一聲跳上了床。

仙人微微側身,似乎睡得正香,她這麼大的聲音他的眉頭都沒有皺一下,小葉子看著月光下他俊逸的麵孔,葉片都在亂顫。

這就是仙人啊....

被彆人仰慕,連直視都不敢卻每天給她澆水摸葉的仙人啊....

小葉子激動得根莖直扭,她顫顫巍巍地伸出葉片,然後用尖端碰了一下仙人的鼻尖,仙人的眉頭一皺,一掌扣了下來,牢牢地把她圈進了臂彎裡。

小葉子立馬僵直了,她的葉片被仙人的鼻息吹得顫顫巍巍,比窗外的樹葉還要發抖。

她垂下“頭”看著仙人的手,修長、有力,搭在自己的花盆上,自己動也動不了。

她想了想,乾脆繃住莖.身,一個用力,拔出一邊的根須來,然後抖了抖土繞過仙人的手踩在床上,又費勁地拔出另一邊,她小心翼翼地端出小花盆,頂在自己的“頭”上,一溜煙跑了。

把花盆放在桌子上,她仔細地把根莖插.進去,回到熟悉的土壤裡她長長地舒了口氣,自然沒有聽到空氣中那一聲若有似無的輕笑。

第二天一早,小葉子醒來的時候發現山上多了兩個女修士,這兩個修士看起來修為不淺,卻低眉順眼很是乖巧。

她從來都沒有在山上看到過仙人留人,因此很是驚奇。

仙人讓兩個修士先去打掃,然後回來給她澆了點水,他邊澆水邊道:“這兩個人是來給你澆水的,我要出去幾天。”

小葉子一愣,她知道仙人要走,但是沒想到會這麼快。一想到她要很久看不見仙人,她就混身不舒服。

仙人摸了摸她的葉片,微微一笑,接著轉身就走。

小葉子也顧不得許多了,她下意識地用自己的葉片卷住了仙人的手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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