譚柚接過來,輕輕往掌心裡拍了兩下,是很順手,隻是她用不到,“《教師法》規定,老師對學生不能有任何形式的體罰跟變相懲戒。”
簡而言之,就是棍棒教育現在已經不流行了。被老師過度體罰的孩子,長大後或多或少有點心理陰影,不利於學生健康成長。
花青沒聽懂,“什麼法?”
譚柚伸手將戒尺交還給她,“什麼法也都不能用這個。”
“那不是白做了嗎,”花青今天沒跟著去吳府,不知道裡麵情況,“就吳嘉悅那樣的,萬一不聽話,您就用戒尺抽她!”
花青揮舞了兩下。
不被夫子打過的學生生涯是不完整的。
譚柚還真想了一想,“那便先留著,可以在蘇虞偷懶睡覺時,用來輕輕敲醒她們沉睡的靈魂。”
譚柚如果想打學生,還真用不著戒尺,不過她更習慣以理服人。
至於門口的鬆獅,譚柚讓花青明早起來給它好好洗個澡,“我牽進宮裡,送給長皇子。”
見花青和藤黃的表情跟白妔蘇婉如出一轍,譚柚微微歎息。
彆人她也管不著,但花青還是可以約束一下的。
藤黃離開後,主仆兩人坐在門前廊下的台階上,花青擼狗,譚柚則是拿了錘子,將桃核外殼輕輕敲開,隻留裡麵的核桃仁。
花青歪頭看譚柚,不知道她想做什麼。
“把它種上,”譚柚說,“桃核敲開,將核桃仁用溫水浸泡,隨後去掉外膜再保濕保溫,就能發芽。”
“好麻煩啊。”花青是個大大咧咧的糙性子,一聽需要做的這麼精細,當下便道:“您要是想種,我給您買棵桃樹種,不用等它從核桃仁開始發芽,太慢了。”
是慢,甚至季節都已經晚了。如今五月份,按理來說應該春秋栽種更好。
但沒辦法,既然是這個時節收到的桃,那便隻能這個季節種。若是可以,哪顆桃不想早早就能被栽種發芽。
慢更不怕,隻要結果是好的就行。
“彆的桃樹跟這顆不同。”譚柚小心撬開殼,取出核桃仁。
花青疑惑,“哪裡不同?”
譚柚,“這顆不甜。”
花青,“……”
那的確是不同啊,街上隨便買的,不甜都不給錢。
花青疑惑,“不甜您怎麼還種啊?”
譚柚把錘子收起來,側頭平靜地看著花青,聲音溫和,“但這顆桃是長皇子送的。”
“不管他原本是想送給誰,也不管他送我桃時是否出自真心,但這顆桃到底是被我吃了。我跟長皇子之間,也是這般。”
“花青,我想說的是,所有人都可以對司牧有偏見,但你不行。”
譚柚語氣輕緩,“因為你是我身邊最親近之人,而他將來是我的夫郎,亦是你另外一個主子。你若是對他有偏見,便是在為難我。”
花青嘴巴張了張,眼睛回視譚柚,低聲問,“那我應該怎麼改?”
譚柚笑,伸手將花青臉邊的狗毛捏掉,“儘量去發現長皇子的優點。”
花青心裡熱乎乎的,脫口而出,“長得好看?”
譚柚點頭,“算。”
花青嘿笑著胡嚕狗,“那我以後一定努力發掘長皇子的優點,爭取不讓您為難。不僅我不讓您為難,咱們院裡的下人也都不會讓您為難。”
譚柚笑,“好。”
時辰也不早了,譚柚將核桃仁泡上,洗完澡見手背上的紅痕不嚴重,也沒做處理便睡了。
就如藤黃所說,譚橙這半年一直很忙,譚柚睡覺的時候她才回府。
而譚橙回來的時候,司牧還在處理政務。
禦書房燈火通明,光亮如晝。
這裡麵原本隻有一張龍案,後來先皇著人打造了另一張,跟原先那個一模一樣,隻是新了些。
司牧如今用的便是那張新的。
他的桌子擺在司芸桌子的旁邊,跟司芸的桌子比,司牧的桌上滿滿當當全是折子,堆積如山。
“一個政績考核的章程,這群人是真做不出來,還是在拖延時間敷衍我?”司牧隨手將折子扔在桌麵上。
折子朝上攤開,能看到白字黑字頁麵被司牧用朱筆畫了個大大的叉。
筆跡豪放不羈,絲毫不顧及大臣顏麵。
司牧輕哼,“她們但凡要點臉,都寫不出這種東西。找隻會說人話的狗,政績考核一事早就完成了。”
而這群大臣呢,就知道拖。
今天早上處理完柳家,群臣鬆了口氣,以為長皇子下嫁譚家庶女,政績考核一事也能告一段落。
結果誰成想,司牧罰完柳家直接舊事重提,問的依舊是章程擬出來了嗎,絲毫沒因為他嫁的是誰把這事擱下。
群臣哪裡敢吭聲,隻能顧左右而言他。
司牧當場點了吳大人來做這事。柳家被打壓,最得意的莫過於吳家。
吳大人苦哈哈應下,今天下午就將方案遞過來,快是極快,就是內容寫的狗屁不通,一看就是敷衍耍滑。
翰林院這群人,真正乾實事的沒有幾個,政事全壓在譚橙一個老實勤懇的新人身上。其餘人點完卯就不知道在做什麼,甚至走的一天比一天晚,仿佛忙得不行。
司芸一看群臣這麼辛苦,先是誇讚她們一頓,隨後又說要給她們發補貼。
翰林院裡的這群人,夏季有冰補,冬季有炭補,這隻是朝廷給的,還不包括下麵官員孝敬的那些。
如今司芸大手一揮,竟想著給她們發個餐補,晚上走的晚的,可以單獨再領一份補貼。
但凡這群人窩在裡麵能做出點事情來,司牧一句話都不說。
可這群老東西就像是米缸裡的米蟲,光吃不做混吃等死。
外頭大批優秀的官員擠破腦袋都進不去翰林院,而翰林院裡這些屍位素餐的老東西占著位置不挪屁股,每天抱怨自己好忙好累。
隻要司牧不高興,她們就將先皇搬出來,說什麼往上兩三代的皇帝提倡的都是休養生息無為而治。
一些事情順其自然就行,沒必要改變。現在朝堂秩序有條不紊,江山也很穩固,百姓也都滿意,長皇子為何要變動?怎麼就不能像皇上一樣,依照先例而行,非要違背祖宗定好的規矩?
她們看不見休養生息背後的懶散懈怠,她們隻能看見司牧插手政事,覺得他是想掌控朝堂,是在培養他自己的勢力。
不然好好的翰林院,為何要動?
然而群臣都忘了,休養生息是為了養精蓄銳,如今既沒有精,也毫無銳,如同一隻肥到跑不動的綿羊,吸引著周邊的豺狼虎豹。
就算有大臣沒有忘,翰林院裡麵的幾位不發話,底下的人也不敢太努力,不然就是搶風頭。時間一久,政事堆積,便衍生出諸多問題。
像譚橙這樣的,少之又少。
司牧看折子看得頭疼,這群大臣正事不談,雞毛蒜皮的小事一個折子接一個折子的送,恨不得忙死他。
“都打回去,沒一個能看的。”司牧嘟囔著往後仰靠在椅背上,疲憊地閉上眼睛。
胭脂往前幾步,力道舒適的給他揉按太陽穴。
司牧手指搭在龍椅扶手上,拇指指腹緩慢摩挲上麵的紋路雕刻,好一會兒才說,“明天早朝後,讓桉桉來一趟,就跟吳貴君說,我想她了。”
司牧眼睛睜開一條縫,濃密的眼睫落下,在眼瞼處投下一小扇陰影,聲音輕輕軟軟,“屆時把吳大人她們也叫過來。”
“吳大人許久沒見到桉桉了,應該也想見見她。”
吳家便如同一棵枝繁葉茂的大樹,而樹根正是司桉桉。
胭脂微微一頓,低頭應下,“是。”
胭脂輕聲道:“主子,欽天監推算的日子出來了,連同成親日期一起呈上來的還有關於譚翰林過往的調查。”
硃砂將這些都整理好,放在龍案桌麵用鎮尺壓著。
“今天不看了,”司牧懶懶地將腦袋仰在胭脂掌心裡,扁著唇,帶著點困倦的鼻音,“好累。”
何時他才能不用看這些折子。
胭脂垂眸笑,“那便先不看了。”
他看了眼時辰,“主子,已經亥時三刻,該休息了。”
司牧多數時候都是亥時三刻睡覺,清晨卯時前起床,通常隻能睡三個時辰左右,就這還包括了他夢裡驚醒後久久睡不著的時間。
他身子不好,很多時候都是沒能好好休息,以及心裡事情太多精神緊繃所致。
沈禦醫勸過無數次,說司牧這麼熬會活不過四十,奈何司牧一次都沒聽過。
“再看看。”司牧重新坐起來,還是提起朱筆把那堆無用的折子過了一遍,就怕漏掉有用的。
他向來說一不二,胭脂也不敢多勸,隻能恭敬地退到後麵陪司牧熬夜。
胭脂還能跟硃砂以及彆的宮侍輪流休息,司牧卻不能。
翌日,早朝後。
司牧站在殿下陰涼處,眉眼彎彎地看著不遠處的小胖墩朝自己跑過來。
司桉桉倒騰著兩條小短腿,掙紮著從宮侍懷裡下來,張開雙手奔向司牧,聲音清脆響亮,“小舅舅。”
四歲的司桉桉容貌長相跟司芸有六分相似,猛地看起來跟司牧長得也很像。
司牧往前走了幾步,站在晨光裡,蹲下來,任由司桉桉撲進他懷裡摟住他的脖子。
司牧接住小胖墩,柔聲說,“桉桉今天起好早呢。”
“桉桉卯時二刻起的,父君本來想讓桉桉多睡一會兒,但桉桉想見小舅舅。”司桉桉也蹲下來,跟司牧腦袋對腦袋,像是說悄悄話,“桉桉給舅舅帶了糖。”
她從懷裡掏出一個巾帕,巾帕裡麵是油皮紙裹著的糖果子。
司桉桉開心地朝司牧伸手,獻寶似的,“給小舅舅。”
“好,謝謝桉桉。”司牧將油皮紙拿過來,握在掌心裡卻沒急著拆開。
他問司桉桉,“那桉桉想吃糖嗎?”
司桉桉那雙鳳眼瞬間亮了起來,抿緊小嘴重重點頭。
於是蹲在地上的舅甥兩人,一大一小兩張相似的臉,同時昂頭看向站在旁邊的胭脂,瞧起來格外可憐巴巴。
胭脂,“……”
胭脂深呼吸,最後還是沒抗住。他掏出糖罐,儘量板著臉一人給了一顆糖,“隻有一顆,再多就沒了。”
譚柚牽著狗過來的時候,看到的就是這一幕。
金黃晨光下,司牧一身明黃朝服,孩子氣地蹲在地上,絲毫不在乎衣擺是否拖了地。
他鼓著一側白淨的小臉,眉眼彎彎地將糖遞到一個跟他容貌很像的孩子嘴邊,“啊~”
譚柚沒走近,怕自己跟身邊的大狗打擾了這和諧融洽的一幕。
譚柚朝前看,覺得花青有一句話至少沒說錯。
長皇子容貌的確出色。
他沐浴在晨光裡,鼓起臉頰吃糖的時候像顆橙黃的黃櫻桃,懶洋洋托腮的時候又像隻慵懶的小橘貓。
譚柚站在原地,不多時身邊又多了幾人,她側眸看過去,“吳大人。”
幾人朝譚柚頷首,“譚翰林。”
要換成平時,她們根本不屑搭理譚柚,但現在人家成了駙馬,而且是當著長皇子的麵,怎麼都得客氣客氣。
“譚翰林找長皇子有事?”吳大人看向譚柚身邊老實蹲下的大狗,眼皮子直跳。
她是不是看錯了,這不是她家的狗嗎?
叫什麼,鬆獅?
吳大人輕聲喊,“鬆獅?”
狗連個眼神都沒給她。
“……”吳大人臉上笑嗬嗬的,“可能認錯了。”
她心裡想,這狗彆落她手裡,不然宰了吃!
譚柚看向吳大人以及她身後的三位大人,好像都是翰林院裡的大臣。
見她看過來,吳大人道:“長皇子叫我們來的。”
吳大人等人下朝後便被留了下來,幾人猜測長皇子此舉是因為昨天的章程做的不好,但她們不在乎。
長皇子讓做,她們做了啊,至於好不好,那就另說了。
來之前幾人商量好了,準備堅持推搪,能不乾就不乾。
吳大人也是這麼想的,幾人中甚至她是帶頭人。
直到她站在這兒,看見司牧在喂司桉桉吃東西。
五月仲夏的清晨,陽光還是溫熱的,但吳大人卻感覺遍體生寒,掌心一片冰涼。
司桉桉蹲在司牧麵前,昂著小臉張嘴等著投喂,像隻不諳世事的小雛鳥,乖乖的,“啊,唔,好甜~”
糖是甜的,但若是彆的呢?
吳大人臉色微微發白,額頭鼻尖滲出細密汗珠。
司牧側眸朝幾人看過來,視線落在吳大人臉上,笑容更好看了,“幾位大人到了。”
“小舅舅要談正事了,桉桉自己去玩?”司牧摸了摸司桉桉溫熱的小臉。
司桉桉略顯失落,低頭揪著手指,鼓起勇氣小聲問,“那小舅舅忙完會找桉桉嗎?”
司桉桉記得,以前司牧最喜歡陪他玩了,好像從去年起,小舅舅便總是忙,有時連她也不見。
司牧眼睫微動,抿唇遲疑,他貼在司桉桉溫熱臉蛋上的指尖微涼,緩慢收回來搭在膝蓋上,虛攥成拳,“那桉桉等我,等我忙完?”
至於剛才握在手中的糖果子,早已被司牧趁小孩沒注意,悄悄放進袖筒中。
司桉桉瞬間高興起來,“好!”
“譚翰林。”司牧蹲在地上朝譚柚招手。
司牧不是沒瞧見譚柚身後牽著的大黑狗,隻是他有正事要做,現在不好多問。
他站起來,牽著司桉桉的小手朝譚柚緩步走過來。
“司桉桉,皇姐的長女,”司牧停在譚柚麵前,給她介紹,眼裡帶著笑意,軟聲問,“待會兒勞煩翰林幫我照看片刻?”
司桉桉好奇地仰頭看譚柚,但仰脖子沒仰多久,她注意力就被譚柚身邊的大狗吸引走。
司桉桉邊害怕邊忍不住好奇,小腦袋藏在司牧身後,偷偷看大狗。
譚柚垂眸看小孩,瞧著這張跟司牧有幾分像的小臉,不由溫聲道:“好。”
司牧跟幾位大臣是打算去禦書房的,現在還多了個譚柚以及司桉桉,還有一條大黑狗。
“彆人都是送雁,”司牧牽著司桉桉,跟司桉桉一起看向譚柚身邊的狗,邊朝禦書房走邊輕聲嘀咕,“譚翰林怎麼送了條狗?”
他還是頭回聽說下聘可以用狗的。
譚柚伸手摸摸狗腦袋,明白過來司牧話裡的意思,解釋道:“這個不是聘禮。”
司牧歪頭看她,鼻音慵懶,“嗯?”
“是桃子的回禮,”譚柚說,“送來保護你。”
保護他?
司牧還是頭回聽說有人要保護他,還是用一條狗。
司牧露出笑意,沒忍住停下來,半蹲著看狗,連身後的幾個大臣都沒理會。
他手指伸出去又停下。
司牧仰頭看譚柚,琉璃般通透的眸子裡,像是藏著一片海,黑而深,倒映著譚柚的上半身。
“那它有朝一日,會咬我嗎?”
司牧問完根本沒給譚柚回答的時間,便又自顧自地說,“沒事,咬我也沒事。”
他站起來,微微朝譚柚那邊偏身,小聲跟她講,“但我怕疼,咬的時候要輕一點才行。”
清幽的冷香隨著司牧靠近飄到譚柚鼻前,還帶著淡淡藥味。
譚柚垂眸看,就瞧見司牧掌心裡的紗布已經拆開,想來是握筆不方便,被他嫌棄了。
譚柚配合著司牧的腳步往前走,絲毫不覺得慢。
她說,“不怕,我幫你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