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牧猶豫好一會兒,這期間譚柚一直安安靜靜坐在那兒等他,給他足夠的時間考慮,沒有半分不耐跟催促。
好像他說也可以,就算不說,譚柚也不會揪著這個事情不放,甚至會主動幫他翻篇。
可這事終究會像顆小石子,留在兩人心中,估計要磨合很久,才會消失。
司牧抿了抿唇,最後還是選擇輕聲道:“我不是覺得你不能共苦,我是不舍得。”
“你為我身體操心,但我沒能好好珍惜。我不是想瞞著你,我是怕一告訴你,我自己就先舍不得生病了。”
“我明明答應過你,要好好照顧自己,跟你一起白頭到老。所以我要是看著你,可能就光想著怎麼活了。”
他要是貪圖苟活,舍不得拿身體發燒做餌迷惑司芸,那麼之前所有的局都白布置。
一旦司芸起疑心,年後的一切大事都無法順利展開。
“我昨天夜裡起來的時候,坐在門口想,你不知道也挺好,這樣我就能把最好的星星跟月亮都留給你看,等你生氣的時候拿來哄你開心,而像這種陰沉無雲的夜,我自己守著就行。”
喜歡一個人,想的從來是把這世間最好最乾淨的東西都給她,而不是把她扯到泥潭裡,跟他一樣滿身泥濘汙穢,在痛苦中掙紮。
這跟身份地位性彆無關,隻關乎於愛。
司牧揪緊自己的手,乾巴巴解釋,“我曾做過記一個夢,夢裡我弄丟了母親交給我的東西。因為我的失職跟心軟,那件東西碎了一地。”
“我夢醒後,很是愧疚自責,想跟母親解釋,但醒來才發現,母親她已經不在了。”
他茫然地從前世噩夢中驚醒,才發現今生他連最後一點屬於母皇的溫度都感受不到了。
司牧扯了扯嘴角,儘量語氣輕鬆,“幸好的是,那東西如今還在,我這才小心翼翼收著,攥在我手中不讓它被彆人糟蹋打碎。”
“隻是阿柚,那個夢太真實了,夢裡的愧疚遺憾跟自責悔恨如影隨形的跟著我,我為了不讓夢裡的事情再次發生,做了很多不好的事情。”
“我不是一個正直光明的長皇子,如果用蘇虞送來的話本形容,我便是裡麵那個最大的壞人。”
他把控朝堂,意圖對忠臣之後譚橙用藥。
他乾涉朝政,朝翰林院伸手,又私自透漏考題意圖舞弊。
現在
他還想著搜刮“民脂民膏”要求推行新稅,為他將來征兵打仗提供銀錢糧草支持。
甚至,他趕走生父,把控宗族,如今又對嫡親的姐姐下-毒。
這一件件一樁樁,沒一件事情的手段能用光明正大四個字來形容。
司牧自知他滿手汙穢血腥,可他依舊貪圖譚柚的懷抱。但一些事情過於沉重,他便舍不得都讓她知道。
“我其實很膽小,很怕疼,怕苦,沒有你的時候,我便麻木堅硬,”司牧看向譚柚,聲音啞啞的,帶著無限委屈,“可一看見你,被你一抱著,我就變回那個怕疼怕苦的弱小司牧。”
昨夜若是譚柚擁著他,司牧定要會膩在她懷裡,不想出去受凍。
那麼冷的天,穿著中衣坐在門口台階上,凍得手腳冰涼麻木的滋味,並不好受。
“阿柚,你彆生氣,”司牧眼睫落下,眼淚跟著掉下來,悶悶著說,“我給你削桃好不好?”
譚柚走過來,坐在床邊,抬手撫司牧臉上的淚痕。
他立馬蹭過來,抬起濕漉漉的眼睛巴巴看她,微涼的臉蛋在她溫熱的掌心裡磨蹭。
譚柚笑了一下,“桃上次就吃完了。”
“那怎麼辦?”司牧扁嘴,眼淚不停地往下掉,有些無助,“可我就隻會削桃。”
梨子他都削不了那麼好看。
譚柚心裡柔軟酸疼,伸手將司牧攬進懷裡,下巴搭在他頭頂,幫忙出主意,“那先欠著如何?”
她道:“我拿小本子都給你記上,等來年桃子上市的時候,買來一筐留你削。”
“那好多啊,要削很久。”司牧軟軟的聲音從她懷裡傳出來。
譚柚,“……”
譚柚是又心疼又想笑。
“阿柚,還生氣嗎?”司牧昂頭看她,眼睛紅紅的,被淚水洗滌過的眼睛乾乾淨淨,清澈的宛如一汪溪水,清晰的倒映著她的身影。
譚柚吻了下他微涼的額頭,“不氣了。”
司牧說的很含蓄,但譚柚多多少少能聽懂。
“我給你準備記了新年禮物,本來應該明天送你,”譚柚起身去拿,“不過今天送的話,也不錯。”
她走到書架邊,輕車熟路從上麵抽出一本書,將蘇虞看見的紅色錦盒從裡麵拿出來。
司牧直勾勾看著,眼睫還濕潤著,眼裡就已經蕩起笑意。
“之前陪阿姐去給她夫子取鐲子,也就是柳盛錦回京那天,我見取鐲子的那間首飾鋪子可以自己畫圖形定製禮物,婚後便又去了一趟。”
譚柚撩起衣擺坐回床邊,司牧立馬擁著被子咕蛹到她麵前。他整個人圍在被子裡,隻露出鼻尖以上的眼睛,其餘部分都蓋在被子下。
譚柚笑,當著他的麵將錦盒打開,裡麵是兩個金燦燦的圓圈,在燭台光亮下,金
光熠熠甚是好看。
“金扳指?”司牧歪頭,“好像窄了一點。”
沒事,他是男子用窄一點的,顯得秀氣小巧~
司牧眼睛彎彎,“好喜歡。”
“手。”譚柚示意司牧。
司牧嘿笑著,將左手伸出來,豎起大拇指遞過去。
譚柚,“……”
譚柚把他的大拇指摁回去,將他的無名指勾出來。
她從錦盒裡,挑出一個小一點的金戒指,戴在司牧無名指上,輕輕推送著箍緊。
好奇妙的感覺。
司牧眼睛一眨不眨盯著看,感覺隨著圈圈套在手指上,他的心好像也被套住了。
“大小合適,”譚柚抬起司牧的手指,遞到唇邊輕吻他戴戒指的那隻手的手背,淺笑一下,“謝殿下最近沒再消瘦,不然這戒指可能就不合手了。”
“合的合的,你看剛好合適。”司牧舉起左手,對著燭台看。
暖黃燭光下,金燦燦的戒指上有流光遊走,說不出的閃耀好看。
司牧想,若是迎著陽光,該更漂亮。
他學著譚柚,將另一枚戒指套在譚柚無名指上,雙手捧著她的手,低頭輕輕吻了一下。
譚柚垂眸看他,溫聲道:“司牧,我今天發現我也並非那般正直磊落。”
“誰說的,阿柚可正直了。”司牧抬頭鼓起白嫩的臉頰,氣鼓鼓的,像是要為她討公道。
譚柚笑,“我也有私心,也會無條件的偏袒護短。”
“所以司牧,不要擔心,想做什麼便去做,手段沒有光明跟陰暗之分,看的從來隻是動機跟結果。”
“這世上沒人能一直活在陽光下,饒是迎著光前行,影子也會落在身後。”
“隻要你問心無愧,行的坦蕩,你便是站在光裡,站在你自己的光裡。”
司牧怔怔地抬頭看譚柚,譚柚單手攬過司牧的後頸,將人摟在懷裡,溫熱的掌心輕撫他單薄清瘦的脊背,將眼底的心疼掩下,隻道:
“以後,若是還有昨夜那種情況,告訴我,我披著大氅陪你。”
司牧頓了頓,悶悶說,“那顯得我好傻啊。”
他穿著單衣挨凍,譚柚裹著大氅看戲,司牧能氣的撓她。
譚柚吻他發旋,眼裡也帶出笑意,“嗯,是傻。”
司牧捏譚柚腰側軟肉。
事情說開,兩人間的距離好像記瞬間拉近很多。
司牧窩在譚柚懷裡,等著吃飯跟吃藥,這期間,他不停地看自己的戒指。
硃砂進來的時候,司牧輕咳兩聲,朝他伸出手。
“主子要拿什麼?”硃砂扭頭朝司牧伸手的方向看,甚是不解,“拿衣架?還是上麵的衣服?”
司牧抿緊唇,挺直腰杆朝他抖落自己的左手,“看看。”
硃砂眯起眼睛,湊過來,驚喜地說,“主子,您的
手又白了些!像白玉。”
“我也覺得像玉~”司牧被誇之後,沒忍住陶醉一瞬,隨後想起自己的目的,又擰眉朝硃砂抖手。
哎呀,笨死他算了!
司牧急死了,就差把戒指懟硃砂臉上。
“主子您手上戴的什麼?”硃砂可算是看見了。
司牧覺得不容易。
他把手烙燒餅一樣,翻來覆去給硃砂看,“阿柚送的。”
“好看啊,好像比尋常金子更閃亮一些。”硃砂湊近看,上麵有些凹陷凸起的紋路,才使得金色交錯閃耀。
“就是……”硃砂道:“這扳指小了些,怎麼不戴拇指上?”
司牧,“……”
“戒指,是戒指!”司牧說,“我跟阿柚一人一個,情比金堅。”
硃砂懂了,從戒指到譚柚,用各種言語誇讚了一遍,將司牧誇得沉醉其中,笑個不停。
隨後沈禦醫也來了一趟。
她坐在床邊圓凳上,道:“我再給你看看。”
司牧立馬擰著身子把左手伸過去。
沈禦醫,“?”
沈禦醫疑惑,“沒這個講究,右手就行,不用這麼側身擰著。”
“我覺得左手更準一點,”司牧將五指張開給她看,“不信你仔細看看。”
“呦。”沈禦醫眼神到底是好,盯著司牧的手指看。
司牧眼睛彎起來,“阿柚送的。”
“她送你個扳指,怎麼不戴在大拇指上?”沈禦醫咋舌,“好看是好看,不過就是窄了點。”
司牧,“……”
“戒指,是戒指!”司牧跟硃砂一起強調。
沈禦醫立馬表示長了見識,原來扳指小一圈戴在彆的手指上就是表達感情的戒指。
後來同樣的場景跟對話,發生在老太太跟譚橙……嗯,發生在老太太身上。
譚橙,“?”
譚橙本想參與一下,奈何司牧直接略過她。
畢竟司牧覺得她也不像老太太跟沈禦醫那般,會陪著他玩。
其實吧,譚橙看譚柚出去了,想著替妹妹照看一下她夫郎,結果司牧就自己舉起手對著燭台光亮傻樂,半點沒有搭話的意思。
燒退了,但防止夜裡再起,沈禦醫讓司牧再喝一副藥。
知道他怕苦,老太太從袖筒中掏出飴糖給他。
“謝祖母。”司牧含著糖,鼓起腮幫子,眼睛彎彎。
老太太目露慈祥,看著司牧,“是我謝謝你,得虧你退燒了,不然今年的年夜飯……”
她大喘氣,司牧的愧疚之心剛升起,就聽老太太繼續說,“隻能圍在你床前吃火鍋了。”
司牧,“……”
“你聞著味也行,我們吃,都是一家人,左右飯菜都在自家人的肚子裡,誰吃不是吃呢。”
司牧,“…………”
記“對了,今天你一直昏睡可能不知道,熊監正上午進宮了,說你跟你皇姐生病,都是被晉國氣運衝到,這事已經傳開了。”
老太太意味深長,“你竟能說服熊監正為你打掩護。”
司牧眨巴眼睛,小聲說,“這事可能是阿柚幫了我。”
熊思捷是譚柚的學生,今年年底終於從倒數第一升到倒數第二。
看起來隻提高了一個名次,然而對於熊思捷來說,提高的是她為人的自信心跟對未來的向往。
熊大人可能出於這個原因,幫了他一把。
但司牧不可否認,他多多少少利用了熊監正的這個心思,才掐準時機生病。
“成大事,不拘小節。”老太太道:“權謀,本就是人心之算,看誰算的多,看誰又算的少。”
司牧原本可能會覺得自己手段卑鄙,不夠坦蕩……
現在他垂眸轉著自己的戒指,眼裡帶出笑意,“嗯,我知道。”
哪怕他在黑夜中前行,也有譚柚相伴。
無畏無懼。
等她們探完病回去後,譚柚洗漱完過來。
司牧坐在床上,跟隻雛鳥一樣,朝她快樂地張開雙臂,“抱抱。”
譚柚走過來,司牧抱著她的腰,嗅著她身上清新濕潤的水汽,感覺心都寧靜了。
他今天算是睡飽了,夜裡不肯睡。纏著她磨蹭哼唧,跟隻想找人玩耍的貓一樣。
譚柚倒是精神緊繃了一天,如今見司牧沒事,才算鬆口氣。
這會兒洗漱完躺在床上就有些困倦。
她啞聲問,“我去睡那個床?”
屋裡備用的床板還沒抬出去。
司牧搖頭,“不要,你暖和,我要和你睡。”
他嗓音柔柔軟軟的,譚柚也是分神,下意識將“你暖和”這短短的三個字聽出兩層意思。
譚柚微微歎息,伸手攬著司牧。
“殿下想聽情話嗎?”
司牧抬頭看她,趴過來,湊到她嘴邊輕嗅,最後撤回去的時候,還在她嘴邊親了一口,“沒喝酒啊。”
譚柚,“……”
她又不是個機器,唯有喝酒才能啟動情話功能。
譚柚說,“沒喝酒,所以聽嗎?”
“聽。”
他伏在她胸口處,臉貼在上麵。
譚柚說,“我第一次見你,便覺得你一身月白色夏衫,輕盈帶笑,如同淺淺的月光一般。”
這話她上次喝酒的時候說過。
甚至比現在直白。
司牧擰眉,以為譚柚偷懶。
然後又聽她說,“你就像那月亮,而我是潮水。”
譚柚手箍在司牧腰上,將人翻轉到身下,吻他唇瓣,“因你潮汐,因你潮起潮湧。”
司牧沉迷於吻中沒聽懂。
譚
柚拉著他的手向下。
譚柚眼裡倒映著司牧驚詫的模樣,低聲輕笑:
“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