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肯定的答複, 徐慶元剛攥緊的拳頭,緩緩地鬆開。他以為,從狗洞裡爬出來以後, 他和“小花花”一輩子都不會再遇見了。
京市這麼大, 再者, 當年的小花花是否被救、會流落到哪裡, 他都不敢想。
沒有想到,時隔十一年, 在這樣一個晴朗的上午, 在他不過是來走個過場的許家, 他又見到了小花花。
她已長大了很多, 有了少女的模樣。就是一雙明亮的杏眼,還是和當年一樣,讓人不覺就想到了軟乎乎的小凶獸。
徐曉嵐發覺侄子的情緒有些不對,輕輕喊了聲:“慶元?”
徐慶元緩了一下神,微微笑道:“姑姑,我就是覺得這個小名有點特彆, 像在哪裡聽過一樣。”徐慶元本來想說, 他認識小花花,但是略一思索,覺得在今天這個場景,如果當著長輩的麵說出來,不啻於以恩逼迫許家同意議親的事。
議親的對象自然不會是小花花,她今年不過十六歲, 對於許家長女許呦呦,他尚且沒有求娶的想法,這趟過來不過是走個過場, 好完成爺爺的囑托。
他這一說,大家都笑了起來,秦羽解釋道:“這個小名還不是我們給她取的,她小時候一看到花就叫著‘花花’,自己給自己取名,說我叫‘小花花’。”
在大家的哄笑聲中,許小華本人仍有點發懵,“是小時候見過嗎?”
徐慶元望著這個眼睛圓圓的姑娘,溫聲道:“可能見過。”
徐彥華笑道:“大概確實是見過的,慶元你忘記了,我們在京市也生活過兩年,你可能跟著你爸媽來過這邊玩。”
徐慶元笑笑,沒有再說話。
大家也就沒有在意。隻有許小華覺得,在這樣的場合,他忽然提這麼一句,有點怪怪的。
許呦呦看了眼時間,她下午還要去上班,笑道:“那我們先去公園逛逛,吃午飯的時候再回來!”
出了家門,許呦呦客氣地問了徐慶元兩句:“徐同誌,我聽說,你也在京大讀書?”
“對,我是工科,化工方向。”
“那待在實驗室比較多。”
許小華自覺地稍微落後了兩步,知道這逛公園的托詞,就是讓姐姐和徐慶元多接觸接觸。
她很有當背景板的覺悟。
然而,沒過兩分鐘,前頭的徐慶元忽然停了下來,回頭望著她,許呦呦才發現妹妹落在了後麵,笑道:“小華,是我們走的快了嗎?”
許小華搖頭,瞎謅道:“我剛在胡同裡看到了一隻雪白的貓,它的眼睛是藍色的,覺得好看,就多看了一會。”
許呦呦莞爾,拉著妹妹的手。
一路上,許呦呦倒是很負責地完成奶奶的囑托,帶著倆人在附近的友誼公園逛了一會,給徐慶元介紹公園的建築和景色。
臉上沒有一點不耐的樣子,看起來溫和有禮、大方得體,但是仔細觀察的話,對於徐慶元,還是有些疏離的。
許小華猜測,昨天晚上,大伯母肯定是交代了堂姐,這一次徐家人過來,為的是什麼事。
到了公園的湖邊,有兩個憨態可掬的小石獅子,許呦呦忽然問許小華道:“妹妹,你還記得這個獅子嗎?小時候咱們在這照過相的。”許呦呦想了一下,“大概是1952年的春天。”
那年,是她和媽媽在許家過的第一個春節,爸爸給她買了新棉襖和小皮鞋,媽媽給她紮了兩個小麻花辮,在這裡,給她和妹妹拍了一張合照。
那張照片,也是姐妹倆到目前為止,唯一的一張合照。
許小華搖頭道:“我沒印象了,我在媽媽給我看的相冊裡,也沒看到這張啊?”
許呦呦笑道:“叔叔覺得這張照片,拍得非常好,隨身帶著呢!”又問她道:“你對這裡,一點印象都沒有了嗎?”
許小華搖頭,確實沒有一點印象。
許呦呦頗覺有些遺憾,又安慰妹妹道:“沒事,我對小時候的事,也不怎麼記得了。”
徐慶元察覺出不對來,問許小華道:“小花……小華妹妹,這裡離你家這麼近,你這些年沒來過嗎?”
許小華搖頭道:“還沒來過。”
許呦呦在一旁解釋道:“我妹妹小時候走丟了,前幾天,我嬸子才把她找到。”
倆人正聊著,忽然有人喊了聲:“許同誌!”
許小華回頭一看,就見一位穿著空軍服裝的男同誌,在朝姐姐揮手,心裡不由嘀咕了一聲:不會這麼巧合,遇到吳慶軍了吧?
果然就聽堂姐開口道:“吳同誌你好,你今天怎麼也在這邊?”
許小華發現,她堂姐看到來人的刹那,眼眸明顯亮了一下,作為女同誌,她太明白這意味著什麼了。
有些憐憫地看了眼一旁的徐慶元,覺得這同誌注定是要遺憾出局的。
就聽吳慶軍道:“我來附近的友誼醫院看望一位病退的領導,知道穿過這邊公園,有條通往醫院的小路。”頓了一下,又道:“許同誌今天沒去單位嗎?”邊說邊朝徐慶元望了一眼。
許呦呦笑道:“請了半天假,陪妹妹和親戚過來轉轉。”
許小華猜測,倆人這一階段,大概剛相識不久,許呦呦代表報刊去采訪空軍,然後認識了吳慶軍。
以她看小說的敏銳直覺,這一次的意外撞見,搞不好讓吳慶軍會加速對堂姐的追求。
她心裡正理著故事線,忽然見吳慶軍朝徐慶元問道:“慶元,你和許家是親戚嗎”
“嗯,算故舊!”
許呦呦明顯愣了一下,“吳同誌,你和徐同誌認識?”
吳慶軍點頭,“我們小時候在一個院子裡住過。”
吳慶軍拍了一下徐慶元的肩膀,“慶元,那你們先逛著,我這還要去看望老領導,回頭再聊。”
徐慶元點點頭。
這時候,許呦呦忽然開口道:“是去小東門那邊嗎?那我和吳同誌一起吧,我剛好要去買汽水。”
轉頭囑咐許小華道:“妹妹,你和徐同誌在這邊等我一下,我去買幾瓶汽水。”
“哦,好!”
倆人一走,許小華就見徐慶元輕輕掃了掃,剛剛被拍過的肩膀,立即就意識到,這倆人關係怕不是很好?
正想著不能冷場,好歹扯幾句,“徐同誌,今天的天氣不錯,對不對?”
徐慶元點頭道:“是,是一個好天氣,小華妹妹,你對小時候的事,都不記得了嗎?”
許小華點頭,“我五歲那年發了一場高燒,小時候的事,隻記得一些模糊的片段。”
“那你記得小時候爬過狗洞嗎?”
他問這句話的時候,帶著一點淺淺的笑意,但是許小華的腦子卻瞬間“嗡”了一下,喃聲問道:“火車站對麵的狗洞嗎?”
徐慶元原本不準備和她說,可是對上她因怔愣、驚訝而越發睜圓的眼睛,越發像個觀察情況的小凶獸一樣,他忽而想到,就像他一直對當年的事耿耿於懷一樣,也許小花花也在思考,當年的小哥哥為什麼沒來接她?
還是忍不住點了點頭,“對!是火車站附近的狗洞,在1952年的冬天,我們從人販子的窩裡逃了出來,你跑到了對麵的火車站,我朝反方向跑了。”
他的聲音輕輕緩緩的,像是在敘述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但是許小華卻忍不住屏住了呼吸。
她在夢裡,看過倆個小孩子爬狗洞,身上灰撲撲的,還帶著傷。
她猛然意識到,原來這些都不是夢,是她幼年時期,真切地經曆過的。
是他跑向了反方向,把人引開!
“你是小哥哥!”
徐慶元忽然搖了搖頭,示意她不要說。
“小華!”
幾乎是同時,遠處的許呦呦拿著三瓶玻璃瓶裝的橘子汽水過來。
電光火石之間,許小華忽然就領悟了他的意思。徐家這次是來議親的,當年他的父親就救過她的曾祖母,現在他又救了她,這雙重的恩情,她家無論如何,都難以再說出取消親事的話來。
大伯母本來就不樂意讓堂姐和徐慶元相看,要是知道了這件事,肯定會把她推出去。
不說她自己什麼想法,徐慶元那邊先就否決了這一層可能。
也許他看中了堂姐,也許他本來就有意中人,或者尚無議親的想法。且不管他是出於什麼考量,總之,他不希望許家人知道這件事。
許呦呦回來,就覺得妹妹和徐同誌之間的氣氛有點怪異,小華一直低著頭,像是在想什麼事情,徐同誌的表情也是淡淡的,似乎並無繼續逛下去的想法。
許呦呦看了眼時間,覺得奶奶和徐家人應該聊得差不多,就提議道:“我看快到中午了,咱們先回去吧,彆一會兒他們還等著咱們開飯。”
許小華到家的時候,見奶奶、徐家姑姑麵色都很好,就猜這次的會談,應該還算融洽。
就是一旁的大伯母一直皺著眉,表情不是很好。
午飯過後,徐曉嵐就帶著徐慶元告辭,徐慶元臨走前和許小華握手道:“小華妹妹,歡迎回京市。”
“謝謝徐大哥。”許小華想多說兩句,又找不到合適的詞,隻乾巴巴地又說了一遍:“謝謝!”
謝謝你當年那麼小,還願意救我。
又開口道:“我想去你們學校圖書館看看,可以麻煩一下你嗎?”
徐慶元點了點頭,給了她一個宿舍的地址,見她躊躇著不知道說什麼的樣子,徐慶元望著她笑笑,道了聲:“再見!”
一直到徐慶元走出胡同,許小華還站在門口發呆,倒是身後的許呦呦立即問奶奶道:“奶奶,徐家姑姑怎麼說啊?”
她語氣裡,明顯也帶了兩分急迫和焦躁。
沈鳳儀笑道:“不勉強你們年輕人,看看你們有沒有眼緣,怎麼樣,你今天和慶元這孩子,聊得怎麼樣?”
許呦呦麵露難色地道:“就當家裡的親友招待了,奶奶,我沒什麼想法。”她確實沒什麼想法,而且,她隱約覺得,自己可能有意中人了。這門親事,她是無論如何不會應下來的。
沈鳳儀微微歎道:“沒事,沒有緣分也是沒辦法的事。”心裡卻是有些惋惜的,她自己還挺喜歡慶元這孩子,學曆、人品、家世都還算不錯,如果真和呦呦處對象,也挺好的。
但是呦呦畢竟不是許家的血脈,她若是多說兩句,大兒媳可能有意見,覺得她是故意把呦呦塞給徐家還人情。
沈鳳儀到底沒有多說。
這個話題本來到這就結束了,沈鳳儀都準備回房休息下,就忽聽大兒媳道:“媽,您也彆光問呦呦啊,小華,你什麼想法?”
許小華原本還沉浸在徐慶元是“小哥哥”這件事中,忽然被大伯母點名,不由愣了一下,伸手指向了自己,“我?”
曹雲霞覷著眼,微微笑道:“對啊,說是兩家訂了娃娃親,呦呦是十二歲才過來的,真算起來,這樁親事本來就是給你和徐家訂的才是。”
頓了一下又道:“我瞧著,剛才你倆聊得也還不錯。”
許小華頗覺有些無奈,“大伯母,我還沒到婚齡,我才十六歲。我媽要把我嫁出去,公安局會上門問責的。”
曹雲霞笑道:“又不是現在結婚,我看這徐慶元不錯,京大的學生,以後前途是有的,這種事不能因為呦呦比你大個幾歲,就默認是她的,總也要問問你的想法不是?”
她說得頭頭是道,但是一旁的秦羽,臉色立即就冷了下來。
許呦呦也在一旁喊了一聲,“媽,妹妹還小呢!”她雖然自己不願意,也沒想到讓妹妹頂鍋,在怎麼說,她是家裡的長女,這事該煩心的是她!
而且,她是實實在在在許家生活了十來年的,吃穿用度,學業工作,家裡都是費了心的。單說高考的事,如果不是爸爸認真輔導她功課、疏導她的心理,她未必就能考得上京大。
曹雲霞沒吱聲,輕輕瞪了女兒一眼,讓她不要出頭。如果她沒帶著呦呦嫁進來,這婚事就是會落在許小華身上,和她家呦呦沒有一毛錢的關係。
今天徐曉嵐雖說了“看兩個孩子緣分”的話,曹雲霞還是有些不放心,打定主意要把許小華也拉進來,明明是許小華的事,彆想讓她家呦呦擋槍。
一直沒出聲的秦羽忽然開口道:“大嫂,如果說按許家女兒來算,長幼有序,該是呦呦先說親,如果您覺得,小華才是許家的女兒,這件事,自然是我們小華的事。”
曹雲霞的臉忽然紅紅白白的,她沒想到一向好說話的秦羽,竟然會給她挖這麼大一個坑。
她要是承認許小華才是許家唯一的女兒,那她呦呦這麼多年住在許家,算怎麼回事?算許家的恩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