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以為元哥要帶人去食堂吃飯,但是飯票不夠。
徐慶元搖搖頭,“鴻宇,你幫忙打聽一下,咱們學校周末的外語進修班上課的具體時間和地址,小花……我妹妹想來上課。”
劉鴻宇一聽,立即從床上坐了起來,“元哥,這真是咱妹妹啊?沒聽你提起過啊。”
徐慶元淡淡地道:“小時候走丟了,前些天才找回來呢!”
“乖乖,這麼離奇,比我小說裡的故事還精彩,下回妹妹再來的時候,我也去聽聽故事,對了,周末外語學習班是吧?我這就去給你打聽,保準晚上就能告訴你。”
劉鴻宇說著,就準備出門,臨到門口又回來道:“元哥,還好你剛說是妹妹,不然我都要擔心,你是不是喪了良心,準備對這麼小的姑娘下手。”
說完,見徐慶元表情不對,立即撤腳跑了,邊喊道:“開玩笑,開玩笑!”
徐慶元望著窗外枯黃的梧桐樹,恍惚想了下,為什麼自己願意幫小花花?今天還提出資助她學費。
當時他聽她說不讀書的時候,這句話像是沒過腦子,自動就脫口而出。
徐慶元悶坐了十來分鐘,隱約總結出,大概是因為他們曾經在某一個階段共患難和命運過,所以他潛意識裡希望,這個小姑娘能有一個好的前程,一個好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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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小華並沒有回家,而是直接到了火車站附近的公安局,裡麵的公安見她進來,笑問道:“小同誌,你有什麼事?”
許小華把她1952年走丟的事情說了下,“我養父說,他是來這邊登記過的,我當時還發著燒,他把我帶到杭城曲水縣下麵的許家村去了,一直到我養父去世,都沒人來找我,所以我想問問情況。”
負責接待的年輕公安,立即看向了一旁的老同誌,“師傅,那時候您就在這邊了吧?您看這事?”
年紀大些的公安點了點頭,“1952年,杭城曲水縣?我好些還有點印象,你等下,我來找下當時的卷宗。”說著,就進裡麵的屋子找資料去了。
年輕的公安和許小華介紹道:“真是沒法的事,咱們管得這麼嚴,還總有人敢拐賣小孩,我師傅最痛恨這些人販子,他一聽你是為這事來的,立即就上心了,你等著,他檔案工作做得細致,肯定能找到。”
許小華又問倆人怎麼稱呼。
“我叫錢洪澤,我師傅姓雷,叫雷柏樹,是這一塊有名的老公安了,你看這牆上的錦旗,大半都是附近的居民送給他的。”
許小華想,要是這雷公安能幫她把這事厘清,她回頭也要送一麵錦旗來。
倆人正聊著,雷柏樹拿著一份材料,從裡屋走了出來,抬眼看了一眼許小華道:“你現在找到親生父母沒有?”
許小華點頭,“前些天,我媽找到了我。”
雷柏樹盯著她的眼睛問道:“那是對當年的走失有懷疑對象?”
許小華點了點頭,“我找到了當年和我一起被拐進人販窩的小哥哥,我想再了解一些情況。”
雷柏樹把材料遞給了她,“你看下,當年冬月的19號,確實有個姓許的同誌,抱著一個小孩進來做登記,當時那孩子發著燒,我們這邊有彆的任務在執行,就委托他幫忙看下孩子,預備找到了孩子父母再聯係他。”
雷柏樹指了指當時她登記簿的旅館名字和老家住址,最前麵一行,確實是她養父許永福的名字。
許小華又往下看,雖然上麵字跡有些潦草,但是還依稀能看出,這邊的公安局是比對過附近丟失孩童的信息的,並且一家家上門確認過。
許小華不由屏住了呼吸,等看到倒數第二戶“白雲胡同許家”的時候,腦子裡“嗡”了一聲,他們真得去過她家!
許小華伸出手指向這一行字,顫聲道:“這是我家,我爸就是許九思,我媽就是秦羽,你們上門去過,難道沒有人開門嗎?”
雷柏樹瞥了她一眼,微微抬頭道:“你再望下看。”
隻見後麵寫著:“據許家家屬表述,家中孩子隻是調皮躲藏,已得到消息在親友家中,故排除。”
許小華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喃聲道:“這是誰說的?這是誰說的?我爸媽找了我十一年,找了我十一年!”她拿著材料的手都忍不住發抖,不敢相信,當年公安明明已經找到她家了,竟然有人說她已經找到?
雷柏樹看這孩子眼淚都下來了,微微皺了眉,心裡也覺得匪夷所思,怎麼會有人丟了孩子,又說找到的?
繼而想到,建國初期,很多大地主、大資本家裡,親眷眾多,關係複雜,這孩子可能隻是姻親傾軋下的犧牲品,讓徒弟小錢給許小華倒了一杯溫開水。
等許小華平複了下,雷柏樹又問道:“當年的人販窩具體地址,你還有印象嗎?”
“有的,在火車站附近,那邊還有個狗洞,我和那個小哥哥,就是從狗洞裡爬出來的。”
她說了幾句,雷柏樹就猜到了是哪裡,和許小華道:“銅門大街的137號,我們在1953年1月份就已經把他們一網打儘了。”
許小華點點頭,木木地道了一聲:“謝謝!”又乾巴巴地問道:“我能知道,是誰說我在親戚家的嗎?”
雷柏樹搖搖頭,“這個我還真沒法回答你,事情過去太久,確實想不起來了。”
許小華表示理解,已經十一年了。
她不記得她是怎麼走出公安局的,一出來,隻覺得冬日的寒風往人的脊椎骨裡鑽,那上麵明明白白寫的“許家家屬”,她家就她父母、伯伯一家和奶奶,表哥說,當時他的爸媽也來京市幫忙找人,那再加大舅舅和大舅媽。
是說告訴公安,她已經被找到了呢?
許小華到家的時候,已經十二點半了,老太太正戴著老花鏡,給她的棉襖袖子做最後的鑲邊。
看到小孫女回來,忙朝她招手道:“小花花過來試試,看看合不合身。”
許小華望著老人樂嗬嗬的樣子,張了張嘴,終是沒有開口說今天公安局的事,如果是伯伯一家做的,奶奶未必承受得住。
老太太見孫女站在門口不動,有些奇怪地抬起了頭,“小花花,怎麼了?”
她一問,許小華的眼淚就沒憋住,把沈鳳儀嚇一跳,忙走過來拍了拍孩子的後背,“出什麼事了?不是說去京大圖書館看看嗎?”
沈鳳儀說完,就注意到了孫女懷裡包著的書,笑問道:“是不是書太難了?”
許小華帶著哭腔點頭,“嗯,太難了!”真得太難了,如果真是伯伯一家做的,她都不敢想,這對老人的打擊有多大!
沈鳳儀拿出手絹來,給孫女擦了眼淚,“好孩子,不哭,難就難點,怕什麼啊?咱家最不怕的就是題目難了,問你爸去,你爸啥都會,你伯伯和媽媽也行啊,再不濟,還有你姐呢!”
許小華窩在奶奶懷裡,想止住眼淚,可是眼睛就是不聽使喚。
在廚房裡幫忙的秦羽和曹雲霞都聽到動靜出來,沈鳳儀笑道:“這孩子借了幾本書回來,被題目難哭了。”
曹雲霞聽著也覺得好笑,這麼點事,都能哭。說什麼中考考了縣裡第三名,她看那偏僻地方,估計也沒有幾個聰明的孩子。
秦羽卻覺得有點不對,小華是個很有主見的孩子,想去工作,就一口咬定了的。她本來還想著,小華就是一時的想法,搞不好過段時間就改變主意了,所以也沒給她立即落實工作的事。
最後長嫂提,她也隻能順著小華應下來。
現在工作也定了,按理說,女兒該高興才對,這兩天除了嗜睡點,她也沒發覺女兒情緒不對啊?
當著婆婆和長嫂的麵,秦羽沒有多問,隻是勸道:“拿來給媽媽看看,不行的話,就寫信問你爸爸去,讓他給你解出來。”又對婆婆道:“媽,我帶小華去洗把臉。”
等到了房裡,打水來給女兒擦了臉,秦羽才輕聲問道:“小花花,你和媽媽說,發生了什麼?”
許小華倒沒想瞞住媽媽,輕聲道:“媽,當年是徐慶元帶我從人販子窩裡逃出來的,他那天認出了我,又不想讓你們覺得欠了他的人情,所以讓我不要提。”
秦羽立即就想起來,那天徐慶元聽到女兒的小名時,表情是有些怪怪的,他當時解釋了幾句,她也就沒當回事,沒想到還有這層因緣。
就聽女兒繼續道:“我從京大回來以後,去了趟火車站的公安局。”
許小華說到這裡,望了眼她媽媽,“媽,你說咱們家當年報過警的,我養父也說,他做了登記的,你有沒有想過,兩邊都做了備案,為什麼我沒有被找到?”
秦羽確實想過這個問題,她以為是人浮於事的緣故,案子太多,公安那邊辦事不仔細。
或者說,當時家裡就是漏了火車站附近的公安局?
當年小花花剛走丟,她腦子都是混沌的,很多事都是托了大伯一家和她哥嫂處理。
這事不好問大哥和大嫂,不然大嫂非疑心,自己懷疑他們辦事不力一樣,前兩天已經寫信給她哥了,問她哥哥,當年到底有沒有去火車站附近的公安局備案?
現在看女兒的表情,似乎知道了什麼一樣,“小花花,你告訴媽媽,那邊怎麼說?是咱家沒去人備案嗎?”
許小華搖頭,哽聲道:“不是,去了,我養父也確實做了登記,”說到這裡,許小華都覺得這個真相太殘忍了,對她媽媽和她來說,都太殘忍了。
“他們都去備案了,更甚至,那邊的公安雷柏樹親自拿著我養父的登記信息,來這邊確認,媽,上麵清清楚楚地寫著‘白雲胡同許家’,許家家屬說,孩子已經在親戚家中找到。”
秦羽的耳朵一陣轟鳴,抱著女兒的胳膊都微微顫抖,死死咬住了嘴唇,啞聲問道:“小花花,有說是誰說的這話嗎?”
許小華察覺到母親的不對,忙擦乾了眼淚,輕聲道:“上麵沒有記錄,雷公安說他不記得了。”
“媽,咱家當時住了哪些人啊?”
秦羽恍惚了一下,“哪些人?有你奶奶、我和你爸,你大伯一家,大伯母的哥嫂、你大舅舅和大舅媽,隻有我們。”秦羽邊說,邊覺得身上有些不寒而栗。
哪個算起來都是至親,哪個算起來,都是有著血緣關係的。
是誰?是誰這麼狠的心腸,故意讓她丟了女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