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第 19 章 福報(2 / 2)

曹雲霞忍不住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肚子,時隔這麼多年,她終於又懷上孩子了,輕聲道:“呦呦,這個孩子來的太及時了。”

她隻說了這麼一句,許呦呦就明白了母親話裡的意思,確實及時,如果不是這個孩子,她想,爸爸大概率是要和媽媽離婚的,可是現在媽媽懷孕了。

爸爸素來心腸最軟,她和媽媽好好說說,爸爸大概還是不會就這麼拋棄媽媽的。

曹雲霞環顧了下病房,沒有看到許懷安,還有些不安,“呦呦,你爸呢?”

“去食堂打飯了。”許呦呦望了望媽媽,還是忍不住問出口道:“媽媽,你乾嘛要做這些呢?妹妹當年那麼小。”

曹雲霞捏著水杯,冷冷地道:“她是我們母女倆的克星。”

許呦呦無奈地道:“媽,她當年隻有五歲,你應該明白,這怪不得她的,先前弟弟月份那麼大,流掉的時候,可能讓你傷了身體,這和小花花沒關……”

許呦呦正說著,就見媽媽忽然臉色鐵青,目光沉沉地看著她。

許呦呦心裡一跳,忽然反應過來,自己說錯了話。那個弟弟的事,爸爸根本不知道。那也不是爸爸的孩子,是她生父的孩子。

低聲道:“媽,你彆生氣,是我說錯話了,你現在身體要緊。”

曹雲霞沒有理會女兒,默默地喝了一口水,就把杯子遞了過去,“醫生有說,我這一胎要注意什麼嗎?”

許呦呦木木地道:“要多休息,注意飲食,避免情緒波動,還說你是高齡產婦,孕早期儘量多臥床。”

“呦呦,我睡一會,你爸爸來了,你再喊我。”

“好!”

許呦呦怔怔地望著媽媽,她到現在也不能理解,這些事真得是她的媽媽做的,在她心裡,她媽媽是一個很好的媽媽。她親爸把她們母女倆拋棄,媽媽也沒有扔下她這個拖油瓶,在到許家之前,她們的日子真的很苦。

她媽媽本來是家裡的幺女,十年代末考入了川省化工學院的農產品製造科,入校不久就被一位多才多藝的男教師追求,大二那年,倆人偷嘗禁果,有了她,於是倆人就匆忙結婚。

她五歲那年,媽媽又懷上了一個孩子,她當時已經有記憶了,經常摸著媽媽的肚子問,“你是小弟弟還是小妹妹啊?”

她爸總笑嗬嗬地說,肯定是弟弟。

但是那個孩子還沒有生下來,爸爸老家的親友就找了過來,並帶來了一個中年婦女和倆個孩子。

那個時候,媽媽才得知,原來她的爸爸早就在老家結過婚,並且還有一群孩子。他和媽媽結婚以後,因為開銷越來越大,寄給老家的錢就越發捉襟見肘,老家那邊的妻子實在生活不下去了,就帶著倆個大些的孩子來找爸爸。

爸爸的原配妻子,看到爸爸和她們母女倆一起生活,非常氣憤,把家裡的所有東西都“哐哐”地砸了個遍,最後猶不解氣,鬨到了學校領導那裡。

那時候雖然還是民國時期,但是對教師的師德師風看得看重,爸爸拋棄槽糠之妻的事情,在學校鬨得沸沸揚揚,很多女教授給那個原配妻子出頭,說要把爸爸這樣的敗類趕出學校。

不到一個月,爸爸就被辭退了,說是回老家安頓好家裡後,才過來找她和媽媽。

但卻自此音信杳無。

媽媽受不了學校裡的流言蜚語,就帶著她回了外公家,外公外婆本來就氣憤媽媽在外頭私定終身,見媽媽這樣狼狽地回來,說了幾句重話,媽媽就意外流產了。

那個孩子當時已經六個月大,是個男孩子。媽媽說,爸爸要是知道這是個男孩,大概率就不會拋棄她們母女。

後來媽媽養好身體後,受不了外公外婆的冷嘲熱諷,帶著她搬出去住了,在蓉城附近的鄉村小學教書,微博的工資,讓她們的生活處處捉襟見肘。她們租的房子,夏天悶熱,冬天潮濕,遇到暴雨還會漏雨,有時候半夜裡母女倆拿著盤接雨,等盤滿了就倒出去,就這麼接一晚上。

那些年,如果不是大舅舅的補貼,她想,她和媽媽大概都熬不下去。

事情的轉機在1950年,那時剛建國不久,爸爸有一次來鄉村小學考察,遇到了媽媽。同情她的不幸,佩服她的堅韌,倆個人迅速墜入了愛河。而當時,小學裡經常搞“鎮`反運動”,經常開會批評有作風問題的教師,媽媽如驚弓之鳥。

媽媽婚後和爸爸商量後,就辭去了工作,帶著她到京市來生活,她正式入住了許家。

許家的奶奶和叔叔、嬸嬸都對她很好,隔房的小堂妹也非常活潑可愛,經常給她好吃的糖果,她一開始很珍惜眼下的生活。

努力想討好許家人,包括四歲多的妹妹。

1952年的冬月,有一天她在胡同裡看見妹妹在哭,問她怎麼了,妹妹怎麼都不說,她就哄道:“小花花不哭,姐姐帶你去買糖果吃好不好?”她兜裡剛好有新爸爸給她的零花錢,她想,可以帶妹妹去買糖葫蘆或者牛舌餅吃。

小花花不願意,說要等小恒哥哥。

她敲了敲葉家的門,並沒有人來開門,猜測應該沒有人在家,就把妹妹哄走了。

倆個人到了大街上,她牽著小花花,壓根沒注意到前麵有車,被車撞倒了。

鮮紅的血,巨大的疼痛,讓她瞬間恐懼萬分,渾身發抖著大喊“救命,救命!”

後麵的事,她就不記得了,等她從手術室裡出來,就聽到媽媽告訴她,小花花丟了。

這麼多年,她也一直以為,小花花的走丟,隻是意外。

她不明白,明明許家人對她們母女都很好,奶奶也從來沒有嫌棄過她是個拖油瓶,就是媽媽第一次落胎,她還看見奶奶心疼得悄悄地抹眼淚。

在她心裡,來到許家,是老天爺給她和媽媽的福報。

為什麼,媽媽要那麼對妹妹呢?

許呦呦正想著,就見門被推開後,爸爸打了飯過來,忙喊了聲:“爸!”

許懷安輕聲問道:“你媽媽醒了嗎?”

“嗯,剛才醒了,喝了一點水,又睡了。”

許懷安點點頭,“呦呦,你先吃飯吧!晚上我來守著,你回去休息,明天還要上班呢!”

許呦呦忙道:“爸爸,我來吧!您回去哄哄奶奶,彆讓她老人家把身體氣壞了。”

許懷安沉默了一會道:“你回去吧,你剛工作不久,不好請假,”頓了一下又道:“你奶奶那邊,今天也不能再刺激她,她年紀也大了,等她情緒緩和點,我再回去請罪。”

聽見爸爸還這樣為她考慮,許呦呦的眼淚忍不住又流了下來,哭著喊了一聲“爸!”

許懷安點點頭,“這事和你沒有關係,你彆多想,和奶奶、叔嬸、小花花該怎麼處,還怎麼處,這是我和你媽媽的罪孽。”

又補充道:“你奶奶現在在氣頭上,要是說了什麼重話,你也彆往心裡去,是我和你媽媽連累了你。”

許呦呦忙搖頭,“爸,你不要這樣說,和你沒有關係,奶奶和叔嬸生氣是應該的,我不會生氣的。”

許懷安微微歎了一口氣。呦呦是個好孩子,就是妻子這回惹下的禍事,怕是讓他和九思兄弟倆都要反目了。

但是妻子現在又懷了身孕,若是離婚,許懷安自覺對妻子來說,不亞於將她扔到地獄裡了。

許呦呦拿了一個鋁製飯盒過來,“爸,你先吃一點,我一會回家吃就行。”

許懷安擺擺手,“放著吧,我一會再吃。”又抬頭道:“呦呦,你先回去吧,這邊有我呢!”

許呦呦瞥見媽媽的眼睫毛動了一下,想著媽媽可能已經醒了,自己留在這裡,他們夫妻倆也不好把話說開,輕輕點了頭,“爸,我明天早上再來。”

女兒一走,許懷安就開口道:“雲霞,你這回做的事,太讓人寒心了,那是九思的孩子啊!”

病床上的曹雲霞,見丈夫已經知道她醒了,索性也不裝睡了,一睜開眼睛,就淚水漣漣地道:“懷安,我知道我錯了,我當時在養胎,情緒不穩定,鬼死神差地就對公安說了那話,這些年來,我每每想到,半夜都要驚醒。”

抹了一下眼淚,接著道:“等你回來和我說,萬薑早在曲水縣看到一個姑娘和秦羽長得很像,我不是立即就讓我哥去看了嗎?”

說著,拉著丈夫的衣袖道:“懷安,我真的是鬼迷了心竅,犯了這種大錯。我願意贖罪,以後九思和小羽讓我做什麼都行,當牛做馬都行,你不要不要我,你要是和我離婚,懷安,我寧願死了。我們結婚這麼多年,你知道的,我有時候腦子糊裡糊塗的,我真不是故意的。”

許懷安漠然地望著她,“這中間有十一年,你隨時可以告訴我們,小花花的消息,你隻要開口說,我們就能順著公安局的登記簿,把孩子給找回來,十一年啊,雲霞,十一年啊,你是怎麼忍得下心,看著九思和小羽這麼痛苦的?”

許懷安說著說著,就紅了眼眶,想到自己的親弟弟,這些年來的痛苦和煎熬,許懷安痛苦地蹲了下來,雙手捂住了臉。

曹雲霞嚇得一跳,這麼多年她還沒有見丈夫哭過,頓時什麼也顧不得,忙從病床上爬起來,抱著他道:“懷安,對不起,是我不對,是我的錯,我是個罪人,你不要嚇我,我願意贖罪,我願意贖罪啊!”

許懷安卻知道,不可能了,這一輩子,他的弟弟也不會原諒他。

而他呢,甚至無法在第一時間和這個傷害了他弟弟、弟媳和侄女兒的女人,徹底斷絕關係,巨大的絕望和茫然朝許懷安襲來。

直到曹雲霞忽然嚷著,“懷安,我肚子疼,我肚子疼!”

許懷安好像才醒過來神,忙把妻子扶到病床上,“我這就去喊醫生!”說著,忙朝外頭跑去,“醫生,醫生,你快來看看,病人不舒服。”

一番兵荒馬亂之後,醫生一邊看著病曆,一邊和曹雲霞道:“先前落了兩次胎,你這次又是高齡妊娠,切記避免情緒過於波動。”

等看到曹雲霞的抽血化驗單子,微微皺眉道:“你最近有服用什麼藥物嗎?”

曹雲霞的眼睛微微一閃,搖頭道:“沒有!”

醫生點頭,“隔兩天再化驗看看,你先好好休息,有什麼問題再和我說。”

眼見醫生要走,曹雲霞忽然喊住了他,“醫生,我最近睡眠不好,可以吃點安眠類的藥物嗎?”

醫生忙道:“那怎麼行,這可不能吃,萬一導致胎兒以後神經發育不好怎麼辦?你們家屬千萬不要有僥幸心理,除了醫院開的安胎藥,什麼藥都不能亂吃,”又補充道:“是藥分毒。”

許懷安忙表示記下了,等把醫生送走,回頭看妻子,就見她有些茫然地看著自己的病曆單子,臉上的神色惶惶然。

曹雲霞望著丈夫的臉,忽然就落了淚,她想到了今天婆婆的話,她這樣狠心的人,老天爺怎麼會把孩子給她?

許懷安看她這樣,到底出口安慰道:“雲霞,其他的事以後再說,你現在就好好養身子。”頓了一下又道:“母親那邊,你也不要著急,等緩兩天,我回去再說。”

此時的許懷安還抱著僥幸的心理,覺得媽媽無論如何都是他的媽媽,即便責怪、怨懟他,也不會不要這個兒子。

卻不知道,沈鳳儀恨毒了這個女人,連他這個兒子都打算放棄,更不論曹雲霞肚子裡出來的,或是沒出來的孩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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