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第 23 章 再見(2 / 2)

徐曉嵐笑道:“沒事,嬸子,回頭我給他湊點全國糧票,這饅頭耐放,我們帶在車上吃,得明天中午才能到安城呢,辛苦嬸子陪我們跑這一趟了,您這麼大年紀,想想我心裡都有些過意不去。”

沈鳳儀擺擺手道:“不當事,去一趟見見你爸,我們也是老交情了。”

正說著,徐慶元過來了,手上拿著倆個油紙包,喊了一聲:“沈奶奶、小華妹妹好!”說著,遞了一個油紙包給姑姑,一個給沈鳳儀。

過了會,從自己的背包裡,又拿出來一個灰色的熱水袋,遞給了許小華。沈鳳儀眼睛微閃,她一眼就認出來,這熱水袋外麵的灰色套子,正是自己給小花花縫的。

怕孫女麵薄,當著眾人的麵,沈鳳儀沒有吱聲,準備回頭再問問這孩子。

火車上,許小華拿出來一本《罐頭生產基本知識》,徐慶元看了一眼書的封麵,輕聲問道:“有看不明白的地方嗎?”

許小華搖頭,“這本還比較基礎,就是有些相關的微生物特征,我以前沒有接觸過這些名字,記起來比較難。”但是她想,她一開始去應該還接觸不到這些東西,怕是先在各個車間打雜。

“是哪幾頁?”

許小華翻到了190頁,第五章節《罐頭的敗壞、腐蝕和外部的鏽蝕(生鏽)》,徐慶元點點頭,沒有說話。

許小華就自己接著看書了。

秦羽看著倆人的互動,覺得如果女兒再大幾歲,要是願意找一個這樣的對象,她也不會反對,但是現在小花花還太小了點,怕是還不懂男女之間的問題。

轉而和徐慶元道:“慶元,嬸嬸還沒有向你道謝,當年是你救了小花花,上次在我家,你都認出來小花花了,竟然也不吱一聲。”

徐慶元搖搖頭道:“嬸嬸不必客氣,那都是很多年前的事了。我本來答應了小華妹妹去車站接她,後來我也沒有做到,不然你們或許不用分離這麼久。”

秦羽忙道:“那不能怪你,你當年也才十歲,你能帶著小花花逃出來,我們已經感激不儘了。”雖然小花花沒能回家,但是她養父母對她很好,這孩子心理和身體上沒受什麼創傷,對秦羽來說,已然是萬幸了。

徐慶元溫聲回道:“嬸嬸客氣了,我們兩家本就是故舊,這次也給您和沈奶奶、小華妹妹添麻煩了。”

秦羽笑道:“沒什麼,本來也該去看一趟老人家,你家對我家,有著雙份的恩情呢!”

徐曉嵐在一旁聽了個大概,有些不確定地問道:“怎麼,當年小花花也掉到人販子窩裡了嗎?”

秦羽見徐慶元都沒和家裡說,心裡一時對他的印象,不覺更好了些,忙把當年的事給徐曉嵐說了一遍。

徐曉嵐聽完後,沉默了很久,家裡一直不知道,原來慶元在被關進去幾天以後,其實是逃出來一次的,但是為了幫小花花把人引開,竟然又甘願被抓了回去。

而一個月後,他再逃出來,已然是遍體鱗傷,十歲的孩子,又是鞭傷,又是被踢打的傷,送到醫院的時候,醫生都說僥幸,差點傷到了內臟。

把慶元爺爺嚇得連夜就打了申請,要調出安城,這麼多年了,這孩子竟然在家裡一點口風都沒漏。

現在還是秦羽告訴她,她才知道這麼一樁事,望著侄子有些歎氣道:“和你爸小時候一樣,年紀不大,膽子倒大,當年他回來的時候,可把一家人都嚇壞了。”

怪不得昨晚上,她說訂親的對象換成許小華的時候,慶元反應那麼大,原來是倆個人早就認識,她忽然覺得,也許這孩子的緣分,本來就不在許呦呦這裡,而是在許家小孫女這邊。

火車“哐當哐當”地開著,大家不覺都有了一點困意,許小華靠在媽媽的肩頭上就睡著了,沈鳳儀上了年紀,這些天為了長子的事,也沒怎麼睡好覺,很快也睡著了。

徐曉嵐交代了一句侄子,看好行李,也趴在桌子上睡了。

等秦羽也睡了,徐慶元就把許小華的書拿了過來,仔細看了一下她說的微生物一部分,從隨身的軍綠色包裡,拿出了一疊稿紙,把她說的那一章節的微生物名稱都抄錄了下來,準備回頭幫她查一下,這些微生物的分屬和特性。

比他們後上車的一個大姐,忽然出聲問道:“小夥子,你這字寫的真好看,像書上印下來的一樣,這姑娘是你妹妹還是?”

徐慶元愣了一下,望了一眼靠在媽媽肩膀上,睡得正沉的許小華,微微笑道:“是妹妹!”他想,自己是將她當做妹妹的,不然不會對她這麼關心,擔心她是因為和家裡有隔閡才不念書,擔心她是被他姑姑逼迫應下的親事。

現在還擔心她分不清這些微生物的特性,以後在工作中手忙腳亂。

他想,他大概是將她當妹妹的。

周末十二點,一行人終於在安城火車站下了車,一行人徑直去了安城人民醫院。

到的時候,徐佑川夫婦倆都守在病床前,夫婦倆都是一臉愁容的,看到妹妹和兒子帶著位女同誌過來,還有些發懵,好一會兒,徐佑川才反應過來,朝沈鳳儀道:“您是沈嬸子?曉嵐和慶元怎麼把您老人家勞動過來了?”

沈鳳儀忙道:“聽說了你爸的情況,想著來見一麵。”

徐佑川微微紅了眼睛,握著沈老太太的手道:“嬸子您有心了,我爸要是睜眼看到您,還不知道得多高興。”

沈鳳儀這才問道:“徐老哥,情況怎麼樣了?”

徐佑川道:“怕是就吊著一口氣,等曉嵐回來呢!”說到這裡,又有些慚愧地道:“嬸子,真是對不住,給您家添麻煩了。”

沈鳳儀拍拍他的手道:“沒事,我們倆家都是一起躲過防空洞的,”頓了一下又道:“你怕是還不知道吧,1952年冬天,你家慶元還救了我家小孫女一回呢,這是我們倆家的緣分。”

徐佑川怔了一下,他確實不知道,1952年的冬天,是他們一家從上到下都不願去觸及的一個時間節點,他的兒子渾身烏青地躺在了家門口,要是那天,晚一點出門,怕是這孩子凍都凍沒了。

這時候徐曉嵐介紹了下秦羽和許小華,又和哥哥道:“嬸子家其實就這麼一個孫女,今年才16歲呢,哥,一會你還得勸勸爸。”

徐佑川忙點頭,“自然,自然,這事是爸爸思慮不周。”

兩邊正說著話,病床上的老人家忽然咳了一聲,大家趕忙看過去,就見老人家已經睜開了眼,徐曉嵐忙道:“爸,我回來了,沈嬸子帶著家裡人跟我一道來看您呢!”

沈鳳儀也到了跟前,見到舊友已然在彌留之際,忍不住抹了抹眼淚,“徐老哥,好久不見了!”

徐老爺子伸了伸手,沈鳳儀立即握上,卻發現老爺子像是使出渾身力氣來一樣,把她的手握得很緊,嘴巴還囁嚅了一下,斷斷續續可以聽到是:“老妹子……對不住……拜托了!”

沈鳳儀還有什麼不明白的,忙點頭道:“我都知道,我都明白,老哥你放心,按你說的來。”

老爺子的手終於鬆了點,嘴巴又努力動了一下:“……謝謝!”

沈鳳儀把小華拉了過來,“這就是我家小孫女,老哥哥不是我自誇,這孩子品性好著呢!”

老爺子微微動了下眼睛,嘴邊不由掛了點笑意,又看了眼孫子,像是終於鬆了口氣一樣。

最後又看向女兒,費力地指了指床頭的抽屜,“信……給你的。”

徐曉嵐忙拉開了抽屜,在一疊病曆下麵,確實找到樂一封信,不知道她爸什麼時候放進去的,忙道:“爸,我找到了。”

“拆!”

徐曉嵐忙應道:“好,爸!”

當著大家的麵,徐曉嵐把信拆開,才看了兩行,就忍不住熱淚盈眶,等看到後麵,眼睛忽然瞪大,不可思議地看著老父親,喃喃道:“爸,這怎麼可以?”

徐佑川見妹妹這副樣子,一時奇怪,就接了過來,發現前兩行是敘述父女親情的,第二段卻提到了他,隻見上麵寫著:

“曉嵐,爸爸特地讓你跑一趟京市許家,這事隻有你能辦得下來,你哥哥好麵子,定然是不好開這個口的。這也是你為你哥,為徐家做的最後一件事,爸爸現在要囑咐的事,是關於你的,希望你能遵父囑,不要讓爸爸在地底下還不安心。

和你哥哥斷親,這是爸爸給你的任務,請你務必要像給慶元議親一樣,一定要完成。你給慶元把婚事定了下來,已經是對得起你哥哥了,後麵就不要再惦記家裡了,帶著孩子們,去過你們自己的日子吧!

另外,請你囑咐慶元,許家答應這門親事,已然是十分仗義,請他不要再拖累人家姑娘,該和家裡割舍時,萬要割舍。

轉告你哥哥,他沒有錯,他是爸爸的好兒子,爸爸以他為傲!

我的喪事一切從簡,火葬即可。”

落款是:“爸爸,徐茂才。”

徐佑川看完,不覺熱淚盈眶,他現在才意識到,原來這一樁議親的事,根源要追溯到他身上,是他一腔孤勇,發現霍縣一個被打成右`派的老工程師已然過了勞教時間,卻仍舊不給回來,就打了申請。

他當時想著,大不了自己這個水利局的副局長不乾了,卻沒有想到給自己的家庭,帶來了這麼大的隱患,甚至讓老父親在最後彌留之際,仍為他懸著心。

“爸,對不起!”徐佑川早已被淚水模糊了視線,跪在父親的病床前,心頭滿是愧疚。

徐慶元看完了信,最終確信,是他爸這邊捅了窟窿,但他爸是為了自己的良心和正義,這事沒法指摘,就是想不到,在生活和工作上一輩子原則性都極強的爺爺,最後會因為他這個孫子破了例,一定要把他和許家捆綁在一塊兒。

他看了眼小花花,發現她也正在看著自己,四目相對的一瞬間,徐慶元頓覺有些歉疚。他當年拚了命保護的小妹妹,如今卻因為這份過往,而利用了她。

許小華像是看出他所想,微微張了張口,好像說了一句:“沒關係。”徐慶元還沒有聽清,耳邊忽然傳來姑姑驚慌失措的聲音:“爸!爸!”

徐家老爺子這一睡再沒有醒來,下午點鐘,醫生宣布了死亡的消息,讓家屬簽下“死亡通知書”。

徐家上下頓時忙得一團糟,尊重老人家的遺囑,選擇了一切從簡,但是即便這樣,從入殮到下葬,也費了天的時間。

老爺子留下的一封信,讓徐曉嵐和徐佑川都心緒不寧,很多事還是沈鳳儀幫忙拿的主意,等到將老人家下葬後,徐佑川才略收拾了悲傷的情緒,和沈鳳儀道謝。

並且道:“沈嬸子,議親的事,我問了慶元的意見,他也不願意讓你家為難,我想,就這麼算了吧?”

沈鳳儀搖搖頭道:“這是在你爸臨終前應下來的,不好改口,不然他老人家,怕在地下也不安心。”沈鳳儀本來想著,過來還能和徐老爺子再商量商量,沒想到老爺子已然就吊了最後一口氣了。

在他臨終前答應的事,她覺得是不好反口的。昨晚喪事辦得差不多,她就和孫女、兒媳商量了一下,婚事還是這麼定下來,但是有個前提——年之後,兩家任何一方都可以反悔。

她也把這個條件說給了徐佑川聽。

徐佑川忙道:“您家高義,慶元這孩子,以後就靠您老人多關照了。”這是他的親兒子,他自然也是希望,慶元能不被他拖累,這些年他見多了,因為成分問題,而蹉跎了八`九年甚至十來年的知識分子。

他家慶元,自小就聰穎異常,十歲掉到人販子窩裡,都能跑出來,還順帶救了許家的孫女兒,作為父親,他也希望這孩子以後能有光明的前程,不會被任何陰影阻礙了前進的腳步。

雙方約定,明年正月十五,由徐曉嵐帶著徐慶元去上門送訂親禮。

當天傍晚,沈鳳儀就帶著兒媳和孫女先行回京了,徐慶元把她們送到了車站,火車快開的時候,徐慶元和許小華道了一句:“謝謝!”

謝謝你來這一趟,謝謝你知道了裡麵的內情,還願意為了寬慰老人的心,而答應了下來。

許小華一聽就明白他的意思,笑著揮手道:“不客氣,慶元哥哥,京市再見!”

“好的,京市再見!”

等火車馳遠的時候,徐慶元的腦子裡忽然隱隱約約出現了一個念頭,說是當年他救了小花花,但是更有可能,是冥冥之中,老天給了他一次自救的機會。

他不敢想,如果爺爺帶著對他的擔憂而離世,那麼他和爸爸這輩子無論何時想起來,怕是都難以心安。

至於許家和小花花,他想他還有很多彌補的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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