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鳳儀低低罵了一聲,“真是眼皮子淺的東西,”又寬慰林姐道:“小林,你也彆自責,我們不在家,你也不好攔著她。”心裡卻想著,曹雲霞最好見好就收,要是今天還來,看自己給不給她臉!
林姐應了一聲,低著頭,像是還有什麼心事一樣,秦羽問道:“林姐,怎麼了,她為難你了嗎?”
林姐忙擺手道:“那倒沒有,就是雲霞昨天還提出,讓我去她那兒幫忙,說我本來就是她找來的。”說到這裡,林姐看著老太太和秦羽道:“但是我在這邊做了十一年了,跟沈姨您比較對脾氣,雲霞有時候愛擠兌人,我還真怕照顧不好她,沈姨你看?”
她是不想過去的,但是現在許家一下子少了三個人,沈姨身體又硬朗著,確實好像用不上她了。
秦羽忙道:“林姐,你要是願意,就接著在這邊做,我後麵工作也會調回來,媽媽年紀大了,一個人在家,我和九思也不放心。”
林姐得了準話,臉上立即由陰轉晴,忙笑道:“哎,我肯定是想接著做下去的,你們先洗漱,我去下點麵條給你們墊下。”
等林姐進了廚房,沈鳳儀微微歎道:“還好我有倆個兒子,不然非得被曹雲霞氣死!”
這話秦羽不好接,大房那邊再怎麼說,也是婆婆的親兒子,隻有婆婆能說的份,她這個做弟媳的,卻是不好接話的。
等吃了早飯,沈鳳儀的情緒明顯好了一點,興致勃勃地拉著小孫女包餃子,“這可是小花花回家來的第一個冬至呢,奶奶給你多包幾個花樣的餃子!”
“好,謝謝奶奶!”
秦羽望了一眼廚房裡的祖孫倆,微微笑道:“媽,我有事要出去一趟,大概晚點才回來。”
“哎,好,你去吧!”
許小華朝窗戶外,看了一眼媽媽,見她背著的挎包,鼓囊囊的,心裡還有點奇怪,問奶奶道:“媽媽是去辦工作調動的事嗎?”她覺得媽媽包裡像是裝了罐頭一樣。
沈鳳儀也朝窗戶外看了一眼,笑道:“應該是的,你媽媽很能乾的,而且因為你爸常年在西北工作的原因,她們單位政策上,對你媽媽稍微傾斜一點。”
許小華也就沒有多想,繼續跟著奶奶包餃子。
祖孫倆都沒想到,秦羽並不是去教育局,也不是去學校,而是徑直到了友誼醫院。找到她在這邊的朋友章琳琳,把奶粉的事,簡略說了一下。
她沒說懷疑是曹雲霞摻了藥在裡麵,隻說這奶粉喝著不對勁,讓人格外嗜睡,想著是不是什麼時候忘記蓋蓋子了,沾了什麼細菌,讓她幫忙化驗看下。
章琳琳一聽,就忍不住笑道:“秦羽,你這警惕心也太高了一點吧?我看你大概就是太累的緣故。”又歎道:“怎麼樣,你家孩子有消息了嗎?”
秦羽點頭,“告訴你個好消息,我女兒已經回家了。我這不是看孩子特彆嗜睡,心裡有點不放心嘛!”
聽她這樣說,章琳琳立刻就理解了,秦羽這些年一直找女兒的事,她們這些老同學都是知道的,這孩子剛回來,秦羽肯定特彆緊張,有些小題大做,也是正常的。
笑道:“那你等我下,我拿到化驗科那邊去,讓他們幫忙看看。”又問秦羽道:“你是在這邊等著,還是明天再來拿結果。”
“在這邊等著。”
章琳琳一走,秦羽一個人坐在走廊裡的候診椅上,思緒忽然有些放空,她想,如果這奶粉沒問題是最好的,如果有問題呢?
她該怎麼做?她想,她會去報警。
不管後果是什麼,她這回都不會再饒過曹雲霞。
時間門一分一秒地過去,秦羽一個人在候診椅上坐了很久。
大概三個小時後,章琳琳拿了一份化驗單匆匆過來,皺著眉頭道:“秦羽,這是怎麼回事?你把安眠藥混到奶粉裡了嗎?這上麵顯示有安眠藥的成分!”
秦羽接過化驗單的手,微微抖了一下,有些緊張地問道:“琳琳,這安眠藥有什麼副作用嗎?”
章琳琳道:“如果服用不多的話,副作用倒是可以忽略不計。如果長期服藥,會產生依賴性和成癮性,頭暈、疲乏,再嚴重點,還會引起肝、腎功能的損害。”
秦羽默默算了一下,女兒回來的日期,中間門有幾天這孩子說沒胃口,還沒喝奶粉,滿打滿算,也就喝了十天左右,一天一杯,約25克左右。
又問章琳琳道:“這裡麵安眠藥的含量高嗎?”
章琳琳道:“我們隻取了一點出來檢測,總量的話,還不好估量。”見秦羽表情凝重,忍不住問道:“秦羽,出了什麼事啊,這安眠藥不是你放的?那是誰往你的奶粉裡放東西啊?”
秦羽怔怔地道:“應該是家裡人搞忘記了。”
章琳琳見她魂不守舍的,又想起來,她剛說這奶粉是給她孩子喝的,忍不住提醒她道:“這也就是安眠藥,沒什麼大問題,如果換成任何一樣彆的藥末,秦羽,你心裡要有點數。”
秦羽猛地抬起了頭,見章琳琳表情也很嚴肅,忽而問道:“這份監測是否可以幫忙蓋章?我要去公安局報案。”
章琳琳點頭,“你等我下,我去和我們主任說下。”
出了醫院,秦羽直接帶著化驗單和半罐子奶粉,去了附近的公安局。她甚而都沒有給丈夫和娘家商量一下的念頭,她隻想著,她走失了十一年,好不容易找回來的女兒,一回家就被人這樣傷害!
她很清楚,如果報案,這件事會對她們家造成怎樣一連串惡劣的影響,但是此刻,一個母親的憤怒,已然讓她無法再顧及這些後果。
接待她的民警,做了詳細登記以後,和她道:“秦同誌,你稍等,我們這就去把人傳喚過來。”
下午,許懷安正在辦公室處理著編輯們新送過來的一批譯本,不想,助理忽然帶著公安同誌進來,說過來請他配合一下查案。
許懷安一頭霧水地跟著人到了警局,等看到坐在那裡抹著眼淚的妻子,和臉色鐵青的弟媳,心裡忽然湧起一點不好的預感來。
他以為,是秦羽把小花花走丟的事,報了案。
然而等民警把案子和他大概說一遍以後,許懷安整個人都是懵的,他完全想不到,妻子會做出這樣的事來。
就聽妻子一邊哭一邊道:“我真不是有意的,那安眠藥不好開,每次開一板,也就十二粒,不夠吃一個月的,我就想著磨成粉末,混到奶粉裡,能多喝上一段時間門,那個奶粉我一直都有喝的。家裡以前除了我,沒有人會喝這個,大家都默認我身體不好,需要補充營養。”
又道:“哦,我能證明我說的話,我前段時間門住院,也做了化驗,我的單子上也顯示有安眠藥的成分,不信你們去我家把單子拿過來看看。”
公安平靜地問道:“除了你說的物證,是否有人證證明,這罐奶粉,隻有你一個人喝?”
“有,我丈夫和女兒都可以證明!”
正說著,許呦呦也匆匆趕了過來,聽到民警的問詢,許呦呦幾乎沒有猶豫,就點了頭,“是,我可以證明,因為我媽媽身體不好,所以她一直喝牛奶,我上大學以後,就幾乎不喝了。”
民警又問了許懷安,許懷安望了一眼秦羽,見她眼裡閃過譏諷,愧疚地低了頭,還是回了一句:“是,我可以證明。”
民警又問是否需要傳訊其他人證?
這時候忽然又有人進來,民警暫時出去了一下。
許呦呦在一旁,帶著哭腔道道:“嬸嬸,我奶奶年紀大了,怕是會嚇到她!這事是我媽媽不對,她把安眠藥放在奶粉裡,沒有和大家打聲招呼,以為家裡隻有她一個人會喝,她真不是故意的。”
許呦呦邊說著,拉著秦羽的胳膊,眼含祈求地望著她。許呦呦知道,如果這件事最後定性成惡性事件,她和爸爸的前途就徹底地沒有了。
許呦呦已然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這寒冬的天,她的後背、額頭上卻出了一層層細細密密的汗來,見嬸嬸不鬆口,又看向了爸爸。
許懷安啞著聲音開口道:“小羽,這件事,我們會給你一個交代。如果能私了,我們願意賠償。”
見秦羽不吱聲,許呦呦又補充了一句道:“嬸嬸,我們到底是一個屋簷下住著的,不說叔叔和爸爸是打斷骨頭連著筋的親兄弟,就是以後妹妹填寫社會關係的時候,總要寫上伯伯和伯母的名字。”
聽見這話,秦羽的身體微微動了一下,看向許懷安道:“許懷安,你讓曹雲霞給我寫一份懺悔書,如果她以後再有這種心思,我就直接把這份懺悔書,交到公安局來!”她來之前,是準備讓曹雲霞蹲大牢的,但是沒有想到,曹雲霞這個蠢貨,竟然不知道自己有了身孕,也喝了那罐子奶粉,還好巧不巧地也做了化驗。
這就證明不了,曹雲霞主觀害人的意圖。
剛才公安問還有沒有人證的時候,她忽然想到,如果讓婆婆來,一是婆婆受不了這份刺激,二是婆婆大概率還是無法狠心,親手斷送許懷安的前程。
這件事到最後,她可能也很難將曹雲霞怎麼樣。
但是就這麼放過曹雲霞,她是不甘心的,這個女人一而再地對她的女兒下手。曹雲霞不是覺得自己沒有證據嗎?不是有恃無恐嗎?她就讓曹雲霞親自給她寫一份證據出來!
她要讓曹雲霞在以後的日子裡,一想到這份懺悔書,就膽顫心驚!
聽見秦羽鬆了口,許呦呦這才覺得自己的身體不是飄著的,雙腳是確確實實踩到了地上。
曹雲霞卻不願意了,現在秦羽還沒有確切的證據證明這件事是她做的,懷安和呦呦肯定是站她這邊的,就是婆婆那邊,大概率也不會狠下心來,秦羽不能把她怎麼樣的!
可是她要是寫了這懺悔書,不就是供認不諱了嗎?
那不是不打自招!
曹雲霞不願意,但是這時候,已然由不得她不願意。
不說許懷安,就是許呦呦這個親生女兒,也把紙筆拿給了母親,冷冷地道:“媽,你如果不寫,我和爸是不會再管你的。”
曹雲霞有些不可置信地看了眼女兒,“呦呦!”
許呦呦絲毫不為所動,“媽,你快寫吧!不然我和爸就走了,這件事你自己處理吧!”
曹雲霞顫抖著手,接過了筆。
秦羽在一旁提醒道:“不僅是安眠藥的事,包括小華的走丟,你自己當時做了什麼,也請你一並寫進去,如果你不照實寫,曹雲霞,這件事我還是不會善罷甘休!”
曹雲霞低著頭,顫顫巍巍地開始在紙上寫字。
大約十來分鐘後,一份懺悔書交到了秦羽的手上。
秦羽大概看了一眼,冷聲道:“曹雲霞,你以後最好不要對小花花再起什麼歹毒的心思,不然你看,我到底會不會狠的下心來,拚個魚死網破!”
頓了一下又道:“你該慶幸,小花花沒事,不然我怕是到公安局的耐心都沒有!”
曹雲霞縮成了鵪鶉,沒有吱聲。她現在也想不起來,為什麼會讓許小華喝這個奶粉,藥確實是她下的,但她剛才也沒有騙人,她確實是在小華回來之前就放了,想著放到奶粉裡,可以多吃一段時間門。
而且混著奶粉,藥也沒那麼難入口。
為什麼會讓許小華喝呢?
她想,大概是這個孩子太能言善辯了,她看著心煩。也或許,是當徐家找上門來的時候,這個孩子跳上跳下的,把自己摘的乾乾淨淨的,自己想著讓她安靜點,最好糊裡糊塗地替她們呦呦把這事擔了。
她厘清了思路,朝秦羽解釋道:“確實是在小華回來之前,我就放在奶粉裡麵了,我不是故意針對她的。我自己喝著沒事,我就沒有多想。再說,一點安眠藥,不會對身體有什麼傷害,秦羽我就算再壞,我也沒有給人下毒的膽量啊!”
秦羽淡淡地道:“平常人吃安眠藥是沒什麼多大的問題,但是曹雲霞,你難道不知道,孕婦是不能亂吃藥的嗎?”
緩了一下又道:“你有沒有覺得,天道好輪回?”
曹雲霞心裡一跳,自己最擔心的事,就這樣被秦羽挑了出來。一抬頭,就對上秦羽滿是寒意的眼睛。
那雙眼睛,好像在說:曹雲霞,這是你的報應!
曹雲霞忍不住打了個寒顫,怔得許久都忘了說話。
等民警再回來的時候,許呦呦就道:“同誌,這事是個誤會,我媽媽已經和我嬸嬸說清楚了,不好意思,耽誤了你們的時間門。”
民警又問了秦羽的意見,見她點頭,讓兩邊都簽字按了手印。
出公安局的時候,曹雲霞的小腿肚子都不由打顫,但是不論是女兒,還是丈夫,都沒有攙扶她一下的意思。
許懷安交代了女兒一句:“把你媽媽送回家,我單位還有事,”就要走。
曹雲霞喊了一聲,“懷安,今天是冬至,你不說冬至回來包餃子嗎?”
許懷安仿若沒有聽見一樣,徑直地走了。
曹雲霞已然顧不得女兒的嫌棄,緊緊地拉著女兒的手道:“呦呦,你爸這是不理我了嗎?”
許呦呦也覺得渾身無力,她想不到,媽媽的膽子這樣大。現在嬸嬸手裡握著那份懺悔書,就像捏了她們一家的命脈一樣,隨時都能讓她們一家墜入深淵。
這種感覺太恐怖了。
這一瞬間門,許呦呦忽然迫切地希望逃離這讓人窒息得、無法喘息的環境,逃離這個她依賴了二十多年的母親,逃離這個家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