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事部的趙思棠笑道:“這還沒上班,一天半的工資就出去了,我們不多照顧一下都不行。”
大白兔奶糖2.5一斤,這一半價得1.25元,臨時工的工資,一個月隻有18塊錢,一個月有四天休息,換算下來,許小華一天的工資隻有1.44元。
梁安文接道:“這妹妹才十六歲呢,又愛學習,以後問到你們,彆嫌煩就成。”說著,手裡抓了四顆糖,和許小華道:“你跟我去罐頭組的空罐車間,我讓一個老師傅先帶帶你。”
過了一會,倆人到了空罐車間裡,在一個直線形鏈帶式洗罐機旁邊,找到了一個正在乾活的大姐,梁安文喊了一聲:“舒大姐,在忙嗎?”
舒雯雯忙轉身,見是人事部的人乾事梁安文,笑道:“梁乾事,什麼風把你吹過來了。”
梁安文把手裡的四顆大白兔奶糖遞給她,才開口道:“有個事麻煩大姐,這是我們廠裡新來的臨時工,叫許小華,先在咱們空罐車間乾乾,大姐你帶帶她可以嗎?”
舒雯雯忙道:“行,行,當然沒問題。”
梁安文又和許小華道:“舒大姐是這邊車間的一班班長,這個月剛好輪白班,你有什麼問題,就問舒大姐,舒大姐是咱們廠的老員工了。”
“好的,謝謝梁姐姐,麻煩舒大姐了。”
等梁安文走了,舒雯雯把奶糖收到了衣兜裡,這才打量了許小華一下,微微皺眉道:“看著年紀還不大,我聽你喊梁乾事姐姐,你們是親戚?”
許小華搖頭,“不是。”
舒雯雯卻有些不相信地道:“不是梁乾事的親戚,也是彆的領導家的親戚吧?整個廠就我們空罐車間的活最輕了,而且一來就給你分到白班來了。”
許小華不想辯解,她確實是走後門來的。雖然她這個後門,還沒踏進來,就垮了一半。
就聽舒雯雯又道:“我們廠可沒那麼好進,多少人擠破了頭想進來。”一個臨時工,還是人事部的梁乾事帶著來的,舒雯雯想到口袋裡的四顆大白兔奶糖,覺得這新徒弟,怕是有一點背景的,倒是沒再多說。
隻是和許小華交代道:“我先和你說好了,這是在單位裡,不是在家裡,手腳要勤快些,不要等著人推,另外,該自己的活就自己乾,不要想著彆人給你擦屁股,這裡可沒人慣著你。”
許小華點頭:“哎,好的班長。”
她沒喊師傅,舒雯雯也沒在意,開始指導許小華如何清洗空罐,“我們這主要有兩種洗滌機,一種就是我跟前的這個直線形鏈帶式洗罐機,放罐子的時候,要把罐底向上,你記得放好就行,彆的沒什麼問題。”
說著,就讓許小華上手。
許小華覺得這沒什麼難的,不料,剛拿了一個罐子上去,就被舒雯雯狠狠地打了一下手背,“要拿邊緣,要戴手套!”
許小華:……也沒人給她手套啊。
舒雯雯淡淡地道:“要學會觀察,有問題可以提前和我說。”
許小華懷疑,舒雯雯就是故意打她的。對於這個年代學徒受欺負的事,她是一直有所耳聞的,但是舒雯雯表現得也太明顯了一點,她才第一天來呢!
麵上倒是不吱聲,“好的,班長,請問手套在哪裡領?”
舒雯雯像才想起來一樣,“哦,你剛來還沒有領工服這些,你先去人事那邊把工服領了,然後到車間統計員那裡領手套。”
“班長,請問統計員是哪位?”
舒雯雯給她指了一個方向。
統計員葉禾苗正在數著玻璃罐,聽到許小華的來意,忙放下了手裡的活,道:“行,你跟我到隔壁來,先領十天的,”又問她道:“帶你的師傅是誰啊?”
“是舒班長。”
聽是舒雯雯,葉禾苗“哦”了一下,“你就是雯雯先前說的那個侄女吧?不是說下個月才來嗎?怎麼提前來了啊?”
許小華微微垂了眼眸,大概明白舒雯雯對她的不友善,來源於哪裡了,笑笑道:“不是,我今天才認識舒班長。”
葉禾苗笑問道:“那你是誰介紹來的,我們廠可不好進呢!”
許小華搖頭道:“我也不清楚,我家裡說給我找了個工作,讓我來這邊的人事部報道。”
葉禾苗見她不願意說,也就沒再追問。讓她在登記簿上簽了字,才笑道:“我看你年紀也不大,剛來廠裡,嘴巴甜點沒錯。”
許小華知道,這是人家好意提醒她,忙應了聲:“哎,好,謝謝葉姐姐。”
晚上五點下班的時候,許小華隱隱覺得,自己的手背都有些發麻。她知道這是給舒雯雯打出心理問題來了,忍不住輕輕歎了口氣,真是到哪裡都有競爭和傾軋,她一個小學徒竟然都招人眼了。
轉眼又想到,雖然今天因為什麼“不在一條直線上”“間距不一樣”等問題,被打了好幾下手背,但是這一項流水線的工作,好歹是會了。
下午舒雯雯站在她旁邊好一會兒,也沒找到機會再下手。
到家的時候,院門正開著,許小華還奇怪著,就聽奶奶道:“小花花,我就算著你該回來了,怎麼樣,上班第一天還順利嗎?”
“挺好的,人事部把我安排到了空罐車間,我們班長說,這是整個生產技術部最輕鬆的車間了。”
沈鳳儀見孫女兒笑嗬嗬的,也就沒有多心。老人家壓根沒有想到,孫女是報喜不報憂。
秦羽聽見女兒回來,拿了一封信遞給她道:“今天收到了一封你哥哥的信,你快看看。”
一聽是哥哥的信,許小華眼睛一亮。接過來一看,隻見寄信人一欄寫著“許衛華”,立即笑道:“真是我哥寄來的,他出任務回來了。”
秦羽溫和地笑道:“那你快拆開看看。”
許小華打開,信的開頭把當年她到許家的場景說了一下,包括身高、發型、穿著什麼樣的衣服和鞋子,許小華念給奶奶和媽媽聽,沈鳳儀忙點頭道:“對,對,你走失的那天,確實穿的這一身衣服。”
許小華又往後看,隻見上麵寫著:“小華,這麼些年,我都幾乎忘記你不是我親妹妹了。爸媽臨走的時候,都囑咐我,一定要照顧好你,你要是想讀書,就支持你讀書。以後就算出嫁,也要給你置辦一筆嫁妝,不讓你被婆家看輕了去。
雖然現在你已經找到了自己的親生父母,回了你本來的家,但是哥哥還是想說一句,無論什麼時候,你都還是我妹妹。你如果想讀書,哥哥還是會供你讀書,如果想回家來,曲水縣許家村的許家,永遠是你的家。
關於你在上封信裡提到的,不想讀書,想學一門技術的事,哥哥覺得你這想法也挺好的,但是現在你回家了,哥哥建議你還是和父母再商量一下。如果有什麼問題或困難,記得給哥哥來信。我預備下次休假,去京市看望你和你的家人。代我向叔叔、阿姨問好!”
落款是“哥哥”。
許小華看完,心裡百感交集,爸媽剛過世的時候,她有很長一段時間,都覺得自己和哥哥是相依為命的了,現在收到這封信,看到上麵的“你和你的家人”,覺得自己回到京市,好像在無形之中,讓哥哥成了孤家寡人一樣。
秦羽見女兒眼眶發紅,安慰她道:“你哥哥不是說,下次休假過來嗎?到時候我和奶奶提前給他把房間收好,小華,你養父母收養了你,就是對我們有恩,以後我們也會把你哥哥當一家人的。”
許小華吸了吸鼻子,“嗯,好,謝謝媽媽!”
秦羽笑道:“趕快洗手吃飯,一會給你哥回一封信,他可能還擔心你在這邊不適應呢!”
“嗯,好!”
許小華默默地想,雖然生活有諸如這樣那樣的不愉快,但是她不僅有關心、愛護她的哥哥,還有偏疼她的媽媽和奶奶,她要打起精神來,努力工作和學習,為自己和家人在未來的風暴裡,提供一個安穩的港灣。
***
轉眼到了周末,許呦呦一大早就穿戴整齊,頭發上還彆了一個簡單的蘭花發卡,在鏡子前仔細照了下,就準備出門。
曹雲霞覺得有些不對勁,出聲問道:“呦呦,你今天還去加班嗎?”
許呦呦頓了一下,才回道:“媽,不加班,和同學一起去西四長街那邊看個電影,下午就回來了。”
曹雲霞點點頭,“那你早點回來,我一個人在家悶得很。”緩了一下又道:“給我帶一袋板栗吧,我這倆天吃什麼都像是沒胃口一樣。”
許呦呦猜到了是爸爸一直沒回來的原因,望著母親道:“媽,要不我今天下午,去一趟爸爸的單位?”
曹雲霞搖搖頭道:“沒事,你彆管,你爸今天肯定是要回來的,今天都周末了。”她沒和女兒說,她昨天已經去了一趟,讓懷安今天回來陪她去醫院做檢查。
她想,懷安今天大概是要回來的了。
許呦呦見媽媽這樣說,也就沒再多說,“那我回來給你帶板栗。”
等女兒走了,曹雲霞一個人在躺椅裡,望著房門出神。
許呦呦是下午六點多才回來的,天已經完全黑了,她和吳慶軍看完了電影後,又一起去吃了午飯,逛了下西四商場,倆個人在一塊的時候,倒不覺得時間過得快。
等到了淺水胡同門口,想到早上是答應了媽媽早些回來的,心裡一時有些忐忑,怕被媽媽看出來什麼了。
媽媽要是知道她處了對象,肯定要她把人帶回來看看,但是現在她家這情況,不論是媽媽的精神狀態,還是居住的環境,她都覺得不適合把吳慶軍帶回來。
站在門口躊躇了一會,才推開了房門,發現家裡陰沉沉的,冷得讓人都不住瑟縮了一下,忙問道:“媽,爐子裡的活滅了嗎?”
轉頭又發現鍋灶都是空空的,和她早上剛走的時候一樣,不由皺眉道:“媽,你今天不會沒吃飯吧?”
曹雲霞有氣無力地道:“沒有胃口,身上也乏得很,不想動。”
許呦呦聽見真沒吃,忙把爐子升了起來。
等火苗燃起來,她才覺得家裡像是有了點人氣,就聽到身後的媽媽幽幽地道:“呦呦,你爸今天還是沒回來呢!”曹雲霞整個人陷在躺椅上,眼淚不覺就滾落了下來。
她都說了,她身體不舒服,想讓他陪她去做個檢查,懷安竟然還是沒回來。
曹雲霞忽然意識到,丈夫大概是對她冷了心了。先前她一說不舒服,懷安就是再氣,也會以她的身體為重,不會和她再慪氣。
但是這回,丈夫不在乎了。
許呦呦有些看不過眼,溫聲勸道:“媽,我先給你做點吃的,你總要給爸爸一個回緩的時間,過幾天他氣消了,自然會回來的。”
見媽媽沒有反應,又耐著性子道:“媽,你就算不餓,也要為肚子裡的弟弟妹妹想一想,你還懷著身孕呢!”
聽到這句話,曹雲霞忽然坐了起來,眼睛直直地盯著女兒,喃聲問道:“呦呦,那天秦羽說這是我的報應,你覺得這是我的報應嗎?”她好不容易懷上的孩子,竟然在這個時候吃了安眠藥。
許呦呦心裡也是“咯噔”一下,那天光著急嬸子會不會撤案,竟然把這事給忘記了。
試探著問道:“媽,你吃的不多吧?”
聽女兒這樣問,曹雲霞的心裡又不覺後悔起來,本來她也不是天天都要喝牛奶的,那些天因為做賊心虛的緣故,還多喝了點。
“媽,要不明天去醫院問下醫生吧,這孩子要是不能留的話,我們還是趁早做打算。”
這句話顯然刺激到了曹雲霞,“什麼叫不能留,呦呦,你是不是不想多個弟弟妹妹?他在我肚子裡好好的,什麼叫不能留?”
許呦呦皺眉道:“媽,我不是這個意思,我真不是這個意思。我就是怕……”
許呦呦正說著,不意對上媽媽憤怒又滿是警惕的眼睛,胸口一瞬間像灌了一碗冷水一樣,到嘴的話不覺就咽了下去。改口道:“媽,是我不對,是我亂說話,你彆生氣。”
曹雲霞有些疲憊地道:“你先洗洗去睡吧,不用管我,我再等等你爸。”
這一晚,許呦呦睡得迷蒙蒙的時候,忽然被母親的尖叫聲嚇醒,腦子裡不由一激靈,就聽見母親尖叫著喊道:“血,血!”
許呦呦立即套了衣服,轉身敲隔壁劉爺的門,請他們一家幫忙,把媽媽送到了醫院,又給在單位的爸爸打了電話。
等許懷安到的時候,曹雲霞已經在手術室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