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小華點點頭。
祖孫倆正聊著,院門外響起來葉黃氏的聲音:“老姐姐,在家嗎?”
“在,在!”沈鳳儀一邊和孫女道:“你先去看書,一會飯好了,我再喊你,”一邊站起來去開門,“老妹妹,你家今天這麼早,就搞清爽了?”
葉黃氏笑道:“今天彥華說帶幾個菜回來,讓我蒸點米飯就行。”望了一下沈家的院子,“小華下班了吧?”
“嗯,剛回來,在屋子裡看書呢,這孩子把自己的時間門安排的滿當當的,白天上班,晚上上學,周末還要去京大學外語。”
葉黃氏笑道:“年輕人就怕不忙,忙點好,才有奔頭。”頓了一下,望著沈鳳儀的臉,有些猶疑地開口道:“老姐姐,有件事,我和你通個氣啊!”
沈鳳儀拿了一個小板凳給她,“咱們坐著慢慢聊,剛好我這裡還買了點新羊毛線,準備給小花花打件毛衣呢,你過來幫我繞個毛線團。”
葉黃氏見她這樣樂嗬嗬的,一時也不知道是該說,還是不說。
正為難著,就聽沈鳳儀問她道:“不是說有事兒嗎?怎麼這會又不說了?咱們倆還有什麼不能開口的?”
沈鳳儀想著,是不是葉家家裡頭錢不湊手,還是徐佑川那邊,托葉家帶什麼話來?
葉黃氏覺得也是,她們兩家相交多年,家裡什麼麻纏事,對方都知道,想來沈老姐姐,也不會覺得她這回多管閒事,開口道:“是和你家懷安有關的。”
沈鳳儀聽到長子的名字,微微愣了一下,“他出什麼事了?”手上的毛線團也不繞了,一臉緊張地看著葉黃氏。
葉黃氏心裡微微一歎,再是氣這個兒子,到底還是母子連心的。
“雲霞這一胎落掉了,這倆天人就在友誼醫院住著呢,我下午去那邊看我的老寒腿,碰到了懷安,就問了兩句。”
見老姐姐不吱聲,接著道:“是前兒晚上,忽然大出血,送到醫院去就已經落下來了。”
沈鳳儀沒想到,還真給她說中了,曹雲霞這一胎到底沒保住,一時心裡也有些五味雜陳的。
和葉黃氏道:“她自進門後,這是第三胎了,前兩次和這次情況也差不多,好好地,什麼事都沒有,忽然就出血,送到醫院就來不及了。”
緩了一下又道:“可能懷安這輩子就是命裡無子。”說著,又想起先前曹雲霞把自己小產,怪到小花花身上來的事,歎道:“這一回,我們可都離她遠遠的,我家小花花更是連她的邊都沒挨著,她可怪不到人了。”
葉黃氏又道:“雲霞這回做小月子,至少也得個把月,懷安那邊怕是忙不過來呢!”
沈鳳儀擺擺手,“老妹妹,我和你說句實話,她先前就是有恃無恐,知道我這個做母親的,舍不得兒子受苦、受委屈,不會真把她怎麼樣。我現在對這個兒媳,是徹底死了心,不想管了。”
葉黃氏聽她這樣說,也就沒有再說,轉而和她聊起毛衣織什麼樣的針法好看來。
等晚上吃完晚飯後,沈鳳儀把這事和小兒媳說了,“今天你葉嬸子說,是前兒晚上的事,人送到醫院,胎兒就已經落下來了,懷安這輩子到底是沒有兒女緣分。”
秦羽聽見婆婆這樣說,想了想道:“媽,有件事,我一直沒敢和你說,怕你受不了。”
沈鳳儀苦笑道:“還有什麼是我受不了的?”倆個兒子之間門鬨得和仇人一樣,沈鳳儀大半輩子都沒想到,臨到老了,還要見他們兄弟倆個反目。
秦羽就把安眠藥的事,輕描淡寫地說了一點,“我想這回,可能也有藥物的原因,這藥估計有點副作用,就是我和小花花喝了摻著藥的奶粉,人都昏昏沉沉的。”
沈鳳儀微微閉了閉眼道:“真是該她的。”
她的聲音很輕,但是秦羽知道,就算後麵大哥一家上門來跪著懺悔,婆婆也不會心軟了。
她馬上就要回江城那邊去,她不希望,大房趁著她不在的時候,借著小產的事,又把婆婆哄轉過來,再和她的女兒居住在一個屋簷之下。
但是見婆婆痛苦得臉都微微發抖,心裡也有些於心不忍,“媽,這事我想了好幾天,都沒敢和你說,您老人家心放寬些,九思在西北還惦記著您的身體呢!”
沈鳳儀點點頭,“我知道的,你明天要一早趕火車,先去睡吧!”
秦羽應了下來,等出了房門,隱約聽到婆婆壓抑的哭聲,心裡也有點不落忍,在門口站了一會,到底沒有再進去。
這件事,她原本確實是不準備告訴婆婆的,怕婆婆受不了,但是今天見婆婆提起許懷安沒有子嗣的事,有些傷感的樣子,她又不敢賭,婆婆會不會在這個時候硬得下心腸來?
第一天一早,秦羽抱了下嬌嬌軟軟的女兒,就動身去江城了,臨走的時候,叮囑她道:“有事就給媽媽打電話,單位裡,要是覺得做得不高興,有壓力,也不要勉強自己,我們再換個也行的。”
“好的,媽媽!你一路上注意安全。”
秦羽笑笑,“媽媽知道,媽媽一定會的。”和先前的很多次不一樣,這一回,她知道家裡還有女兒等著她回來,她的女兒還需要媽媽的保護和庇佑。
把媽媽送上了公交車,許小華看了會兒書,也準備去單位上班。
剛一出門,就遇到了葉恒,微微笑道:“你好,這個點去上學,不會遲到嗎?”
葉恒也笑道:“不會。”緩了一下,問道:“我聽我奶奶說,你平時下班了,還在家裡學習,我家裡還有一些高一和高一的課本,你要不要?要的話,我收拾出來拿給你。”
許小華沒想到這人這樣熱心,忙道:“那就麻煩你了。”雖然她以前上過高中,但是很多知識已經不記得了,特彆是物理、化學和生物這一塊,因為是文科的緣故,她以前對這幾科,完全都沒上過心,很多基礎知識都不記得了。
現在既然要學技術,基礎知識還是要打牢固的。
葉恒見她應了下來,心裡一鬆,“好,那我過倆天收拾好了,就給你送過去。”其實,昨晚聽奶奶說,她在家裡學習,他連夜就把以前的書給收拾了出來。
許小華倒沒多想,隻以為對方是看在幼年玩伴的份上,一時好心,客氣地道了聲:“麻煩你了。”
“不麻煩的,舉手之勞。”
倆人在胡同口分開,葉恒望著她的背影,隱隱覺得,自己終於邁出了第一步。
許小華這邊,一到單位裡,就遇到了她們車間門的統計員葉禾苗,笑著打了一聲招呼,“葉姐姐!”
葉禾苗見是她,微微笑道:“是小華啊,今天怎麼也來的這麼早?”
“我昨天被分到了一區,操作還不是很熟練,和李大姐約好了,今天來早一點,麻煩她再給我講講操作的注意事項。”李大姐是昨天舒雯雯指給她的老師傅,人挺和氣的。
葉禾苗聽她說起這事,眼神微閃了下,昨兒個吃飯的時候,她還聽雯雯抱怨,這個新來的許小華有些難纏,讓她乾點活,還說自己手不夠長,讓雯雯給她演示一下,可把雯雯氣壞了。
當時雯雯正說著,她就見那邊許小華和人事部的梁安文聊了起來,忙打斷了她的話頭。
雯雯當時還有些不服氣,“我就說她是走後門進來的吧!我就沒見過人事部的那些人,什麼時候和臨時工聊得這麼熱絡的。”
葉禾苗本來不準備摻和這事,此時見許小華對待工作還挺上心的樣子,就好心提醒了一句:“小華,你剛來,不僅嘴要甜,手也要勤快點,你師傅昨天可有些不高興的。”
許小華:……
縱然心裡頭覺得無語至極,但是麵上,許小華還是客客氣氣地和葉禾苗道了謝,“謝謝葉姐姐提醒,昨天是我不對,我後麵會注意點。”
葉禾苗笑道:“你不怪我多事就好。”
“怎麼會,葉姐姐你是好意,彆人才不會和我說這些。”她知道,葉禾苗確實是好意。
上午舒雯雯本來還準備給許小華一個教訓,但是看著她操作起來很熟練,不僅知道將罐頭連續均勻的放入,還知道罐頭的底部朝一個方向,甚至連罐頭對著噴嘴的角度都很精準,氣得臉色都有些發青,陰陽怪氣地道:“想不到你還挺聰明的,昨天那麼會兒的時間門,你這功夫就練到家了。”
許小華麵上微微笑道:“是班長你指導的好,昨天你說了我兩句,我好像就醍醐灌頂了一樣。”一點沒說,她給了李大姐十顆大白兔奶糖,求著李大姐指導的。
舒雯雯見她伶牙俐齒的,忍不住“哼”了一聲,走了。
等午飯的時候,許小華和謝心怡說起來,謝心怡笑道:“怪不得我看她上午臉色不對,原來是給你氣的,哈哈,現在一區、一區的活你都會了,至少能安生一段時間門了。”
許小華又和她說起葉禾苗的話,末了吐槽道:“真是什麼話,都給班長說了,黑的都能說成白的。”
謝心怡一邊啃著雞腿,一邊道:“我和你說了吧,你沒有證據,你就算鬨到工會或者人事部那邊去,人家也未必會信你,咱們以後要機靈點。”
她這樣一提醒,許小華忽然反應過來,自己不能坐以待斃,非等著把自己換崗了,才去學新的操作技術,完全可以在下班以後,以幫忙的名義給老師傅們打下手。
她不信,她一個免費的勞動力,還有人不願意使喚的。
謝心怡聽她說要給大家打下手,微微有些吃驚地道:“小華,你這是要乾啥?乾一份活,掙一份工資,你多乾,廠裡也不會給你多發一毛錢。”
許小華知道這是這時候很多人的心理,特彆是像謝心怡這樣的正式工,在她們心裡,一份正式的工作是可以乾到老的,完全沒必要多操些不必要的心。
許小華覺得謝心怡人挺好的,忍不住提醒她道:“心怡,我今年16歲,你也才18歲,如果按部就班的話,大概到了班長那個年紀,咱們也可以混個班長乾乾,工資能上調到36—38塊錢,但你想想,這中間門可是有十來年呢!”
謝心怡以前讀書的時候,成績也還算可以,不然也讀不了高中,聽許小華這樣一說,立即覺得身上都起了雞皮疙瘩一樣,手裡的雞腿都不香了。
因為她忽然覺得,如果她就這樣按部就班的話,她好像都可以一眼望到她的一輩子了。
幾乎是刹那之間門,就下了決心,“小華,我和你一塊兒,我才不要在空罐車間門乾一輩子!”
***
轉眼到了周末,許小華一早起來,就發現天氣格外的冷,等快出門的時候,還下起了小冰雹。
沈鳳儀勸她道:“今天可能要下雪呢,小花花,你要不彆去了吧?要是雪大了,公交車都不好開,你怎麼回來啊?”她們住在京市的東邊,京大在西北方向,遠著呢!
許小華笑道:“奶奶,沒事,你不是給我剛織好了一個新圍巾嗎?我今天戴上了,暖和著呢!”她今天準備去早點,把先前在京大借的幾本書,都還回去。
沈鳳儀見孫女堅持,也就沒有多勸,給她口袋裡塞了一點桔子片軟糖,“餓的時候,就當零嘴吃,下午儘量回來早點。”
“知道了,奶奶你放心吧!”
沈鳳儀望著孫女到了胡同口,才回了院子裡。心裡想著,這孩子也不知道怎麼回事,明明那麼喜歡讀書,這麼冷的天,要是廠裡的夜大進修班,又是京大的外語學習班,怎麼就不願意踏踏實實地去學習念書呢?
很快又想到,這都是曹雲霞做的孽,如果不是她故意把小花花弄丟,這孩子現在肯定和她們親得很,什麼話都會和她們說,也不至於自個兒心裡悶著事。
沈鳳儀想到大房的時候,曹雲霞和許呦呦也想到了這個奶奶,實在是她們新請的保姆,笨手笨腳的,彆說照顧小產的婦人了,就是煮個米飯,不是夾生了,就是水多了。
就是洗衣服,還舍不得用肥皂,衣服洗了和沒洗區彆不大,汙漬還是在上頭。
你說她兩句,她還回道:“咋你們家這樣講究呢?不是有口吃的就不錯了嗎?衣服沒有汗味就很好了,你們咋像地主老財家一樣講究呢!”
她脾氣一急起來,嗓門兒還大,吵得整個院子裡都知道,經常懟的曹雲霞和許呦呦連個回嘴的話都不敢說。
一時之間門,都鬨不清,到底誰是主人家,誰是幫工的。
等到了周末,許呦呦讓人回去休息一天,自己在家照顧媽媽,和媽媽商量道:“媽,要不我回趟那邊,和奶奶說說情況,把林姨喊來幫幾天忙?”
曹雲霞躺在床上,皺眉道:“我先前就和林姐說了,她當時說要問問老太太,前兩天我和你爸也提起這事,你爸不吱聲,我就沒敢再提。”這一次小產,曹雲霞覺得可能是因為自己年齡大了的緣故,身體格外的虛,出院以後,稍微站一會就頭暈。
她心裡也意識到,不管以後還生不生,就是為著健康著想,這個小月子也必須做好,和女兒道:“那你回去和你奶奶商量一下,”頓了一下又道:“這事,你就彆問你爸了,免得他不高興。”雖然丈夫現在回來住了,但是對她還是不冷不熱的,曹雲霞不敢在這個時候,再觸丈夫的黴頭。
許呦呦微微皺眉道:“好,媽,我知道的。”
曹雲霞見女兒有些忐忑的模樣,安慰她道:“你奶奶氣了這麼多天了,也差不多該消氣了,再說,你又沒做錯事,她不會不理你的。”至於奶粉裡放安眠藥的事,曹雲霞自動忽略掉了,因為她覺得就秦羽的脾性來說,怕是不敢把這事捅到老太太跟前去。
曹雲霞壓根沒想到,素來好脾氣、又孝順的秦羽,已經被她逼得硬下了心腸,早就給老太太打了預防針。
許呦呦聽媽媽這樣一說,頓時微微寬心了一點。自從上次搬家以後,她一直沒再回白雲胡同,眼下,這事卻是拖不得了。
不僅是媽媽這邊,需要有合適的人來照顧,就是她自己這邊,也得回家住了。
吳慶軍前倆天已經露了口風,想在明年正月,先和她把婚訂了,這樣倆個人出去約會什麼,也名正言順些。想到這裡,許呦呦心裡不由微微發甜,她知道,這不過是吳慶軍的借口,他是怕她反悔呢,想早些把倆人的事,給定下來。
就是不知道她這次回去,奶奶那邊會是個什麼態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