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呦呦倒吸一口涼氣,“媽,我一個月才三十多塊錢工資,咱們再租個房子,光是每個月的生活都困難。”
曹雲霞提醒女兒道:“我手裡還有幾百塊錢,暫時用個一年半載的沒有問題,另外,你爸爸人很厚道,不會不付我贍養費的。”
許呦呦默默地聽著,這麼一會兒,她已然明白,媽媽之所以願意離婚,是因為知道她即將要和慶軍訂婚的事,覺得自己會老有所依。
許呦呦心裡有些發涼,忍不住道:“媽,這些年,爸爸對我們不差,不說對你百般嗬護、多有忍讓,就是對我,也是視作親生女兒的。”
曹雲霞扭過了頭,淡聲道:“這段婚姻裡,我也付出了很多,三次小產,無法再生育。”
“媽,你對我爸,其實一點感情都沒有嗎?”問出這句話的時候,許呦呦舌尖都有些發顫。
曹雲霞望著女兒,苦笑道:“呦呦,你還記得你小時候過的是什麼日子嗎?懷安確實像個勇士一樣,出現在我的生活中,將我從泥潭裡拉了出來,我們剛在一起的時候,也有過一段很甜蜜的生活。”
是從什麼時候起,她好像不在乎這些情情愛愛的東西了?曹雲霞自己也說不上來。
甚至在今天之前,如果女兒告訴她,丈夫要和她離婚,她可能都會覺得恐懼、害怕。但是今天,她知道女兒即將和吳慶軍訂婚,她明白,就算離開了懷安,她也能和以前一樣安安穩穩地過日子。
或許,還能過上更好的日子。
此時,麵對女兒探詢的眼光,曹雲霞輕聲道:“是你爸提出來的離婚,我也沒辦法。”
許呦呦氣得心裡直發苦,忍不住冷嘲道:“媽,你以為我扒拉上了吳家,你就算離開了爸,也會老有所依是嗎?”
見母親微微移了目光,確實不否認。許呦呦苦笑道:“媽,你把事情想得太容易了些,吳家的門不是那麼好進的,你想著高攀,人家也會考慮你和他家的差距,如果我的媽媽二婚都失敗了,人家會怎麼想?他們怎麼看待你這個母親,怎麼看待你一手養大的女兒?”
但是勸母親不離婚的話,許呦呦此時已然說不出口。
她覺得自己的媽媽太心狠了,太心狠了,她都無法接受媽媽這樣對待爸爸。
這麼一瞬間,她為她的爸爸感到不值得。
許呦呦環顧了下這個有些簡陋的房子,她想,在今天之前,她其實還是有家的,雖然這個房子又小又破,還是租來的,但是她還有愛她的爸爸和媽媽。
不過一天的時間,她發現她印象裡脈脈溫情的家,原來撕開麵紗以後,是這樣的不堪和醜陋,
“媽,我去醫院陪爸爸,你自己在家裡好好休息吧!”她甚而一刻都不願意和媽媽多待,她不能理解,不能接受,她的媽媽對爸爸這樣冷漠和絕情。
再從家裡出來,已經是下午五點鐘了,冬日的夜,來得格外早些,灰蒙蒙的天空下,許呦呦失神地快步走著,好像這樣就能發泄掉心裡的無力和痛苦。
等到了友誼醫院的時候,整個人被風吹得臉色都有些發青,許懷安看到她去而複返,神色還有些不好,忍不住出聲問道:“呦呦,這是怎麼了?”
許呦呦搖搖頭,啞著聲音道:“爸,沒事,我媽媽同意離婚,她說你會付她贍養費。”
許懷安愣了一下,點頭道:“當然。”
許呦呦的情緒再也無法忍住,“爸,你為什麼這樣厚道,為什麼這樣縱容她?她想都不想,就願意和你離婚,這麼多年來,你哪裡有對不起她的地方,她憑什麼這樣?”
許懷安見女兒哭得像個淚人一樣,心裡也覺得有些唏噓,拍拍女兒的背道:“呦呦,我也是今天才意識到,你的媽媽對我並沒有什麼感情,今天聽了你的話,爸爸覺得很欣慰,至少這麼多年來,我的女兒是真心將我當爸爸的。”
“爸!”
許懷安勸她道:“沒事,不哭了,我和你媽媽都一大把年紀了,我們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想到今天吳家的事,又適時地勸解道:“呦呦,爸爸也希望你知道自己在做什麼,我和你媽媽的婚姻,你是一路看過來的,什麼名利、工作、家世都是很虛幻的東西,倆個人在一起,最重要的還是要有感情,這就像建房子一樣,沒有選好地磚,大廈將傾是遲早的事。”
許呦呦哭哭啼啼地道:“爸,我不和慶軍訂婚了,你也不要離婚好不好?我不想沒有爸爸。”
許懷安的眼眶也不由濕潤了起來,他剛才還覺得,自己這一輩子很失敗,枕邊人沒有心,陪著自己虛情假意了十幾年,到頭來還鬨得和母親離心,和兄弟像仇人一樣。
就連那麼喜歡他的小花花,現在連一聲“伯伯”都不喊了。
但是這一刻,許懷安又覺得,好像他的人生也沒有那麼失敗透頂,至少這個女兒,是真得將他當爸爸的。
在許呦呦殷切、乞求的眼神中,許懷安輕輕地點了點頭,“好,呦呦,爸爸不離婚,爸爸永遠是你的爸爸。”
許呦呦的眼淚,頓時更像斷了線的珠子一樣,“啪嗒啪嗒”地往下掉,立即和爸爸保證道:“爸,我也不和慶軍處對象了,我以後努力工作,好好孝順你!”
許懷安眼裡的濕意越來越重,哽咽著應道:“好!”
在這一刻,許呦呦說得完全是真心話,這麼多年來,爸爸一直對她很好,她不敢想象,如果這不是她的爸爸了,她以後要怎麼辦?至於媽媽,許呦呦隱隱覺得,至少在現在的媽媽心裡,她這個女兒可能並沒有她自己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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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天,許小華早起上班,看到從公交車上下來的許呦呦,手裡還提著熱水壺和飯盒,她想,大伯這邊,看來是不用奶奶操心了。
許呦呦也看到了她,很快就移開了目光,當沒看見一樣。
許小華就想起來,昨天她說的“不相欠”的話來,也沒當回事,繼續朝單位的方向走了。
在單位門口就碰到了舒雯雯,對方很客氣地和她打招呼,“小華,你今天來得還真早。”
“想著早點來做下準備工作,班長,你怎麼也來這麼早?”對方客氣,許小華也沒有不識相地擺臉色。
舒雯雯笑道:“我們來早來慣了的,就怕昨天夜班出了什麼事,早點來也好應對。”
許小華點點頭,“您真負責。”
等到換衣室的時候,倆個人就分開了,葉禾苗看到倆人有說有笑的進來,低聲問舒雯雯道:“你現在怎麼對她那麼客氣?”邊說邊往許小華那邊努了努嘴。
舒雯雯附在她耳邊道:“你可彆小瞧她,她說她是通過曲廠長的路子進來的,我想著,平時還是客氣點,彆把人惹急了,去告我一狀,那也夠我受得了。”本來她是覺得,許小華是嚇唬她的,但是又聽車間的其他同事說,人事部的梁安文對許小華還挺客氣的樣子,她也就對許小華的話有些半信了。
葉禾苗聽到“曲廠長”這幾個字,神情就有些不自然,欲言又止地看著舒雯雯,一副要說不說的樣子,猶豫了下,還是低聲道:“你說她是曲廠長推薦進來的啊?我這剛好聽了一點曲廠長的事。”
舒雯雯見她欲言又止的,就知道這裡頭有點事,忙打包票道:“你放心,這事從我耳朵進,絕不會從我嘴巴裡出來。”她以為是曲廠長和許小華家有什麼關係。
卻不想,葉禾苗說了一個更勁爆的消息:“曲廠長可能會出事,有人看見他前兒進了後頭倉庫裡,半個多小時才出來。”
舒雯雯一驚,忙問:“真的假的?”後頭的倉庫裡,平時隻有一個管理員楊思箏,是個很好看的女人。丈夫劉大軍原來是廠裡的技術員,後來機器故障,把他一隻手攪斷了,廠裡照顧,讓他到食堂幫忙打飯去了,還把楊思箏安排當倉庫管理員。
這是個優差,平時就是收發貨,主要是倉庫裡的那些東西,楊思箏多少能做點小動作,比如臨期的罐頭什麼的。所以她們這些人,就算覺得楊思箏平時有幾分張狂的樣子,麵子上總是還對她客客氣氣的。
旺季的時候,廠裡會給她撥倆個臨時工過去幫忙。現在淡季,是隻有她一個人的。
葉禾苗點點頭道:“事情大概假不了,其實前兒,我下班之前發現有些玻璃罐兒有些瑕疵,就準備放到倉庫去,倉庫門是關著的,但能隱約聽到裡麵有人聲,我敲了好一會兒門,楊思箏也不給我開門,我心裡就奇怪著。”
舒雯雯捂著胸口道:“現在作風問題抓得這麼嚴,還有人敢頂風作案,在廠裡搞破鞋?”
葉禾苗忙捂住了她的嘴,“你聲音小點兒。”
舒雯雯忙點頭,壓低了聲音道:“這事現在都能傳到你耳朵裡,肯定還有彆人知道。”
葉禾苗有些心虛地道:“我今兒早上也是聽人議論才知道的。”
舒雯雯臉上立即掛了冷笑,“天下沒有不透風的牆,特彆是這種男盜女娼的事,有了第一回,就會有第二回,等那位泥菩薩過江,自身難保的時候,我看許小華還敢不敢和我犟嘴?”
葉禾苗忍不住為許小華說了兩句,“這姑娘人挺勤快的,才十六七歲,偶有不懂事,也是可以理解的,你平時嚴一點就算了,彆老是針對她。”
舒雯雯不樂意地道:“要不是她頂了個名額,現在我侄女也就進來了,我哪兒還用聽我老娘一聲長一聲短的和我說,‘你是青梅的親姑姑’!”
葉禾苗見她聽不進去勸,也不好再說,隻道:“你心裡有數,彆搞得出格了。”又提醒她道:“現在曲廠長還在位呢,要是知道我們瞎傳,我們怕是得遭殃。”
舒雯雯無所謂地點點頭,心裡忽然冒出一個好主意來。
下午的時候,許小華正盤算著,周六下班之前,去一趟人事部,問下梁乾事,下周去哪個車間輪崗,她也好提前準備一下。
就見舒雯雯過來,語笑嫣嫣地道:“小華,你這邊的活,我幫你頂一下,你去倉庫後麵的那塊空地,有些廢棄罐頭要整理,這個是一月一次的,你過去就會看到有倆個鐵桶在那邊,分類放好就行。”頓了一下又道:“要是有不懂的,你就去倉庫那邊,問下裡頭的管理員,她會和你說的。”
許小華拿了工具,就直接過去了,沒想到剛到,天空就下起了小雨,她忙跑到倉庫的走廊下麵躲雨。
倉庫裡麵的大姐看到她,忙招手讓她進去,“小同誌,快進來,外麵冷著呢,到裡麵坐。”
許小華道了謝,等進去以後,才發現這大姐三十多歲左右,長得很好看,鵝蛋臉,桃花眼、櫻桃小嘴,膚色很白,人有點微胖,但是看著卻更添了點風韻。
那大姐笑問道:“你是新來的吧?我以前沒見過,在哪個部門啊?”頓了一下道:“我姓楊,叫楊思箏。”
許小華笑道:“楊姐姐好,我叫許小華,現在在空罐車間工作。”等坐了下來,許小華發現楊大姐還在倉庫靠窗戶的位置,支了個小爐子,上麵燉著什麼東西,時不時飄出來一陣香味,許小華的肚子竟然不爭氣地“咕咕”叫了兩聲。
一時有些尷尬,臉上都不由發紅。
楊思箏像沒聽見一樣,笑道:“冬天坐在這裡發冷,就支了個爐子,偶爾熬點茶,”說到這裡,和她眨了眨眼,小聲道:“你今天來得巧,我剛燉了一罐子紅油燜筍,這個是臨過期要處理的,我自己花了錢買的,你放心。”
許小華正奇怪,要她放心什麼?
就見楊大姐拿了兩個小碗,舀了兩碗過來,遞了一碗給許小華道:“你嘗嘗看。”裡頭還混著一點紅薯粉絲。
“啊?”許小華想不到這大姐這樣客氣,忙擺手道:“不用,不用,我馬上就下班回家了,家裡有煮我的飯。”
楊思箏笑道:“這麼冷的天,吃點東西,身上也熱乎點,不用客氣。”
許小華見她說得誠懇,就接了過來,想著下回給這大姐帶兩個肉包子過來,倆人閒聊了幾句,許小華就順道問了後頭的廢舊罐子處理好後,是不是還要搬進倉庫這邊來?
楊思箏聞言有些奇怪地道:“你是來搞這個的啊?這以前不都男同誌來做的嗎?那倆個鐵桶高著呢,你未必搞得動。”
許小華搖搖頭道:“我也不清楚,我們班長讓我來的,還讓我有什麼不懂的,就來倉庫這邊問管理員,我就想著,這最後是不是要抬到你們這來?”
楊思箏聽她這樣說,眼睛微微閃了一下,笑問道:“你們班長是誰?”
“舒雯雯。”
楊思箏點點頭,和她道:“你彆急,一會我幫你一起弄,”轉而又聊起彆的來,大姐知道她住在白雲胡同裡,笑道:“我家也有親戚在那邊,姓吳,叫吳向前,你認識嗎?”
“吳叔叔啊,我當然認識,吳叔叔和吳奶奶人都很好。”
楊思箏笑道:“那是我表哥和我姨,下回我去姨家玩,也去你家串串。”
許小華忙應了下來。
等吃完東西,雨也停了,楊思箏很熱情地幫著處理廢棄罐子,倆人沒弄半小時就結束了。許小華和楊大姐道了謝,就回了車間。
她一走,楊思箏就鎖了倉庫的門,徑直往廠辦公區那邊去了。
舒雯雯見許小華這麼快回來,忙問道:“小華,怎麼這麼快?是發生了什麼事嗎?”
許小華搖搖頭,“沒有啊,班長,我已經搞完了。”
舒雯雯笑道:“我聽說,今天曲廠長也去那邊了,你看到沒有?”
許小華搖頭,“沒有,我就在那邊搞玻璃罐子和鐵皮罐子,沒看到有人過來啊?”她也沒提,楊大姐請她吃了一碗紅油燜筍粉絲的事兒。
舒雯雯見她不像說假話,有些意興闌珊地點點頭,“行,那這邊交給你,你再乾會兒,還有一會就下班了。”
許小華覺得她前後的態度有些奇怪,一時又搞不明白,心裡想著,再過兩天,她就能換車間了,也用不著再應付這個莫名其妙的班長。
等不久以後,廠裡出了一件暴雷的事,許小華才後知後覺地發現,這一天舒雯雯安排她到倉庫後麵整理廢棄罐頭的用意來,身上頓時驚出了一身冷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