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中午, 許小華還在盤算著自己調崗的事,就見舒雯雯過來和她道:“小華,我托你辦個事, 你可不可以托你爸媽幫忙找中間人問問,能不能再讓曲廠長安排一個名額啊?我家侄女這邊,實在是等得急。”
昨兒晚上,她媽又來她家鬨, 一把鼻涕一把眼淚的, 說青梅的工作到底什麼時候能辦下來, 她嫂子在家裡和哥哥乾架, 把唯一的一口鐵鍋都砸了個洞。
她婆婆和妯娌都在旁邊聽著她媽哭, 她好說歹說, 把媽媽送出門去了。現在想起來, 都覺得頭皮發麻。
許小華搖搖頭,“舒班長, 不好意思,這事我真辦不了。”不說她和曲廠長確實沒什麼交情,就是有交情,她也不會給舒雯雯辦這事。
從舒雯雯開口要將她調到三區去,她就覺得, 這人心肝都是爛的。
舒雯雯望著許小華的臉,輕聲道:“你家和曲廠長不熟嗎?”
許小華對上她試探的眼睛, 心裡沒來由地有些警惕起來, “我不清楚, 我沒問過我家裡,不好意思,舒班長, 這件事我真辦不了。”這時候下班的鈴聲響了,許小華看見謝心怡過來,忙道:“舒班長,我先去吃飯了,回頭聊哈!”
謝心怡見她飛快跑來,忍不住笑道:“小華,後麵有什麼東西追你不成?”
許小華點頭,“有,就是班長。”把班長托她給侄女說情找工作的事說了,末了道:“她這是病急亂投醫吧?我一個臨時工,要是有這能耐,我還當臨時工嗎?”
謝心怡笑道:“你彆管她,你明天最後一天崗了嗎?周一就調走吧?”
許小華點頭,“我一會去人事部那邊問問。”
吃了飯,許小華就去找梁安文,沒想到人事部的人說她今天請假了。許小華從辦公區出來的時候,看到楊大姐也在這邊,臉色不是很好,走路的步子很緩,忙上前扶了一把,問道:“楊姐,身體不舒服嗎?”
楊思箏見是許小華,緊皺的眉眼稍微舒展了一點,“是,例假來了,肚子疼得厲害。”
許小華忙道:“那我扶你到倉庫去。”
楊思箏想拒絕,最後覺得確實是走一步路都費勁,讓許小華扶著到了倉庫,又給她把爐子升了,楊思箏見她忙前忙後的,心裡有些過意不去,和她道:“趕明兒不忙的時候,來我這兒玩!”
“好的,楊姐。”許小華隻當是順手幫了個忙,壓根沒放在心上,倒是想起來,還欠著楊大姐一碗紅油燜筍粉絲的事。
下午四點準時下班,她回家吃了晚飯,就收拾了夜大進修班的書本,準備去廠裡。最近講廠裡的各類機器,許小華覺得還挺有用的,所以一節課都不缺。
沈鳳儀看了眼時間,才剛剛五點半,問道:“今天怎麼去這麼早?”她記得夜大進修班是七點開課,孫女平時都是六點多出門的。
許小華就把倉庫的楊大姐請她吃了一碗紅油燜筍粉絲的事說了,“奶奶,楊大姐一般六點多下班,我順道去國營飯店,給她買兩個肉包子帶著。對了,楊大姐說我們胡同裡的吳奶奶是她家姨。”
沈鳳儀想了一下問道:“你說的人是叫小箏嗎?”
許小華點點頭,“奶奶,你也認識啊?”
沈鳳儀道:“認識,這是你吳奶奶同父異母妹妹家的女兒,喊吳奶奶大姨是沒錯的。”頓了一下,又道:“小箏可不容易,媽媽去的早,她爸年輕時候好賭,她18歲的時候,她爸把她嫁給了一個姓劉的人家,說是嫁,其實和賣也差不多。”
許小華忍不住問道:“婆家對她不好嗎?”
沈鳳儀歎道:“何止是不好。小箏當時是有心上人的,男孩子在外麵當兵,她爸收了人家一筆豐厚的彩禮,那時候還是民國呢,她一個姑娘家,能往哪裡跑?認命嫁了,沒想到那家的婆婆凶得嘞,三天兩頭打小箏,男人是個聽娘話的,關著房門讓他娘打。小箏爸爸又不管,還是後來你吳奶奶一家回了京市,去劉家鬨了幾次才消停。”
沈鳳儀沒有和孫女多說,那些年,楊思箏身上沒有一塊好皮肉,青一塊紫一塊的,後來吳奶奶帶著兒子和女婿去鬨了兩次,她家婆婆倒是不往小箏的胳膊、腿和腰上招呼了,反而往胸口這些女兒家羞於啟口的地方招呼。
以為小箏就不好意思再往外說,還好小箏沒那麼傻,跑來找大姨救命,氣得吳奶奶當時就帶著兒子和女婿把劉家砸了一通。
後麵小箏婆婆才收斂點。
許小華沒想到楊大姐這麼命苦,問奶奶道:“那小箏姐現在的日子,好點沒有?”
沈鳳儀點頭,“好是好點了,她男人在廠裡出了事,成了殘廢,幫不了他娘了。小箏現在厲害了點,她婆婆動手,她也會打回去,她婆婆倒是收斂了不少,就是嘴上還罵罵咧咧的。你吳奶奶勸她離婚算了,小箏又舍不得孩子。”
“幾個孩子啊?”
“倆個,一男一女,孩子倒挺好,長得討人喜歡,大的快和你差不多大了吧,小的也有十二三歲了。”說著,從懷裡拿了一卷錢和票,遞給孫女道:“你今天多買幾個包子,就說你是白雲胡同沈奶奶家的孫女,小箏一聽就知道了。”
“奶奶用不了這麼多。”許小華拿在手上發現,奶奶給了她十二三塊錢,細糧票有三斤多。
沈鳳儀笑道:“你自己留著,你現在上班了,有人情往來。我在家也不出門,用不上。”
“謝謝奶奶!”
沈鳳儀摸著孫女的頭發,心裡微微喟歎:這才哪到哪呢,呦呦到了許家以後,過的日子可比小華現在好多了。
曹雲霞三天兩頭去商場買糕點,周末必帶著孩子去外頭飯店裡吃飯。早些年還沒搞國營飯店的時候,京市的飯店裡什麼精致的飯菜沒有?
到了小華這裡,給她個十來塊錢,這孩子都像拿了什麼不得了的東西一樣。
她想到了大房一家,許小華也想到了,問奶奶道:“奶奶,大伯明天要出院了吧?你要不要去看看?”
沈鳳儀搖搖頭道:“不去了,他要是覺得有臉來見我,他自己會回來的。要是不回來,那就是沒臉。”
許小華輕聲問道:“奶奶,你是說大伯離婚的事嗎?”
沈鳳儀點頭,“這事沒那麼容易,那母女倆在他跟前纏了這麼多年,你大伯又是個耳根子軟的,你等著吧,我看呐,八成是離不了。”
老太太想起這事來,都有些煩心,和孫女道:“小華,你就好好上班,好好學習,這些事你彆管。就是以後在外頭碰到了他們一家人,你也當不認識。”
“好的,奶奶。”許小華心想,她現在在外頭碰到許呦呦,確實跟不認識一樣。
在去國營飯店的路上,許小華為著楊思箏的事,心裡還沉甸甸的,她想不到那樣和氣、熱心腸的大姐,竟然有這麼一段慘痛的過往。又想著,這還是親爹賣女兒呢,她當年要不是慶元哥幫著逃出人販窩,還不知道要過什麼樣的日子?
等到了國營飯店,發現繳費的窗口排著挺長的隊,等了好半天,隊伍都沒動,正奇怪著,就聽前麵吵了起來。
“你這同誌,我剛剛給你的明明是四兩的細糧票和三毛九分錢,要兩個肉包子和一碗肉絲麵,你去了一趟後廚,回來和我說票不對?”
“你這就是不對,你自己看看,二兩的細糧票和二兩的粗糧票,你蒙誰呢?這回頭對不上賬,可得我自己掏腰包補的。”
許小華覺得聲音有些耳熟,踮起腳尖一看,發現吵架的還真是熟人,許呦呦。
許呦呦手裡拿著兩個飯盒,大概是給她爸買晚飯,此時皺著眉,和服務員理論道:“同誌,我遞給你的時候,就說了四兩細糧票和三毛九分錢,要兩個肉包子和一碗肉絲麵,你應了,說去後廚看看包子好了沒有,票是在你手上拿著的,你回來說我的票不對。東西都在你手裡過了一道了,誰知道你換沒換?”
那女服務員瞥了她一眼,冷哼了一聲,“鐺鐺”地敲著窗口旁邊掛著的牌子,“同誌,你自己看看,‘錢票離櫃,概不負責’,你這還沒走,我發現有不對,還不行嗎?你讓後麵的同誌評評理。”
後麵的人也勸許呦呦道:“小同誌,你給她換一張票就是了。”那服務員看著脾氣大得很,大家都不敢出頭,勸許呦呦息事寧人。
“對啊,對啊!人家服務員同誌說得也在理,你這還沒離櫃台。”
又有人道:“小同誌,看你穿的,也不像缺錢缺票的人,給她換一張就是了。”
許呦呦一噎,她穿的還是昨天的一身衣服,新大衣、毛衣和皮鞋,這是因為帶慶軍回來見爸媽,特地搭的一身。
沒想到見家長的事,鬨得一團汙糟,自己還因為這身衣服,要被人按頭吃下這個悶虧!
可她現在還真就缺票了。
自從媽媽坐小月子以來,因為不習慣吃保姆做的飯,總是托隔壁的劉爺幫忙從國營飯店裡買飯買菜,家裡的米麵每頓又是照做的,都進了保姆的肚子裡。
這十來天過來,她回家一看,發現細糧票就剩一斤了。
她問媽媽怎麼用得這麼快,媽媽還不以為意地道:“你急什麼,回頭讓你爸去單位湊點。”
她不想和媽媽多說,拿了四兩的細糧票出來,準備把今天晚上對付過去再說,明天抽空去單位找同事湊一湊。
沒想到,今晚上倒出了這麼一樁事。
她記得很清楚,她就是從錢包裡拿了四兩細糧票出來的,不知道哪裡出了問題?
服務員見她不吱聲,冷聲問道:“還要不要?不要的話就讓開,彆耽誤大家的時間,沒瞧見後麵那麼多人排隊嗎?”
許呦呦咬著後槽牙,想吵兩句,又抹不開麵子,到底從嘴裡擠出來一句:“要,要一份肉絲麵,包子不要了,換成兩個燒餅。”
包子八分錢一個,燒餅隻要五分錢,服務員退了她六分錢。要笑不笑地道:“這次可點好了,彆回頭自己掉了,又說經過我的手,再來我可不認的,每天經過我手的錢票多著呢,我可不記得你是那一茬的人。”說著,不待許呦呦反應,就揚聲朝後麵喊道:“下一位!”
許呦呦冷著臉去旁邊的窗口等麵條了。心裡委屈的不得了,她都沒有想過,自己還有為了二兩細糧票和人吵架的一天。
也是今天,她忽然發現媽媽可能大手大腳花用習慣了,竟然對錢票這些,沒有一點概念的樣子。以前家裡有奶奶管吃喝,倒不覺得什麼,現在媽媽當家做主,還不到一個月,家裡就有了虧空。
她隱隱覺得,媽媽要是再這麼下去,不僅是她爸吃不消,她也吃不消。
許小華見她眼眶紅紅的,眼底下還一圈烏黑,顯然是這倆天沒有休息好。覺得有些奇怪,許呦呦怎麼會有差糧票的一天?許呦呦和大伯倆個可都是拿著工資的,家裡也就曹雲霞一個人不工作。
這是人家的事,左右和自己沒關係,許小華很快就把這個問題丟開。
很快就到了她,交了四兩細糧票和三毛六角錢,“同誌你好,我要四個肉包子。”
“好嘞,這是你的號,去旁邊等叫號吧!”
許小華過去的時候,許呦呦已經把麵條往飯盒裡倒好了,她很快移了目光,當沒看到。
許呦呦臨出門的時候,也發現了坐在另一桌等叫號的許小華,微微愣了一下,想到剛才的事,可能被她看到了,低著頭,快速走了。
出了國營飯店,許呦呦不自覺就朝白雲胡同的方向走,走了幾步才反應過來,那裡不是她的家了,她就算在外麵受了委屈,奶奶也不會理會,眼眶微濕。
到醫院的時候,見爸爸在紙上算著什麼東西,忙把還燙著的飯盒遞了過來,“爸,今天國營飯店的包子賣的快,我就給你買了一碗麵條和兩個燒餅。”
許懷安對吃的倒無所謂,也想不到女兒連二兩細糧票都拿不出來,和女兒道:“我剛問了醫生,明天沒問題我就先出院了。”
許呦呦點頭,試探著問道:“那我明天再請半天假,送你回家。”
聽到“回家”兩個字,許懷安拿筷子的手,微微停頓了一下,很快搖頭道:“呦呦,我不回去住了,我準備申請單位的集體宿舍。”他確實已然無法再麵對曹雲霞。
想了一下又道:“至於你媽媽那邊,我每月會付贍養費。我現在每個月工資,要贍養你奶奶,隻剩下70元,我和你媽媽一人一半。三十多塊錢,也夠她生活了。”
許呦呦心裡清楚,這錢對她媽媽來說,是遠遠不夠的,畢竟房租一個月還要12塊錢呢,現在的保姆,一個月也要15。
這就意味著,等出了小月子,家裡的保姆是必須得辭掉了。
但是當著爸爸的麵,她不敢多說,爸爸願意不離婚,已經是做了很大的讓步。輕聲道:“爸,謝謝你,是我讓你為難了。”
許懷安苦笑著搖搖頭,“呦呦,我們父女緣分一場,不必說這些。”緩了一下,微微沉吟著道:“隻是有個事,我想提前和你打個招呼。”
“爸,你說,隻要我能做到的,我一定會做。”
許懷安道:“就是小華那邊,我想你們姐妹倆經了這麼多事,大概也很難再好好地相處。”
許呦呦沒有否認。
許懷安見女兒這樣子,心裡跟明鏡一樣,提醒女兒道:“呦呦,如果你還認我是你爸爸,那小華就永遠是你的妹妹,我希望如果以後,你們姐妹倆有什麼紛爭或矛盾的時候,你能記住爸爸今天的話,她是你妹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