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說這話,是望著女兒眼睛的。
許呦呦硬著頭皮,答應了下來。
此時的許呦呦還不知道,幾年以後,她正麵臨良心上的抉擇時,爸爸的這句叮囑,竟然會出其不意地在她腦子裡回環往複。
許懷安又問道:“這倆天,你奶奶有過來嗎?”想起媽媽,許懷安心裡隻剩愧疚,當時他信誓旦旦地和媽媽說,要和曹雲霞離婚,媽媽大概也是期望的吧?
如果真離了,或許他也能麵對九思了。
許懷安劃拉了一大口麵條,不敢再想下去,隻是眼淚混著湯麵,一起吃進了嘴裡。
許呦呦搖了搖頭,“沒有,倒是今天買麵條的時候,看到了小華也在買包子,家裡應該都挺好的。”
許懷安含糊不清地應了一聲,“那就好!”
等送完飯,許呦呦回家,和媽媽說了爸爸不回來的打算,曹雲霞像沒聽見一樣,愣愣地出神,不知道在想什麼。
許呦呦又喊了聲:“媽!”心裡有些奇怪,媽媽這幾天一直是一副魂不守舍的樣子,好像是自從她告訴媽媽,爸爸要離婚以後,媽媽就是這個狀態了。
曹雲霞正在想事情,聽女兒喊她,才反應了過來,“呦呦,你說你爸不回家?不回來就不回來吧,我這裡有保姆照顧著。”
許呦呦見她完全像沒聽進去一樣,皺著眉提醒道:“媽,爸說以後每個月給你三十多塊錢,等你小月子出來了,劉姐就不能待了。”
提到錢,曹雲霞終於回過了神,“什麼,三十多塊錢,那夠做什麼的?”但是也知道丈夫這邊確實沒有多少錢,家裡的工資這些年都是她在管,現在丈夫還要每月交70給老太太。
又問女兒道:“你先前不是說,要和小吳正月訂婚嗎?這事商議好沒?”
許呦呦低頭,聲音緩緩地道:“吳慶軍的媽媽不同意我們的事,我和慶軍之間就這樣了。”
曹雲霞急的差點從床上下來,“什麼叫‘就這樣了’?你這孩子,他媽媽不同意歸不同意,小吳有心就行啊,我和你爸的事,當時你奶奶也不同意,最後不還是結婚,過了這麼多年嗎?”
許呦呦望著媽媽急切的樣子,明白她為什麼這麼著急上火,忍不住冷嘲道:“父母不同意的婚事,能有什麼好的嗎?你現在和我爸不也鬨成這樣?”
她想,就算和吳慶軍真成了,以她媽媽現在的狀態,後麵還不知道能鬨出來什麼事,慶軍的媽媽也不是好相與的。
曹雲霞一時啞然,過了一會嘀咕道:“我和你爸之間的問題,是我沒有生一個孩子。我沒法生孩子,可能是當年那個孩子月份太大,小產後又沒有休養好,傷了身體。你和我不一樣,你還年輕著呢!”
許呦呦搖搖頭道:“媽,你彆說了,我答應了爸,和慶軍的事,就這樣算了。”家裡的變故,讓她現在也沒心情想自己的事了,她也不想兩邊奔走,最後和吳慶軍沒成不說,連爸爸也沒有了。
曹雲霞不死心地道:“那小吳,我看著對你上心的很,你說歇就歇,人家小吳能同意嗎?”
想到吳慶軍,想到倆人在他的宿舍裡隱忍、克製的那個傍晚,許呦呦的心神稍微恍惚了一下,很快道:“媽,他媽媽不同意,他應該會聽媽媽的。”
曹雲霞有些恨鐵不成鋼地道:“呦呦,你這性子,可沒一點兒像我的,遇到點事就退縮。”
許呦呦覺得心神俱疲,“媽,我明天還要給爸辦理出院手續,我先睡了。你也早點休息。”
對於未來,現在的許呦呦是迷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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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小華到單位的時候,還不到六點鐘,天已經黑了下來,廠區裡亮起了稀疏的幾盞燈火。她一路小跑到倉庫,發現倉庫裡黑燈瞎火的,以為人已經走了,正準備轉身,就見燈忽然亮了起來,忙上前敲了一下門,喊了一聲:“楊大姐!”
裡頭的楊思箏半晌才應道:“誰?”
“是我,許小華!”
隔了一分鐘,楊思箏才把門打開,臉色有些蒼白,微微笑著問道:“是小華啊,怎麼了,是來拿什麼東西嗎?”
許小華搖搖頭,從書包裡掏出一個油紙包來,塞到了楊思箏的懷裡,“請你家孩子吃的,我回去和我奶奶提起你,我奶奶讓我告訴你,她姓沈,說你就知道了。”
楊思箏笑道:“知道的,原來你是沈嬸子家的孫女啊,我大姨和你奶奶關係好。”又把手裡尚有些溫熱的油紙包塞給許小華道:“你自己拿著吃,我家不缺吃的。”
許小華忙道:“我知道,我知道,就是請孩子們吃個新鮮。”邊說邊往後退,“楊大姐,我還要去進修班上課,我先走了哈!”
楊思箏見她一溜煙就跑沒影了,打開油紙包一看,肉包子的香味就往人的鼻子裡鑽,歎了一聲道:“還沒見過這麼實誠的孩子。”怕包子冷了,忙塞到了棉襖裡麵去捂著,想著帶個家裡的孩子解解饞。
轉身關了門,又回到屋子裡坐著。
今兒天黑,所以許小華沒有發現,和她聊天的這麼一小會兒,楊思箏已然滿頭是汗,進倉庫裡緩了好一會兒,又吃了兩個肉包子,才勉強起來關門,往廠門口去。
晚上九點鐘,許小華上完課,和謝心怡一起出來,隨口問了聲:“你知道倉庫裡的楊大姐嗎?”
謝心怡點頭,“知道啊,楊姐經常請我吃好吃的。”想到這兩天,廠裡的風言風語,謝心怡壓低了聲音道:“最近有點奇怪,好多人說楊姐和曲廠長,像有點什麼關係一樣。”
這事許小華一點不知道,皺眉道:“不會吧?”
謝心怡忙道:“當然不會,楊姐可不是這種人,也不知道是哪個喪天良的,傳這種話。回頭要是鬨給她丈夫知道了,非得出事不可。”
說到這裡,謝心怡想起來小華可能不知道楊家的家庭情況,補充道:“她丈夫就是食堂裡給咱們打飯的那個,斷了一隻胳膊的。你彆看他胳膊沒了一個,可不是什麼好人,和他媽倆打楊姐的時候,一點不手軟。”
見心怡這麼清楚,許小華問道:“那是為了孩子不離婚嗎?”
“離,怎麼不離,就是她丈夫不同意,街道辦那邊一直勸她彆離,”謝心怡說著,都覺得有些歎氣,“她丈夫又是工傷,廠裡一直不批她的離婚申請,楊姐為這事煩死了。”
“那她可以去醫院開驗傷證明,然後起訴離婚嗎?”許小華一聽到家暴,頭皮就有些發麻,覺得這對於女同誌來說,太過於恐怖了些,還是婆婆和丈夫倆揍一個。
謝心怡道:“她兒子大了,現在在念高三,楊姐也不想把事情鬨大,影響孩子的前途。”
倆人聊著,就到了廠門口,謝心怡問她道:“小華,你明天是在空罐車間最後一天崗了吧?”
“是,周一就調崗了。我今天中午去找梁乾事,她不在,我明天再去問問。”
“好,那明天見!”
“明天見!”
晚上,許小華複習了一會功課,就準備睡覺的時候,忽然聽到胡同裡嘈嘈雜雜的,有人在喊,有人在跑,仔細聽了一會,隱約能聽到:“救命!……操他媽的!……我這就去!”
中間好像有葉恒的聲音,也像有吳叔叔的聲音。
許小華忙開門出來,就見奶奶和林姐已經開了院門,外頭吳奶奶在喊著:“向前,先把小箏送到醫院去,回頭再和那家畜生算賬!”
許小華忙問道:“奶奶,出什麼事了?”
沈鳳儀道:“像是小箏又出事了。”見吳家奶奶還在巷子裡,忙喊道:“老妹子,這是怎麼了?要我們幫忙嗎?”
吳奶奶急得直抹眼淚,“劉家那個喪天良的,又打小箏,小箏今天好像生病了,人直接閉過氣去了,剛才孩子來報信,我讓向前和有謙他們去了,希望彆出事才好。”
許小華也想到今天楊姐的氣色不對,楊姐說是例假來了,她就沒有多想。
一直到夜裡十二點,許小華才聽到胡同裡有動靜,像是吳奶奶趕去醫院。
等第二天早上,小華起床就聽奶奶道:“昨晚上可凶險了,不知道你們廠裡怎麼傳的,說小箏和廠長有染,讓她丈夫聽到了,回去就關了門打。大點的男孩在學校上自習,小點的姑娘挨了幾巴掌,攔不住,就跑來找你吳奶奶,可憐一個十二三歲的孩子,硬生生跑了四十多分鐘,才跑了過來。鞋子都跑掉了,腳底都是血。”
許小華默默聽著,沒出聲,她想到上一世小時候的自己來,因為被懷疑偷錢,給舅媽打了一頓,一個人哭著跑了三十裡路到大姨家去。
大姨即便知道她是被冤枉的,也沒有辦法,大姨家裡有三四個孩子要養,壓根管不了她多少,給了她錢,讓她還給舅媽賠罪。
她還記得當年的無助和絕望,卻不記得後來是怎麼回的舅舅家。她有時候都覺得,大概記憶過於創傷,讓她潛意識裡遺忘了這一段。
此時,許小華默默吃著粥,眼淚不覺氤氳在眼眶裡,當年那個無助的孩子,好像和這個跑掉了鞋,腳底都是血的姑娘重合了。
沈鳳儀邊說邊歎氣,林姐也在一旁道:“還不如離了,讓孩子也跟著受罪。”
沈鳳儀道:“還好有吳家這麼一門親戚,不然小箏真是在火坑裡,連個盼頭都沒有。”
林姐又道:“葉恒這孩子也是有血性,下自習回來看到小箏家女兒,聽了幾句後,就暴跳如雷,跟著向前他們去了”
沈鳳儀聽了這話,張了張嘴,到底沒說。以前葉有謙年輕的時候,也是個暴脾氣,經常和小恒媽媽倆個吵吵鬨鬨的,有時候鬨得很了,也有動手的時候,小恒撞見過一回。
她記得就是小華走丟的那段時間,小恒第二天就發了高燒,燒好以後,好長時間都像不會說話一樣。
葉黃氏私下和她說,擔心這孩子是不是被嚇壞了,背地裡去找了好些大仙給看看。
可能也就是為這事,小恒在他媽去世後,就沒和他爸好好說過一句話,父子倆就像仇人一樣。
沈鳳儀正想著,就聽孫女問道:“奶奶,小箏姐的女兒還在不在吳奶奶家啊?”
“在的!昨天鬨成那個樣子,你吳奶奶哪敢讓她回去?就怕那劉家人不做人,把孩子也打了。”
許小華點點頭,說想去看看。
沈鳳儀隻以為孫女心善,點頭道:“也好,你們小姑娘年齡差的不大,能聊到一塊去。”
饒是早有心理準備,見到劉巧薇的時候,許小華還是詫異了一下,這個孩子瘦得嚇人,模樣兒倒是和楊姐很像,一雙眼睛都哭腫了,看到許小華來,也沒什麼反應。
許小華輕聲道:“我和你媽媽是同事,你媽媽人挺好的,我那天肚子餓得咕咕叫,你媽媽還請我吃了一頓燜筍粉絲。”
又問劉巧薇道:“你怎麼這麼瘦?”按理說,楊姐在管理倉庫,她丈夫又是在食堂工作的,家裡該不至於那麼缺吃的。
她隻是試探著問,並不準備讓劉巧薇回答,卻不想聽到這姑娘開口道:“我媽也給我帶吃的,但是都給我奶奶藏了起來,我不想我媽媽找奶奶吵架,所以我都說我吃了。”
“她是個很好的媽媽!”
劉巧薇點頭,眼淚不覺就流了下來,“姐姐,我媽媽會不會有事?”她惶恐了一夜,怕第二天一覺醒來,她就沒有媽媽了。
早上她也不敢開口問,怕聽到那個可怕的消息。想到昨晚媽媽被打的都快喘不上氣來,眼淚又流了出來。
許小華道:“不會,把她送到醫院了,不會有事的。”頓了一下又問道:“巧薇,你想讓你媽媽離婚嗎?”
劉巧薇果斷地點頭,“想!可是我爸爸不同意,我媽又怕鬨大了,影響我和我哥的前途,可是她要是沒命了,我們要前途做什麼?”她想到爸爸和奶奶,眼裡都不覺帶了恨意。
許小華低頭,在她耳邊說了幾句。
小姑娘眼前一亮,忙就要走,許小華拉住了她道:“你這樣不行,你腳受傷了,我騎車送你去。但是我得先去廠裡請個假。”
劉巧薇想不到她這樣熱心,望著許小華,不知道要說什麼表達感激,就要給她下跪,許小華忙道:“沒事,等你以後工作了,請姐姐吃頓好吃的,好不好?”
劉巧薇忙應道:“好!”她想說,自己一定會請姐姐吃好多好吃的,又覺得現在的自己還沒有能力,姐姐可能不信。
卻是暗暗發誓,以後一定要好好報答這個好心的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