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6.第 46 章 許九思(2 / 2)

“嗯?什麼?”

“你願意嗎?”

許小華愣了一下,指了指自己,“我嗎?”

徐慶元點頭,“對,小華,你不要管彆人的看法,你自己想過嗎?你願意嗎?”他說這話的時候,手不由微微握緊了一點,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麵前的姑娘看。

她自己嗎?許小華想了一下,好像從她點頭的時候,她就是願意的。為什麼呢?因為不忍心他為難,不忍心看著他因父親的事,而斷了前途。

還有嗎?

許小華想,其實大概還是有的,想到這裡,臉上微微發紅,低聲回道:“我願意的。”

冬日的日光,即便是午後,也是溫和和淺淡的,但是徐慶元忽然覺得這亮光有些灼人的眼,忍不住微微閉了一下,溫聲道:“謝謝,小花花,我很慶幸小時候的自己那樣勇敢,也很慶幸救出了你,希望在往後的生活裡,我們能夠甘苦與共,互相扶持。”

他說這段話的時候,聲音緩緩的,語調沉沉的,像是說給她聽,又像是在說一段誓言。

許小華心口微微直跳,眼看著就到了單位門口,胡亂地點了點頭,仰起臉和他道:“好的,慶元哥,那周日再見!”明亮的陽光,映在她的眼睛裡,像是有小星星在閃耀。

“好的,周日再見!” 又喊住她道:“小花花,袁老師那邊,我明天給你請假,你不用擔心。”

“好的,謝謝慶元哥!”

一直到車間裡,許小華仍覺得頭有些眩暈,天呐,她竟然說了一句:“我願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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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上午,蘭城的火車站上,許九思和來送他的同事揮手作彆後,轉身上了前往京市的火車。

等一坐下來,就忍不住從口袋裡拿出了女兒寄給他的信,信封已經有些破舊,顯然是常拿出來翻看的原因。

“爸爸,我是小花花,我已經到家了。媽媽和奶奶給我準備了很軟和的被褥,奶奶還給我做了新衣服和新鞋。你放心,我在家裡一切都挺好的。

這十一年來,我一直生活在杭城曲水縣的許家村,我爸媽對我很好,我爸爸是村裡的會計,家裡條件在村裡算好的,所以我小時候並沒吃過什麼苦,前兩年,我的養父母相繼去世。

還有一件事,需要向您報告,希望得到您的支持和諒解。在回家之前,我在杭城勞動大學上嶺山分校讀書,經過深思熟慮後,我準備不繼續學業,進工廠工作。媽媽說,您從M國拿到了博士學位,我想,您對於子女的教育情況,肯定是極為重視的,爸爸,很抱歉,我想進廠勞動。

我對您的印象,是瘦瘦高高的,戴一個金絲眼鏡,悄悄和你說,在回家之前,您和媽媽常常出現在我的夢裡,我一直不明白為什麼,直到媽媽找來,我看到了我們一家三口的合照,才知道我夢見的,原來是我的爸爸和媽媽。

聽說您工作很忙,有時候一兩年才能回來一次。雖然期待和您的見麵,但是也知道不能誤了您的工作,希望有機會的話,我能儘早些看到您。

祝您一切安好!”

落款是,“期待和爸爸早日見麵的小花花”。

饒是已然看過很多遍,每一次看的時候,許九思還是忍不住淚濕眼眶,微微深呼吸著,一邊把眼鏡摘下來擦拭上麵的水漬。

旁邊的一位老哥問道:“老弟,什麼事兒啊?”

許九思微微笑道:“是我女兒的信,說想和我早點見麵。”

對麵的老哥點點頭道:“難怪,都說兒女念父母是假的,父母念兒女才是真的,這回是回去見女兒了吧?”

許九思輕輕點頭,“嗯,十一年沒見了。”這話一出來,眼淚竟是不由自主地往外翻湧。

對麵的老哥也愣住了,感歎道:“我滴乖乖,十一年啊?”

“嗯,十一年了。”他的女兒從五歲到十六歲,到了這個月,已經是17周歲了。

老哥以為他是早些年被下放下來的,歎道:“都過去了,過去了,能回家就好!你這女兒還念著你呢,你這一輩子不虧了。”

許九思含淚笑著道:“嗯,不虧。”再過十來個小時,他就能見到他的女兒了。

京市這邊,秦羽想到女兒明天就要訂婚的事兒,晚上還有些睡不著,心裡五味雜陳的,一會覺得女兒太小,一會又覺得徐慶元救過女兒,也確實算是個好對象,翻過來覆過去的,一直到淩晨三點多,才隱約有了點睡意。

忽然聽到有人敲院門,立即套了衣服起來,揚聲問道:“誰啊?”

“小羽,是我,九思!”

秦羽立即套了棉鞋,就往外跑,等看到戴著氈絨帽,一身藍襖黑褲子的丈夫真的站在門口,秦羽的眼淚“唰唰”地就往下掉,忙拉著他進來,觸手摸到的寒氣,讓她都不覺打了個寒顫。

沈鳳儀聽到動靜,也急急地就披了衣服出來,看到真是次子回來了,一下子撲過來,把兒子緊緊抱住,“九思,真是九思啊!媽媽不是做夢吧,你可兩年都沒回來了,你這孩子,怎麼也不提前給家裡發個電報?”

秦羽擦了眼淚,輕聲道:“媽,先帶九思去我屋裡暖和一下,我去燒點熱水給他洗洗,他都快凍僵了。”

許九思望著妻子,又望著母親,心口也有些哽咽,低聲問道:“小花花在家吧?睡了吧?”

沈鳳儀忙道:“在家在家,你先進屋來。”

這麼會兒,林姐也起來了,一邊利落地燒水擀麵條,一邊和秦羽道:“小羽,你去陪九思去,他這次回來還不知道能待幾天呢,這邊我來,煮點肉絲麵好不好?”因為明天要辦訂婚宴,家裡肉是已經買好的。

秦羽道了一聲:“麻煩林姐了。”

林姐拍了拍她肩膀,“去吧!”都是女人,她能理解秦羽這些年來的不容易,女兒丟了,丈夫也常年不在這邊,這日子,也不知道小羽是怎麼熬過來的。

沈鳳儀見兒媳端著臉盆和暖水瓶來,也想著讓小夫妻倆多聊一會,起身道:“小羽,明天還有得忙,我先去睡了,你和九思也早點睡。”

“哎,好的,媽!”

秦羽給丈夫倒了點洗臉水,又拿了條毛巾給他,歎道:“先洗把臉,暖和一下,林姐在煮麵了。”又問道:“怎麼回來,也不提前打個電話,或者發個電報?”

許九思笑道:“沒有辦法,臨上火車的時候,才知道要回來了。小羽,媽剛才說,罐頭廠還給小花花發了一床羊毛毯?這孩子這麼厲害嗎?”

秦羽點頭道:“嗯,孩子是再好不過的孩子,就是這些年來,受了不少苦,又是人販子窩,又是右`派的狗崽子,考了縣裡前三名,也沒能上高中。我找到她的時候,她在中專學校裡開荒造梯田呢,你不知道,那些毛竹,我看著都怕得慌,一根得有七八十斤,這孩子一次得拖四根回來,脖子上勒得都是血印子……”

緩了一下,又道:“我找到她的時候,臉上都是刮傷,腿也是瘸的,說是險些掉下了山崖去,給雜樹枝擋住了,九思,我有時候都想,我們還能見到女兒,真是老天對我們的憐憫。”

因為怕丈夫擔心,先前在信裡,秦羽並沒告訴他這些,隻挑了些不輕不重的事兒,說了一點。那次曹雲霞乾的事兒,實在太讓她寒心了,才和丈夫打了個電話。

許九思端著水杯的手,微微發顫,輕聲問道:“孩子身體還好嗎?那次的藥有影響嗎?”

“挺好的,我問了友誼醫院的章琳琳,說確實是安眠藥的成分,服用的不多,沒什麼影響。”秦羽頓了一下又道:“九思,你大哥和曹雲霞已經離婚了,但是在我這裡,我們已經是陌生人。”

許九思沉默了良久,輕輕拍了拍妻子的後背道:“小羽,你的態度就是我的態度,這些年,辛苦你了。”而這份苦難,卻是他哥哥取的妻子帶過來的,許九思沒有臉勸妻子大度。

甚至於,私心裡,他也無法說一句,對自己的哥哥毫無芥蒂。

畢竟,在事情剛鬨出來的時候,他的哥哥選擇了自己的小家,如果他說毫不在意,那麼對他的妻女來說,又是多麼的殘忍和不公平。

這時候,林姐端了麵條過來,見夫妻倆眼眶都紅紅的,勸了一句道:“你倆可得早些睡覺,明天可是個好日子呢,你們做爸媽的,怎麼都得給小花花撐撐場麵。”

秦羽點頭,輕輕應了一聲。

等林姐走了,才和丈夫道:“徐曉嵐過來,說徐佑川要被下放到邊疆農場去,我們倆家商議了下,26號先給倆個孩子把訂婚的事辦了,徐佑川就是去邊疆,心裡也放心點。”

許九思和徐佑川很熟,已經在蓉城的時候,他們寒暑假常在一塊兒討論時事,偶爾也會一起研究下吃食,他知道這是個很富有正義感和社會責任感的人,乍然聽到老朋友要下放,許九思怔怔地道:“怎麼他也會被要求改造呢?”

“曉嵐的意思,是他過於仗義執言了些,平白惹了事兒。”

許九思沉默了好一會兒,才想起來問妻子道:“小花花的意思呢?她願意嗎?”

“嗯,她願意,她小時候掉到人販窩裡,是慶元救的,九思,我和你說句實話,我心裡隱隱覺得,這份緣分是注定的。”

許九思握著妻子的手道:“小花花願意就成,不然我總覺得虧欠了這孩子。”

夫妻倆聊了很久,天微明的時候,許九思才睡下,秦羽則起身和婆婆一起準備訂婚宴的菜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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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小華醒來的時候,已經是六點半了,一出門來,就聽她媽媽和她道:“小花花,你爸爸回來了!”

許小華愣了一下,“昨晚回來的嗎?”

“嗯,一回來就要看你,我說你睡著呢,他才沒吱聲,和我聊到五點多才睡下。”

沈鳳儀一邊洗著白菜,一邊笑道:“沒想到,你爸爸還能趕上你和慶元的訂婚宴,我本來還擔心著,他回頭要埋怨我,也不等他回來辦!”

秦羽笑道:“你先洗漱,一會媽媽給你好好地梳個頭發,咱們下午去照相館拍張全家福。”

因為考慮到徐家現在的處境,不想他們破費,所以沈鳳儀和秦羽都以小華剛做了新衣裳為由,拒絕了徐曉嵐給小華添置新衣的舉動。

雖然拒絕了徐家那邊,婆媳倆私底下,還是給小華置辦了一件米色的新毛衣、一雙黑色的小羊皮皮鞋,外套則是先前的藍色襖子和黑色的褲子。

那一對絲絨蝴蝶結,還是戴在了許小華的發梢上。

等打扮好,秦羽在鏡子跟前,把女兒打量了好一會兒,微微笑道:“比媽媽年輕的時候好看。”

母女倆正聊著,就聽到隔壁的房門開了,許九思出來問道:“媽,是小花花起來了嗎?”

“嗯,和她媽媽在屋裡呢!”

秦羽忙帶了女兒出來,許小華就看到一個瘦瘦高高、戴著金邊眼鏡的人站在院子裡,和她夢裡的那個身影漸漸重合。

——“小花花,你長大以後,要做什麼啊?”

——“我要和爸爸一樣,當個研究員。”

許小華輕輕喊了聲:“爸!”

許九思的眼淚猝不及防地就掉了下來,重重地應了一聲:“哎!”

秦羽走過去,拍著丈夫的背道:“彆叫孩子笑話了,你看看小花花,是不是還有點小時候的影子?”

許九思點頭:“嗯,很像,還是圓圓的臉,眼睛又大又亮,笑起來就有一對小梨渦……”說著,說著,又有些泣不成聲,忙摘了眼鏡。

沈鳳儀歎道:“可不準再這樣,我的眼淚也就這個月才止住了,你可彆一回來就勾的你媽心裡發酸。”心裡卻在想著,九思是回來了,可懷安哪有臉來見這個弟弟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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