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呦呦一到, 飯店經理就立即帶她到了許懷安跟前,和她道:“好像是和你叔叔一起來吃飯,你叔叔先走了, 你爸爸一個人喝醉了,我們正一籌莫展的時候, 有位同誌和我們說, 您在《中央黨報》工作。”
許呦呦望著醉的不省人事的爸爸, 忽然反應過來,剛才經理說了什麼, 有些驚訝地問道:“我叔叔?”她立即就想到了遠在西北的許九思,可是二叔不是已經快兩年沒回來了嗎?
有些不太相信地問經理道:“誰說那是我叔叔?”
經理指了指靠窗的一張桌子,“那張桌子上的一位同誌。”
許呦呦順著他的手指看過去,就見葉有謙正帶著葉恒、葉容和葉安在這邊吃飯,八歲的葉容還正興高采烈地朝她揮手,喊著:“呦呦姐姐。”
許呦呦忙走過去, 喊了聲:“葉叔叔好,小容、小安妹妹。”見葉恒沒抬頭, 也就沒有喊他, 在葉家借住那一次, 她就發現葉恒不喜歡她。
葉有謙笑道:“我來的時候, 你爸就醉倒了,我不知道你們現在住在哪裡, 所以隻好讓經理給你打了電話去。”
許呦呦忙道謝, 又道:“葉叔叔, 我爸醉成這個樣子,我一個人也挪不動,想……”
葉有謙三兩下扒完了碗裡的米飯, 放下筷子道:“我幫你送回去,你們現在住哪?”
許呦呦輕聲道:“我爸現在在前麵的東門口那邊租了一間房子,麻煩葉叔叔您幫忙了。”
葉有謙一聽就知道離這不遠,忙擺手道:“沒事,沒事,我送他回去。”也就今天把懷安扔下來的人是九思,不然他肯定一早就把懷安送回許家去了,壓根用不著許呦呦跑這一趟。回頭叮囑兒子道:“葉恒,一會吃完飯,你帶妹妹們先回去。”
葉恒“嗯”了一聲,卻是頭都沒抬一下。
葉容和葉安倆姐妹,忙和許呦呦揮手再見。
許呦呦笑著應了,又看了一眼穩當當地吃著飯的葉恒,還是不明白,為什麼葉恒對她意見那麼大,連掩飾都不屑於掩飾。
這時候,飯店經理又過來問許呦呦道:“同誌,桌上的飯菜是否要打包?飯錢已經由您叔叔付過了。”
許呦呦看了一眼,一份紅燒肉,一份青菜,像是都沒有動筷子一樣,一瓶白雲邊倒是點滴都不剩了,想來也知道,她爸和二叔聊得不是很愉快,怪不得爸爸會醉酒,點頭道:“麻煩幫忙打包下。”
經理應了下來。
等出了飯店大門,葉有謙幫著許呦呦把人扶到了自行車後座上去,然後他推著車,許呦呦扶著人,走了二十來分鐘,許呦呦就按照爸爸先前和她說過的住址,找到了福來胡同134號16室。
許呦呦從門口堆著的一些雜物底下,摸出了鑰匙,這是她爸爸一貫的習慣。
開門的時候,葉有謙還有些奇怪地問道:“呦呦,你媽媽不在家嗎?”
許呦呦低聲道:“我爸和我媽離婚了,現在就我爸一個人住。”
葉有謙愣了一下,又問道:“那你爸怎麼不回家住呢?”他知道曹雲霞和秦羽有矛盾,所以許懷安帶著妻女搬了出來,現在都離婚了,怎麼還不回家住呢?
許呦呦輕聲道:“我爸不願意吧!”她想,可能奶奶那邊也不願意。她先前終究是把事情想的簡單了些,以為爸爸再怎麼樣不對,奶奶也是心疼他的,不可能不認這個兒子。
她一度還想著,能從白雲胡同裡出嫁。完全沒想到,奶奶能這般狠心,連親兒子都不要了。想到慶軍和她說的,訂婚的時候,請奶奶他們過去,心裡一時又有些犯難起來。
葉有謙見她神色不好,也沒好多問,歎了一聲道:“呦呦,你好好照顧你爸,我先回去了!”
“哎,好,麻煩葉叔叔了。”
葉有謙擺擺手道:“沒事!”他一隻腳剛跨出門檻,忽然聽身後的許呦呦問道:“葉叔叔,我二叔回來了嗎?我爸今天是和我二叔吃飯嗎?”
葉有謙點頭,“對,九思昨晚回來的,”頓了一下,又道:“剛趕上今天小華的訂婚宴。”
許呦呦懵了一下,“小華訂婚?和誰?”
葉有謙見她連這都不知道,有些詫異地看了她一眼,“徐慶元啊!我聽說,這是兩家早就定下的婚約啊。”
一直到葉有謙走了,許呦呦也沒緩過神來,她沒想到,許小華真的會應下這門婚事。
她想,如果換成她在許小華的位置上,是許家親生的孩子,她會應下來嗎?她想,大概率還是不會的。
一個一眼就知道有無數弊端的婚約,她不會就這麼閉著眼跳下去。
怔怔地想了很久,許呦呦才打量了下爸爸住的地方,十來平大小,一張床靠著牆壁,另一麵牆靠著一個書櫃,入門的牆角下擺放著爐子、蜂窩煤和一張小四方桌,並一把舊椅子。看起來算潔淨整齊,但是寒磣、家徒四壁也是真的。
這個比他們先前在淺水胡同租的房子還不如。
也就這時候,她才意識到爸爸手頭的拮據、窘迫來,他和媽媽離婚後,手上一點餘錢都沒有,短時間內要租房子,又要置辦必備的家具,這件件樁樁都需要用錢,能囫圇安個家,已然是很好了。
許呦呦默默地生了爐子,燒了點熱水,等裝熱水的時候,才發現沒有暖水壺。
心裡一時五味雜陳,爸爸本來有家,有房子,有慈愛的母親和敬重他的兄弟,衣食上都有人照料著。如今落魄成這樣,全是她和媽媽造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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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家這邊,沈鳳儀見九思帶著一些酒氣回來,心裡就跟明鏡一樣,當著賓客的麵,她也沒有問,隻是輕輕拍了拍他的胳膊,和他道:“九思,馬上就開席了,你和慶元、小華帶著大夥先坐吧!”
許小華也注意到爸爸剛進來的時候,眼睛有些失神,神色也不是很好,明顯是有心事的樣子,猜測大概是和大伯聊得不是很愉快。
喊了一聲:“媽!”
秦羽看了眼丈夫,就轉過了眼來,輕聲和女兒道:“沒事,你彆管外頭那些人,今天是你和慶元訂婚的日子,咱們就要高高興興的。”想了想又道:“在爸媽心裡,你永遠排第一。”
沒道理,許懷安將個養女都放在弟弟前麵,他們這一家子,反而為了許懷安,來委屈自己的女兒。
許小華點點頭,剛才乍然看到大伯,她心裡也有些不是滋味,覺得他整個人像是頹唐了很多,不複以前的精氣神。想來,這一段時間的事情,對大伯的打擊也很大。
爸爸今天要是再說一些斷絕關係的話,對大伯來說,怕是也難受得緊。
但是這些,不是她當下應該操心的。
今天,她要在家人和鄰居、朋友的見證下,和徐慶元正式訂婚了,即便她知道,這場儀式的初衷,隻是一個形式,但是想到慶元哥前天的那句“甘苦與共、共同扶持”和她的“我願意的”,她覺得這場原本隻是形式的訂婚儀式,已然發生了質的改變。
未來,或許正朝著她完全沒有預料到的方向走。
想到這裡,許小華抬頭看了一下徐慶元,徐慶元立馬捕捉到她的眼神,大聲問道:“小花花,怎麼了?”
他這一喊,大家都朝著他倆看過來,劉鴻宇還朝許小華笑著問道:“小華妹妹,這是你的小名?怎麼沒聽你說過啊?還挺可愛的。”
許小華瞥了一眼慶元哥,心裡隱隱覺得,這人有時候並不像他表現出來的那樣冷淡、穩重,似乎也有一些搞怪和幼稚,比如這聲“小花花”,她總覺得,他是故意的,像是當著大家的麵,宣誓什麼一樣?
心裡有些複雜地瞪了一眼徐慶元,麵上笑道:“沒事,慶元哥,就是想說,你好好招待下劉哥他們。”
徐慶元望了一眼三人的身影,點頭應道:“我知道,你放心。”
這時候,沈鳳儀走過來,笑吟吟地道:“大家快坐,快坐,馬上開飯了哈!”
僅有兩桌,除了徐慶元、徐曉嵐和劉鴻宇幾人,剩下的都是白雲胡同裡的老鄰居。
等菜上齊,沈鳳儀站起來笑道:“感謝大家抽空前來,今天既是小華和慶元的訂婚宴,也是小華的歸家宴,許家就這麼一個孫女兒,不管小華以後是出嫁還是不出嫁,我老婆子說了,這裡永遠是她的家,感謝親友故鄰們,這些年來對我們一家的照顧,也希望大家以後能多多看護一下我家這個孫女兒。”
這話既是為小華在徐家人跟前撐腰,也向鄰居們表示,許家自此以後,隻有許小華這一個孩子,有那不明就裡的,當時忍住沒問,等吃完飯,出了許家門,稍微一打聽,就知道許懷安和曹雲霞已經離婚了。
許家從今往後,確實隻有許小華一個孫女兒。
此時,徐曉嵐也站起來道:“我在這裡代我哥嫂感謝沈嬸子,感謝秦姐和許二哥,以後慶元,還麻煩您家多照顧了。”說到最後一句,想到哥哥的情況,徐曉嵐立時鼻子就有些發酸,沒有多說,仰頭喝了杯裡的酒。
許九思忙道:“我們倆家都是二十多年的情分了,小華和慶元走到這一步,也是緣分。”若是彆人,他大概是不願意這麼早就給女兒訂下婚約的,但是徐慶元又不同,他爸臨終前,都叮囑他和哥哥要履約。
而且對於徐佑川和徐慶元的人品,他是百分百信任的。
徐曉嵐原本來的途中,還擔心這次又會出什麼事故,直到吃到侄子的訂婚酒來,心裡才真得鬆緩了一點,十分感激許家的寬厚,在明知徐家落難的情況下,仍舊接了這麼一個燙手山芋,眼裡含淚地點了點頭,“哎,許二哥你說的對,是緣分!”
她想,如果以後慶元對小華不好,她第一個不能饒過他,轉身和侄子道:“慶元,今天當著小華奶奶和爸媽的麵,姑姑對你說一句,從今以後,小華在我心裡,就是和其容是一樣的,希望你能好好愛護她。”
徐慶元望了一眼身旁的小華,鄭重地點頭道:“好的,姑姑,我明白。”
許小華微微低頭,臉上卻是燙得讓她自己都心慌。時隔很多年後,許小華再想起今天的場景,始明白,當時的姑姑和慶元哥,是很鄭重地給了她一個承諾。
一個代表慶元哥,也代表徐家的承諾。
開席後,劉鴻宇向許九思敬酒,問道:“我們是頭趟上門來,不得不冒昧地問下,叔叔您怎麼稱呼?”
許九思起身笑道:“好說,許九思!”
他一說出來,彆人還沒怎麼覺得,正平靜地坐著吃飯的喬遠誌忽然渾身一震,有些不敢置信地問道:“您在科學院數理部工作過,後來調到了……”後麵的話,喬遠誌忽然意識到,這是不能說的。
許九思微微詫異了一下,“小兄弟,你認識我?”
許小華也有些奇怪。
喬遠誌重重地點了一下頭,“我聽我們專業老師提過您,說您和他在M國是同學。”
“你老師是?”
“陳棟梁。”
許九思笑道:“哦,原來是陳棟梁啊,我們住過一間宿舍的,他現在怎麼樣?他那副黑色厚玻璃鏡片換了沒?磨得還能看得清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