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裡瞧不上是一回事, 麵上沈凝還是一如既往,落落大方的做派。
朝前兩步,拉著許小華的手, 似有些過意不去地道:“小華, 不好意思,我壓根不知道這事, 剛才是我冒昧了。”
許小華微微笑著搖頭道:“沒事,沈姐姐。”
說完,就把手抽了出來, 轉身和徐慶元道:“慶元哥, 你們是不是還挺忙的,我讓劉哥帶我去圖書館看會兒書, 等下午你們忙好了,我們再一起過去?”
半點沒提什麼邀請沈凝去她家吃年夜飯的話,畢竟慶元哥都已經把得罪人的話說在前頭了, 她要是再因為顧及麵子而違心地邀請,那真是純粹給自己找不痛快。
徐慶元看了下手表道:“大概下午三點,我去圖書館找你們。”
許小華點點頭,又和沈凝揮手道:“沈姐姐,回頭再見!”
沈凝笑著應了聲:“好,回頭再見!”
等許小華和劉鴻宇走了,徐慶元就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去,接著乾活。
沈凝望著他的背影,總覺得有一些不甘心, 她和徐慶元,既是同學,也是老鄉, 現在又在京市裡遇見,還有這樣多來往、交流的機會,她一直以為這是冥冥之中,注定的緣分。
原來不是嗎?
許小華這邊,和劉鴻宇一出了外語樓,就笑著問道:“劉哥,你剛剛是不是故意咳嗽的?”
劉鴻宇忙道:“那可不是,我比你還想聽沈凝會說什麼,就是吧,我沒想到,她在感情這事上,竟然也一點不扭捏,就這麼大大方方地要說出來,屬實驚訝到我了。”
許小華也道:“我也沒想到,不過還好劉哥你咳嗽了幾聲,不然我倆站那聽完,再給人看到,也是挺尷尬的。”許小華覺得,這一層紗不徹底捅破,以後慶元哥和沈凝再一塊兒合作,也不會那麼尷尬。
要是真說出口,以後怕是見麵都不好打招呼的。
劉鴻宇有些感慨地道:“今天元哥真是驚到我了,你看他平時不聲不響的,我們都隻當他除了研究,眼裡沒彆的東西,竟然也有心思這麼細膩、敏銳的時候。”知道在小華跟前刷好感,知道和女同誌保持距離。
許小華笑道:“是,我也沒想到,”頓了一下,又道:“剛才沈凝開口說去我家的時候,我都懵了一下,一來和她不熟,二來,她和慶元哥的關係,劉哥你知道的,真要是帶了回去,我奶奶和我爸媽怕是不高興。”
劉鴻宇點頭,“那可不,這大過年的,你帶個對元哥有企圖的人回去,不是鬨得一家子都替你難受嗎?”上次去參加小華和元哥的訂婚宴,他就發現,許家對這個女兒還挺在乎的。
小華奶奶的意思,許家以後都是小華的。
這會兒,要是看著元哥帶沈凝過去吃飯,那許家人還不如鯁在喉啊!
許小華又道:“就是大過年的,她一個人在學校裡……”如果是普通同學,她今天定會欣然邀請。
劉鴻宇見她還有些過意不去的樣子,忙打斷她道:“打住,小華,你可千萬彆犯傻,我和你說,感情這事裡頭,你同情誰,都不能同情情敵,知道嗎?這可是大忌!”
許小華見他像是很有經驗的樣子,笑道:“劉哥,我就這麼一說。哎,對了,忘了問你,你怎麼沒回去啊?”
劉鴻宇摸摸後腦勺道:“家裡人口多,房子不夠住,就不想回去擠了,一個人在這邊落得輕鬆自在。”
許小華有些不解地道:“人多熱鬨還不好嗎?”她壓根沒覺得房子小是個問題,這個年代城裡的住房都擁擠,一間房子用窗簾或木板隔成幾間,是再正常不過的。
就是再擠些,一家人擠在一個大通鋪上睡覺,也是有的。
劉鴻宇歎道:“人多,我呢,又是我爸偏愛的那一個,關鍵前頭的哥姐和我不是一個媽媽,每年過年回家,他們都要為老頭子偏疼我的事,鬨上那麼幾回。”
許小華道:“那你確實還不如不回去,有點糟心。”
“糟心”倆個字,仿佛觸到了劉鴻宇的某根心弦,忍不住和小華歎道:“我家的問題,就是我媽同情情敵的結果。”簡單地把家裡的事,和小華說了一遍。
他爸爸的前妻在麻將桌上傍上了個當官的,就堅決和他爸爸離婚了。
他媽媽卻覺得爸爸前頭的妻子不容易,人家每次來看娃,她就好吃好喝地招待,人家再嫁了,她也毫無怨言地幫著養孩子。
好嘛,那女人跟後來的丈夫處不好,又鬨了離婚,但發現他媽媽是個軟和性子,就不要臉地以哥姐的名頭,三天兩頭往家裡跑。
建國前,那不知道情況的,還以為那個女人才是劉家的大房,而他媽媽不過是個妾。他媽不知道為此抹了多少眼淚,卻還認為,那女人被離婚,不容易什麼的。
也就是當時爺爺奶奶還在,果斷地勒令爸爸不準再見那個女人,家裡這才消停點。
但是那個女人那段時間來回跑,可不是白跑,暗地裡在哥姐麵前詆毀、中傷他媽媽,還說她和爸爸離婚,都是因為他媽媽的插入,讓哥姐自小就對他沒個好臉色,有時候還動手腳。
長大些,哥姐又覺得爸爸偏心,手裡的錢都私底下貼補他了。真是天地良心,他也就一個月從爸爸那裡領十五塊錢生活費而已。
家裡每年過年,都為這事鬨得不可開交,所以他今年過年,就不想回去。
許小華輕聲道:“劉哥,還真看不出來,你有個這麼糟心的童年,平時看你樂嗬嗬的。”
劉鴻宇苦笑道:“禍福相依吧!雖然小時候的日子不好過,但是爸媽的愛,我確實是獨享了。”又和小華道:“所以,千萬不要同情情敵,不要給你的敵人接近你生活的機會,你都不知道她會在哪裡給你埋炸`藥。”
許小華忽然就理解,他為什麼愛好文學來,一個內心敏銳的人,對生活和人事的感觸,往往會更多一些。
輕聲道:“劉哥,我覺得你如果堅持,以後肯定能成為很好的小說家。”
劉鴻宇笑道:“真的嗎?不是安慰我嗎?”
“不是。”
劉鴻宇望著她笑道:“謝謝小華妹妹,到時候要是出書了,我就把你寫進我的前言或者後序裡,感謝小華妹妹在1964年的除夕,對我的鼓勵。”
許小華笑道:“你加油,我能不能在暢銷文學著作中,留下名字,就全靠劉哥你了!”這是以前心怡對她說的,上報紙要靠她的話,許小華覺得,用在這裡也很應景。
中午,倆人就在食堂裡吃了點麵條,下午三點鐘,劉鴻宇就喊她道:“小華,走吧,元哥估計來了。”
小華忙把書收了起來,快到圖書館大門口的時候,發現外麵又下起了雪,已經薄薄地在台階上鋪了一層,有三兩隻麻雀飛到了門裡來,又吱吱喳喳地叫著要飛走。
徐慶元站在門口,望著外麵的雪出神,他的背影莫名地看起來有些落寞,許小華想,他可能是想到他爸爸。
這個天去邊疆,日子可不好受。
劉鴻宇忙喊了聲:“元哥!”
徐慶元聽到聲音,回頭朝倆人招了招手,他的臉上神色淡淡的,望過來的時候,眼睛裡卻是帶著點暖意。
許小華笑問道:“慶元哥,你的活做完了沒?”
“沒有,剩下的,初二再來校對,先走吧,今天公交應該慢得很。”說著,遞了一把傘給劉鴻宇。
然後帶著小華,撐了一把傘。
一出圖書館,一股淩冽的寒意撲麵而來,許小華忍不住打了個寒噤,徐慶元把他拉到了自己右邊來,擋在了他身後。
許小華捂了捂耳朵,和倆人道:“這天可真冷,你們晚上住我家吧,回來估計也沒車了。”
劉鴻宇笑道:“我聽元哥的!”
許小華又抬頭問徐慶元,“慶元哥,你說呢?”
徐慶元點頭:“好!”
幾人等了二十來分鐘,公交才到,車廂裡也被乘客鞋底上的雪水,弄得濕漉漉的,徐慶元拉著小華的胳膊,往裡麵走了走,叮囑她拉好扶手。
人很多,不到兩站,車廂就擠滿了,徐慶元不動聲色地護在許小華的身後,旁邊的劉鴻宇看得心裡都微微慨歎,覺得有些意外,又有些羨慕。
他和元哥同寢室三年多,知道他這人雖然麵冷心熱,平時卻不聲不響的,像塊榆木疙瘩一樣,這找了個對象,完全像變了個人一樣。
而讓元哥變化這麼大的,是因為找了個合心意的對象,縱然車窗外雪花紛飛,他想,在元哥心裡,大概也是沒那麼冷的。
他正想著,忽然聽到有個女同誌尖叫了一聲:“流氓!”
車廂裡瞬時靜寂得可怕,都默默地朝她女同誌的方向看過去,是一個挺年輕的姑娘,大概十八九歲的樣子,穿得很時髦,淡綠色的細呢子大衣,裡麵是米色的高領子毛衣,頭上帶著米色的絨線帽,穿著一雙黑色的高幫皮鞋。
此時正瞪著眼睛,惡狠狠地看著一個大約二十四五歲的小夥子,氣忿不已地道:“你乾什麼?這可是公共場所,你就敢耍流氓!”
那小夥子穿著一身半舊不新的黑色襖子,領口還有些明顯的油汙,微微笑著道:“這位同誌,你說什麼?我怎麼聽不懂?什麼耍流氓,我怎麼你了不成?”
“你……你剛剛……剛剛……”
小夥子側了側耳朵,“嗯?你說什麼,我沒聽見,我怎麼了?”
姑娘死死咬著嘴唇,氣得眼淚都在眼眶裡打轉,半晌道:“你不要臉,你就是對我耍流氓了,你不要臉,你個下三濫的狗崽子……”
她剛罵兩句,那小夥子就沉了臉,惡聲惡氣地道:“同誌,你彆以為你是女同事,就能隨便罵人,把我惹毛了,我可控製不住脾氣。”說著,還扳了扳手掌,威脅的意思不言而喻。
姑娘又恨又氣,到底是不敢再罵,一個人站在那裡哭。
許小華看得皺眉,揚聲道:“姑娘,這附近離公安局挺近的,車裡人多,你不方便說,咱們去公安局說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