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慶元沒接這話茬,把吳慶軍抓著他胳膊的手,給拉了下去,“慶軍,我今天還得陪秦姨和許二叔逛逛,咱們的事,回頭再聊!”這意思就是,不會陪著他,摻和許家的恩怨。
吳慶軍也知道,他們現在站的位置不同,也沒有過多糾纏。
許小華拉了一把徐慶元,“慶元哥,我們走吧!”轉身之前,不輕不重地瞥了一眼許呦呦,見她一直低著頭,心裡覺得有些沒勁,嘀咕了一句:“好像誰欺負了她一樣?也不想想,那是誰的爸爸?”
許小華確實有些不明白,許呦呦是怎麼想的?
秦羽看了一眼女兒,她發現,女兒對許呦呦的敵意是明晃晃地展示出來的,絲毫就沒有掩飾,忽然就想到婆婆和她說的話來,這孩子有點記仇。
而且她還發現,女兒的記仇似乎和一般人不一樣,像她是恨曹雲霞的,因為覺得曹雲霞是罪魁禍首,女兒卻似乎更厭惡許呦呦。她想,大概是這孩子覺得許呦呦有些做作和假。
看著吳慶軍把呦呦護在身後的樣子,秦羽心頭也微微動了一下,她覺得呦呦這孩子像是在潛移默化裡,也學了曹雲霞那一套,以柔弱和眼淚為武器,但是又沒有曹雲霞做得那樣明顯。
轉身和丈夫道:“九思,走吧!”
“哎!”
等許九思真跟著秦羽走了,許呦呦的眼淚到底沒有忍住。這些年來,二嬸因為找女兒,是很少回家的,就是回來,也不過住一兩晚就走了。二叔因為要回京開會、述職等原因,回來的還稍微多些。
兩年前,二叔回家的時候,還關心地問詢她的學業和誌向,問她有沒有在學校裡處對象。
她私心裡覺得,二嬸因為沒怎麼和她相處過,所以對她沒有感情,可是二叔不一樣。
所以在得知二叔回來的時候,她還有些期待,想著二叔定然不會像二嬸一樣,因為她媽媽對小華做的事而遷怒於她。
等許小華他們走了,吳慶軍見對象低著頭,眼淚大顆大顆地掉,一副備受打擊的樣子,忙安慰道:“呦呦,沒事,這邊人少點沒關係,我們部隊人多著呢!”
許呦呦搖頭道:“沒事,我就是一時覺得心口難受,慶軍,我緩一會兒就好。”
吳慶軍一時也不知道說什麼,眼角餘光瞥到手裡的電影票根的時候,忽然有些隱隱約約地覺得,許小華和呦呦這對姐妹,以後大概會和剛看的這《舞台姐妹》裡的月紅和春花一樣,雖然在某一個時間節點因為觀念和選擇不同,而分道揚鑣,但是他總覺得,小華和呦呦往後的牽絆和糾纏不會少。
就是不知道,倆人到時候又會做出什麼樣的選擇來?
他正想著,忽然聽呦呦開口道:“慶軍,咱們是初十訂婚對吧?你看我家裡人都不願意來,如果你家裡也不願意來,那我們還訂婚嗎?”
說到最後一句的時候,許呦呦定定地看著他,眼神有些茫然。
這是吳慶軍從未在她身上見過的脆弱,立時渾身一顫,忙握了她手道:“呦呦,我答應你的事,一定會做到,他們不要你,我要你!”
許呦呦紅著眼,望著他,聲音極低地應了一個:“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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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二上午,杭城曲水縣裡,郭明超正在家裡和哥哥下著象棋,忽然聽到媽媽喊他,“明超,有你的電報,你快來看看!”
郭明超聽了,立即扔了棋子過來,等看到是許小華發來的,心頭還有些詫異。
忙拆了信封,就見電報紙上有一行小字:“煩速去許家村,看蕎安否?若否,請設法回緩,後謝。”
心裡頓時有點不好的預感,看了下時間,不過才十點鐘,忙拉了哥哥郭俊超道“哥,快陪我去一趟許家村?”
“哪?”
“哎呀,你跟著我去就成了。”
此時的許家村裡,李蕎蕎正背著背簍,在山腳下挖野菜,忽然聽到春妮喊她,“姐,姐,你快回家,媽讓你回去呢!”
李蕎蕎皺眉道:“啥事啊?我這野菜還沒挖幾顆呢,中午都不夠做野菜湯的。”
春妮笑道:“不用,今天咱家不用吃野菜,錢家嬸子拎了條豬肉來呢,我看了一眼,大概得有一斤多。”
“哪個錢嬸子?我們村哪來姓錢的?”
“隔壁村的啊,隔壁花水村的啊,村長家的婆娘。”
李蕎蕎心裡忽然就生了點警惕,麵上不動聲色地問道:“哦,她來我們家乾啥?買了肉,總還有糖吧?還有糕點?”
“嗯,兩斤的水果糖呢,一份核桃酥,還有一塊紅布。”她出門的時候,錢嬸子還塞了兩顆糖給她,她剛吃了一顆,心裡頭正甜著,聽到姐姐問,就一股腦兒地數了出來。
李蕎蕎卻越聽,心越冷,淡淡地道:“哦,那錢家還挺大方的,這四禮可彆旁人家貴不少。”
這時候,他們這一地帶,但凡上門相看人家姑娘,多少要準備一點東西的,糖果或紅糖、一份雲片糕、幾個雞蛋,條件好些的會準備四樣,加半斤肉這樣子。
錢家還加了一塊紅布,顯然是看重她家了。
春妮才十三歲,李蕎蕎閉著眼睛想,也知道是來相看她的。
再者,牛大花就算再重男輕女,也不會舍得把自個親閨女嫁給一個傻子。
春妮捏著衣角裡剩下的一顆糖,心裡盤算著早點兒把姐姐帶回去,說不定錢嬸子又會拿兩顆糖給她,這糖要是落到她媽媽手裡,可全是秋生的了,她能吃到一顆,都算媽媽疼她了。
想到這裡,嘴上不由催促道:“姐,咱們快回去吧,人家正等著呢!”
李蕎蕎望著這個有著一半血緣關係的妹妹,問道:“等我乾什麼?難道是來看我的嗎?”
春妮眼神閃了一下,很快道:“嗯,聽說你讀書成績好,錢家嬸子特地想要看看你,姐,你快去吧!”
李蕎蕎知道自己躲不過這一茬,想著先回去看看情況再說。
她到家的時候,就見堂屋裡坐著一個穿著綠色棉襖、黑色褲子的婦女,見到她回來,立即就站了起來笑道:“吆,這就是蕎蕎吧?長得還真好看。”
說著,一雙細鳳眼就上下打量起人來。
春妮不算說謊,錢家看上李蕎蕎,確實是聽說這姑娘聰明、能乾、手腳又勤快。錢家人覺得,自個兒子是個傻的,娶個媳婦一定得娶那聰明的,不然以後孫子搞不好還是傻子。
還得找那乖巧聽話的,不然女娃子心眼兒多,怕是不一定會老老實實地跟他家傻兒子過日子。打聽來打聽去,就聽到有人說起許家村的李蕎蕎來。
這姑娘從小在繼母手底下長大,是個老實頭子,人還聰明,在縣裡念中專呢!
本來他們還打聽到這邊有個孤女和李蕎蕎在一個中專念書,想著孤女更好拿捏一點,但是沒想到,那孤女這次寒假沒回來,說是給親生父母接走了。
此時錢家婆娘把李蕎蕎打量了一圈,見這姑娘臉上、手上都凍得腫起來,知道是個常乾活的,模樣兒也算周正,就是臉有些黑。
但是黑些沒關係,她家兒子娶媳婦,一看腦子好不好使,二看性格乖不乖巧,錢家婆娘覺得,眼前這個姑娘還算合她的眼緣,唇角微微上揚道:“你媽說你腦瓜子可聰明了,還去縣裡念了中專,嬸子就想來看看,是什麼樣厲害的姑娘。”
從桌上拿了一把水果糖塞到了李蕎蕎的手裡,“拿著,嬸子帶給你吃的,過兩天,去嬸子家玩,教教我家那傻小子好不好?哎呀,我也不盼著他像你這麼聰明,要是能認識幾個字就好了。”
牛大花在一旁道:“你錢家嬸子說不讓你白交,付你錢呢,一天三毛錢,可抵得上你爸一天的工分了,你還不謝謝錢家嬸子。”
李蕎蕎心裡“突突”地直跳,知道這是她們商量好的法子,哄著她乖乖地跟著錢家婆娘走,等到了錢家村,那可就完全是人家的地盤了,她怕是肚子裡不揣個崽,連錢家大門都出不去。
麵上也不敢顯出來,似是有些靦腆地道:“媽,三毛太多了點,我覺得一毛就行了,我也沒什麼會的。”
牛大花見她一副沒出息的樣兒,眼裡閃過一點鄙夷。
錢家婆娘倒是越發滿意起來,笑道:“嬸子說三毛就三毛,怎麼好哄你一個女娃子,那後天,嬸子來接你好不好?”
李蕎蕎忙擺手道:“不用,嬸子,我自己過去就行,勞您和我說下,是隔壁村哪一家啊?”
牛大花見她上鉤,笑道:“你一到錢家村就知道了,五間磚瓦房呢,可沒有誰家有比這還闊氣的房子。”
錢家婆娘握著李蕎蕎的手,笑道:“沒事,嬸子在家也沒事,我來接你,免得你一個人跑錯了地方,耽誤功夫。”她兒子娶親,娶得還是一個中專生,怎麼也得熱鬨一點,好讓村裡人都悄悄,她家兒子就算腦瓜子不靈,也照樣能找到媳婦,照樣給她錢家傳宗接代!
李蕎蕎低著頭,應了下來。
牛大花見事情這麼容易,又想和錢家婆娘再談一談聘禮的事,打發繼女道:“蕎蕎,我看你這背簍裡野菜還不夠一頓的,你再去挖點回來。”
李蕎蕎點點頭,忙走了出來。一直到房屋轉彎的拐角,她的小腿肚子忽然就發抖起來,手心裡已然出了一層又一層細密的汗,心裡一個勁地安慰自己:幸好,幸好她身上還有八塊三毛錢,她可以坐車跑,她可以跑很遠很遠,遠到牛大花和這個傻子的媽,找不到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