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明超也點頭回應,想了一下,開口問道:“徐同誌,你和小華是怎麼認識的啊?在我印象裡,她這人比較拘謹,和人交往的時候,一直有意保持著距離,我都沒想到,她去京市不過兩個月,竟然就有對象了。”
徐慶元笑道:“哦,為什麼這麼說?”
“先前在學校的時候,小華有次差點摔下懸崖,雖然救了起來,人卻著實傷得不輕。我看蕎蕎給她打的飯,隻有雜糧飯和蘿卜乾,就買了一個雞蛋給她補充營養。”
時隔許久,郭明超想起來這件事,心裡還有些五味雜陳,接著道:“沒想到後來有一天,李蕎蕎特地還了一個雞蛋給我,說是小華走的時候叮囑她的。”
他很好奇,這樣子的一個姑娘,會這麼容易接受一個陌生人的關心、愛護,繼而發展成對象嗎?
徐慶元點點頭,“這確實像她的性格,就怕欠了人情。她在我們學校上外語課,從來不讓我請她吃飯,都是自己付錢和糧票。”
郭明超有些訝異地道:“現在也這樣嗎?”
“是的。”
郭明超忍不住問道:“那她怎麼會答應和你處對象?”而且這一次,徐慶元還陪著小華一起回來,很明顯這段關係是得到小華父母認可的。
徐慶元對郭明超的印象挺好,知道這是一個正直、樸實、光明磊落的青年,也隱約意識到,他或許對小花花有一些朦朦朧朧的好感。
此時見他目光灼灼地看著自己,如實回答道:“我們倆家是故交,很早就定下了婚約,”又補充道:“訂婚之前,我問過小華的意見,所以雖然是長輩的約定,但是訂婚這件事,我們是基於雙方都願意的基礎之上進行的。”
郭明超完全沒想到,還有這種情況,一時有些訝然,好半晌,才擠出了一句:“謝謝你解答我的困惑。”
徐慶元搖頭道:“不客氣,是我該謝謝你,幫助了小華和蕎蕎,不然要是蕎蕎出了什麼事,她心裡估計會難安得很。”
“應該的,她們都是我的同學,”緩了一下又道:“小華是個很好的姑娘,希望你們以後有一個幸福的家庭。”
“謝謝!”
倆人聊著,就到了郭家門口,周愛蓮見人都回來了,忙招呼大家吃飯。
午飯有紅燒肉、萵筍肉絲、涼拌豆腐、臘肉炒黃豆和一份海帶雞蛋湯,蒸的是白米飯,大家匆匆地吃完,郭明超就先去車站給大家買車票。
秦羽和小華道:“讓蕎蕎換上你的衣服吧?不然一到了車站,那邊可能有人盯著,一眼就認出來了。”
小華忙道:“媽,還是讓蕎蕎換上你的衣服,迷惑性更大一點。”
等換好衣服,李蕎蕎望著鏡子裡的自己,覺得有點陌生,但是頭發還是少女的樣式。
小華提出給她梳個發髻,李蕎蕎搖頭道:“不,小華,還是給我剪了吧,我爸他們估計想不到,這麼短的時間內,我會從長發變成短發。”
周愛蓮立即找了把剪刀來,“哢嚓”幾下,李蕎蕎的頭發就落了下來,周愛蓮勉強幫她把發尾剪齊。
兩點的時候,郭明超買好了票回來,和大家道:“兩點半的車,我送你們去吧!”
等看到李蕎蕎的時候,郭明超還愣了下,笑道:“這要是再戴上圍巾,可完全認不出來了。”
李蕎蕎聽他這樣說,心裡稍微定了一點,又聽小華叮囑她道:“蕎蕎,一會到了車站,你不要四處張望,也不要低著頭,就像我媽走路那樣,就看前麵的路,偶爾抬頭看下路牌就好。”
李蕎蕎忙點頭,“好的,小華。”
等到了車站,一行人分成了撥,由郭明超先送蕎蕎去了站台,小華和媽媽一塊兒,徐慶元和劉鴻宇殿後。
在火車站候車室的時候,許小華還沒發覺出什麼異常來,等到了站台,就發現有幾個人一直盯著來往的人看,其中一個大叔臉黝黑黑的,愁眉苦臉的,許小華一眼就認出來,那是蕎蕎的爸爸李永福。
心快跳到了嗓子眼,沒想到,負責截人的人中,竟然有李蕎蕎的親爸!
秦羽發覺女兒身體的僵硬,輕聲道:“小華,不要擔心,咱們人也不少。”
許小華點點頭,還是覺得後背發涼。她想不到,蕎蕎爸爸會這麼狠心,牛大花能狠得下心來,是因為蕎蕎不是她的親女兒,她想著拿蕎蕎來換錢,可是李永福不是啊,李永福是蕎蕎的親生父親啊!
他的女兒都已經逃走了,他難道還想著,把人帶回去,塞到錢家門戶裡,讓蕎蕎過豬狗不如的生活嗎?
這一刻,小華都不敢想,前頭的蕎蕎心裡該多麼的憤恨和悲涼,又擔心蕎蕎看到爸爸,行動之間會露出破綻來。
許小華想的沒錯,李蕎蕎看到爸爸的時候,步子確實停滯了一下,如果不是郭明超發現異常,借著幫她拿行李而悄悄扶了一把,剛才李蕎蕎就會因驚懼而癱坐在地上了。
兩點二十的時候,火車已經到了,大家開始排隊上去。
錢村長皺著眉頭問一旁的李永福道:“沒看到你女兒嗎?你家婆娘不是說,她肯定是跟著你們村的人,去京市嗎?這是今天最後一趟去京市的車了,要是還找不到,咱們明天還得一早來蹲著。”
李永福木木地搖頭,“沒有。”眼睛卻緊緊地盯著那個短頭發,穿著灰色八成新襖子的女同誌看,他平時雖然不怎麼關注蕎蕎這個孩子,卻也能認出孩子走路的姿勢和背影來。
即便她換了發型和衣服,他還是一打眼就認出了她。
可是此刻,他本來要給傻子當媳婦的女兒,正跟著許小華踏上京市的火車,一旦去了京市,他的女兒就是城裡人了。
一百五十塊錢,可能不過是他女兒一年的工資而已,錢家卻想用這麼點錢,換他女兒的一輩子。
李永福頭回覺得不劃算來。
錢村長見他表情有些不對,心裡立即生了幾分警惕,提高了聲音,威嚇道:“李永福,你不要想著,退了我家聘禮就完事兒了,我和你說,要是找到你女兒,婚事照常辦就算了,不然的話,我們這許多人跑到鎮上和縣裡來,吃喝住的錢,老子可不付!”
李永福微微皺眉,望著錢村長道:“錢村長,你這話說的,要是我女兒因為這門親事想不開,跳了河,尋了短見,我這個老子還得賠你家錢不成?你家毀了我一個女兒,還要我倒貼錢?”
旁邊錢村長的二女婿,立即不樂意地道:“我說,李永福,你這話是什麼意思,難道是我們逼得你女兒想不開嗎?這門婚事,不是你和你婆娘點頭答應的嗎?怎麼,收聘禮的時候喜洋洋的,現在找不到人了,倒埋怨我們?”
這話就差赤`裸裸地指著李永福的鼻子罵:當初要賣女兒的可是你自己!
李永福黝黑的臉,瞬時就變得黑紅起來,低著頭不作聲,咕噥道:“現在孩子沒了,我也沒辦法。”
錢村長聽到李永福說什麼“沒了”“尋了短見”的話,心裡也有些害怕鬨出人命來,咂吧了一口旱煙,敲了敲煙袋上的銅鍋,沉聲道:“反正說一千道一萬的,這門親事沒成,聘禮你得還給我們家,先前過的四禮和給你家買鐵鍋的錢,一毛都不能少。”
李永福拍拍屁股道:“行,那這事就這麼算了吧!”說著,自己徑直往站台外走,不敢再看女兒一眼,怕給錢村長他們瞧出破綻來。
心裡想著,權當這個女兒沒了。
李蕎蕎臨上車之前,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就見爸爸已然起身走了,她不知道爸爸是認出來了她,還是沒有?
但她知道,從今而後,那個噩夢一樣的家,她是再也不會回來了。
郭明超見人都順利上了車,心裡也鬆了口氣,和李蕎蕎、許小華揮手道:“一路順利!有緣再會!”
李蕎蕎想著心事,壓根沒注意到他說什麼,許小華朝他揮手道:“謝謝班長,以後有機會來京市,一定要來我家玩,回頭我給你寫信!”
郭明超笑笑:“好!”
火車上的劉鴻宇和徐慶元道:“其實是個很好的青年!”
徐慶元點頭,“是!”說著,抬手朝郭明超揮了揮手,“郭同誌,歡迎你以後到京市來玩!”
郭明超也朝他揮了揮手,“好!”
火車“哐哐”地開了,兩邊的樹木、村莊像倒影一樣,飛速地往後退去。李蕎蕎握著小華的手,忍不住把頭埋了下來,眼淚很快就濡濕了小華的手背。
小華輕輕拍著她肩膀道:“沒事了,蕎蕎,我們走了,走得遠遠的,他們再也不會找到你!”
李蕎蕎一邊吸著鼻子,一邊“嗯”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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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家村,牛大花見丈夫回來,忙起身問道:“怎麼樣,人找到了吧?交給錢村長帶回去了嗎?”
李永福木木地道:“沒有。”
牛大花立即就皺眉,有些氣急敗壞地道:“怎麼會沒有,我不是和你說了,這丫頭肯定跟著許小華去京市了,不是今天下午的火車,就是明天早上的,你沒找到人,怎麼不多待一天……”
她喋喋不休地說著,李永福直覺得耳朵疼,不耐煩地道:“待什麼待?多待一天的飯錢都算咱的,是你付還是我付?”
牛大花立時啞火,“這錢村長也忒不講理了吧,這是給他家娶媳婦呢,咋還找咱家要這錢,就他家那傻兒子,除了蕎蕎,誰願意嫁到他家去,他還蹬鼻子上臉起來了?”
李永福冷笑道:“怎麼不能蹬鼻子上臉,人家不是知道咱扒著他家,非要把女兒賣給他家嗎?人家能不拿大?能不小瞧咱?”
牛大花這時候,才聽出他話裡的不對味來,冷冷地看著丈夫,一頭就往他懷裡撞,“咋地,你還埋怨上俺了?你個殺千刀的,這事不是你點的頭嗎?你不點頭,我敢應下嗎?現在人不見了,你往我身上找晦氣,你找得著嗎?”
李永福被她撞得,差點往後一趔趄,苦著臉道:“我說不過你,反正以後你彆再提蕎蕎了,就當她沒了!”
“啥叫沒了,家裡養了她十八年,她一分錢沒往家裡拿,就這麼沒了?”
李永福見她還不罷休,冷冷地道:“咋地,你還要找她?那你自個往縣裡的河溝裡過一遍,看看屍骨在哪裡?把人帶回來算賬!”
傍晚,剛好一陣寒風吹來,牛大花給他說的,身上忍不住打了個寒噤,咒罵道:“你說啥呢,就那倔丫頭,會這麼容易想不開,你可彆唬我!”
李永福不吱聲,轉身進了房裡,躺著去了。
牛大花被他一嚇唬,也不敢再咧咧,心裡盤算著,要還錢家多少錢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