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曉嵐氣結,這是嫌她多管閒事了,一句話也沒說,轉身走了。
但是晚上,徐曉嵐還是寫信,把這事告訴了慶元。
這個侄子,是她爸爸和哥哥在臨終和下放之前,一直放心不下的,他們已然儘最大的努力,勉強給這孩子鋪了一條稍微平坦的路,她怎麼忍心看著兩人的努力白費?
寫好了信,徐曉嵐伏在書桌上,默默啜泣了一會,她隱約覺得,以嫂子這樣的性格,怕是也守不了多久了。
**
隨著五一接近,許小華很快就把這事拋在了腦後,把章厲生給她的筆記認真地看了一遍,又去車間模擬了一下。
4月30日,許小華和章厲生一起到了京市科技學院,參加五一食品類工廠技術大賽。她和章厲生分在了兩組,競賽分為理論和實踐兩部分,理論類的是卷子,許小華大概看了一下,有“為什麼灌蓋會衝碎?”“製造卷開罐為什麼要‘刮黃’?”“為什麼卷邊會產生‘鐵舌’?”之類的題目。
她在筆記裡都看到過,很快就答完了。
下午是實踐類的,需要現場調節封罐機的封罐速度,和製作電焊罐,對許小華來說都沒有難度。
不過一個小時就完成了比賽。
她從競賽車間裡出來以後,想去找下章厲生,意外發現學院門口有記者正在采訪,圍著好些人,正準備走開,忽然聽到裡麵有人喊道:“呀,暈倒了,是哪裡不舒服啊?是不是低血糖啊?”
許小華朝人群裡看了一眼,意外發現,被圍在裡麵的好像是章厲生,趕緊跑了過去。
見倒在地上的果然是章厲生,忙問道:“怎麼回事啊?這是我同事,一起來參加比賽的。”
“不知道,忽然就暈倒了,”說這話的是胸前戴著記者證的記者,又朝許小華道:“同誌,我們這邊采訪任務還沒結束,可以麻煩你和我們另一個同事一起幫忙送他去下醫院嗎?”
許小華忙點了點頭,“當然可以。”
不想,這位記者口裡的另一位同誌,是先前采訪過許小華的耿傳文。
耿傳文也認出了許小華,和她點了點頭,然後找來了一輛三輪車,把人往附近的醫院送去。
等到了醫院,看著章厲生被護士推走了,耿傳文才和她道:“許小華同誌,今天真是巧,沒想到會遇到你。”
許小華點點頭,“是,耿記者,好久不見。這是我技術科的同事。”
耿傳文知道,先前許小華是在車間裡當工人的,笑問道:“許同誌,你這是轉崗了,祝賀祝賀。”
“謝謝,還是托你們的福,讓領導注意到了我。”
“客氣了,是你本來就很努力。”耿傳文又問了下,小華這次來競賽的事兒,聽她說理論題和實踐題都做得還可以,笑道:“說不準後麵會有好消息傳來呢!”
許小華想想,關於得獎的事兒,她心裡沒抱太大希望,她知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雖然她最近挺努力的,但是畢竟入行時間短,和長期在這塊摸爬滾打的技術員們還是比不了的。
兩個人正聊著,護士陪著醫生出來了,告訴許小華和耿傳文道:“初步判斷是低血糖暈過去了,大概過一會兒會醒來,麻煩去一樓交下醫藥費。”
許小華立即就去交了錢。
一個多小時後,章厲生才醒轉過來,看到自己在病房裡,還有些訝異,問一旁的許小華道:“我怎麼了?”
許小華起身給他倒了一杯水,溫聲回道:“醫生說你是低血糖暈倒了,不是什麼大事,給你開了一些營養粉,讓你回去喝點。”
章厲生點點頭,接過了水杯,輕聲道:“麻煩你了。”
許小華搖搖頭,“不客氣。”想了一下,問他道:“章同誌,是家裡有些困難嗎?”
這個年代低血糖,而且還是年輕人,大概率是餓的。
章厲生愣了一下,半晌才回答道:“是有點困難,尚能克服。”
許小華聽他這樣說,也就沒有多問。這個年代,大家生活上都不是很寬裕,各有各的難處。章厲生畢竟是罐頭廠的正式員工,每月有固定的工資和各種票,養活自己定然是沒有問題的。
章厲生稍微緩了一下,就急著要走,顯然是怕住院要負擔的醫藥費。
許小華和他道:“是黨報的耿記者和我一起把你送過來的,他去買晚飯去了,等他回來,你要是沒什麼情況的話,我們就辦出院手續?”
章厲生也覺得不辭而彆不是很合適,暫時按捺住了性子。
短暫的沉默後,問許小華今天的競賽情況,得知許小華正常發揮後,章厲生點了點頭,輕聲道:“慢慢來,你畢竟剛入行不久,能不出錯就很好了。”
許小華順勢感謝他道:“還要謝謝章同誌借給我的筆記,幫助很大。”
章厲生笑笑,“沒什麼,你可以抄完再還我。”
這時候,耿傳文帶著麵條和饅頭回來,看到章厲生醒了,忙追問了幾句,見他狀態還不錯,讓他吃了點饅頭,才和許小華一起給他辦了出院手續。
兩人又一起將章厲生送回了家。章厲生家住得離罐頭廠還稍微有些距離,從外麵看,房子像是不大,大概內外兩間共二十平米左右。
外頭有個五十左右的婦人,正坐在門口拆舊毛衣,看到章厲生被人送回來,立即站了起來,憂心忡忡地問道:“厲生,這是怎麼了?”
章厲生笑道:“媽,沒什麼,就是今天頭發暈,栽了一跤,同事們不放心,就送我回來了。”
章厲生的媽媽立即握著許小華和耿傳文的手感謝,這時候,忽然聽內屋有個老太太問道:“厲生,厲生,今天怎麼這時候才回來啊?給奶奶帶了紅燒肉沒有啊?”
章厲生回道:“奶奶,今天有事耽擱了,明天給你買好不好?”
“好,厲生啊,奶奶就等著這一口斷氣了,奶奶的好孫子啊,幾個銅板的事兒,你媽媽舍不得啊……”
老太太邊說著,好像還抹起了眼淚。
許小華心裡大概明白,章厲生的窘迫來源於哪裡,囑咐了他幾句好好休息,要注意營養,就和耿傳文一起告辭了。
耿傳文倒是很客氣,考慮到許小華是女同誌,還把她送到了家。
晚上,許小華把今天章厲生家的情況,和奶奶、媽媽大概說了一下,奶奶歎道:“老太太大概是腦子有些糊塗了,建國前,要想買一二兩的醬肉嘗嘗鮮,確實隻要幾個銅板,這個年代,可不僅僅是銅板的事兒,還要有票呢,這不難為孩子嗎?”
秦羽想了一下道:“那位章同誌,前頭也算幫過你,我們家勻點肉票給他吧!”一人一個月八兩的肉票,加上蕎蕎的,她們家一個月有三斤二兩。
沈鳳儀和孫女道:“明天我去領了肉票,就順路給你送去,勻個一斤吧?”
“好的,謝謝奶奶。”
沈鳳儀摸了摸孫女的頭道:“你今天也累很了,快去睡吧!”
第二天上午,沈鳳儀把肉票給送到了小華單位,午休的時候,許小華把肉票遞給了章厲生,溫聲道:“昨天聽到你家老人說想吃肉,我家人多些,勻一點給你。”
章厲生有些意外地看著許小華,想說不用,但是想到躺在床上的奶奶,還是接了過來,“謝謝,我奶奶身體不是很好,每個月要給她買藥,吃的上麵,難免委屈了點老人家。”頓了一下又道:“等後麵手頭寬裕些,我再還你。”
許小華搖頭道:“沒事,先前你不也是看我為難著,才把筆記本借給我嗎?我還沒正經謝謝你呢!”
章厲生笑道:“一碼歸一碼,這票還是得還的。”
許小華點頭,“行,不急。”
等許小華走了,章厲生望著手上的幾張肉票,微微出神,因為早幾年母親的經曆,他們一家已然絕少和外麵的人交流,沒想到自己偶然的一個善意之舉,竟然就能得到這樣善意的回饋。
想到這個月,可以多去幾次國營飯店,給奶奶買肉吃,章厲生的心頭稍微寬慰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