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著今天在實罐車間的事, 許小華晚上臨睡前,還在想著,周末的時候去京大找劉鴻宇, 讓他幫忙借些罐頭廠工藝類的書, 先自學一下, 要是可以, 最好還是找個工藝科的師傅幫忙帶帶。
不知道鄭楠願不願意?
她這邊正盤算著,忽然聽見有人敲門, “小華,睡沒?”
是蕎蕎,許小華立即起來開門,“還沒呢, 蕎蕎,怎麼了?”
李蕎蕎微微笑道:“小華,有件事,想和你商量一下。”
小華立即讓她進來, “怎麼了?是單位裡遇到煩心事了嗎?”
“沒有, 大家對我都挺照顧的,”說到這裡, 微微低了頭道:“我想,我一直住在你家,也不是很方便,雖然奶奶和秦姨人都很好,但是畢竟打擾你們一家人的正常生活。”
許小華皺眉道:“你怎麼忽然有這種想法?”很快想到,大概是昨天包蘭蓉說的話,讓蕎蕎動了這心思。
蕎蕎按著她胳膊道:“你彆急,我知道你的心意, 但是小華,你這樣照顧我,大包大攬的,對我也不是很好,現在我還感激你,萬一以後我習慣了這種生活,真把你家當我家,把你們對我的好當做理所當然的,那你們不是養了一條白眼狼出來嗎?”
“怎麼會,蕎蕎,你彆瞎想,你肯定不會這樣。”
李蕎蕎搖頭道:“什麼事都有可能,人是有惰性的,小華,我已經有個能自給自足的工作,雖然隻是臨時工,但是生存沒有問題,你們一家已經幫助我很多了,以前書上不也說‘授人以魚不如授人以漁’嗎?就是親生兒女,成年以後,也該離開父母,培養獨自生存的能力。”
“蕎蕎,可是你一個女孩子,搬去哪裡呢?一個人住,我們也不放心。”而且,她知道蕎蕎是很節儉的性子,如果出去租房子,肯定舍不得租個好的,最多花五六塊錢,租個七八平的小房子。
就聽蕎蕎道:“小華,我老早就在單位裡申請了宿舍,先前單位裡沒有空餘的床位,今天聽說有個大姐搬走了,我可以搬過去住。”
許小華皺眉道:“多少人一間啊?”
“六人間的,上下鋪,我去看了還行。”李蕎蕎說著惡,見小華不是很願意,傾身抱了她一下,“小華,這對我來說,已然是很好了,我們在勞動大學吃苦的時候,不也就是想過這樣的生活嗎?”
又笑道:“這還不是縣城,而是京市呢!我做夢都沒想過,可以來這裡生活,還有一份工作。”
小華知道,蕎蕎已然是打定了主意的,微微歎氣道:“那你自個和奶奶、我媽媽說去,我可不管。”
李蕎蕎笑道:“好!”
第二天李蕎蕎就和沈鳳儀、秦羽說了想搬走的事兒,兩個人都極力挽留她,蕎蕎卻是打定了主意的。
等蕎蕎去上班了,沈鳳儀還和兒媳道:“蕎蕎這孩子就是太懂事了些,還好你和小華去鄉下把她帶了出來,不然這樣好的孩子,給他們磋磨,我想想都覺得心疼。”
秦羽點頭道:“是,和小華還挺像的,有時候太懂事了。”昨天包蘭蓉不過隨口說了那麼一句,這孩子就記在了心裡。
周末一早,許小華起床的時候,外頭正下著淅淅瀝瀝的小雨,沈鳳儀道:“這雨也不知道能不能停,不然今天蕎蕎可不能搬,被褥打濕了,就麻煩了。”
好在,上午九點左右的時候,雨停了下來,微風裡還帶著一點雨後的涼爽。
一家人就幫著蕎蕎收拾東西,蕎蕎的東西並不是很多,兩個行李包就可以裝得下,也就是一些衣物和洗漱用品。
臨出門的時候,沈鳳儀拿了兩雙新鞋給蕎蕎,一雙布鞋,一雙皮鞋,和蕎蕎道:“布鞋是我先前做的,皮鞋是你秦姨買的,帶兩雙新鞋,以後的路順順利利的。”
李蕎蕎接了過來,紅著眼睛說了句:“謝謝奶奶和秦姨。”
小華送蕎蕎到了宿舍,說是宿舍,其實也就是菜市最裡麵的幾間房子,一間住六個人,小華看有些床鋪上還掛了蚊帳,說也要給蕎蕎買一個,蕎蕎搖頭道:“這都九月了,今年用不上了,明年我攢了錢再買。”
現在一頂蚊帳也不便宜,要好幾塊錢。
等把東西收拾好,小華問道:“那吃飯怎麼辦呢?”這裡就這麼幾間宿舍,也不存在食堂之類的。
李蕎蕎指了指最側邊的一間屋子,“那裡麵有廚具,可以和人搭夥做飯,也不是很費事。”
許小華道:“那你每周輪休的時候,還是回來吃。”這種大鍋飯,想吃點好的都怕招了人眼。
蕎蕎笑道:“好,你放心吧!”
等把蕎蕎安置好,許小華一個人往回走,心裡頗不是滋味,以前她和蕎蕎家都窮,無論在學校裡,還是寒暑家在家裡,兩人在一塊兒啃鹹菜窩窩頭的時候,也沒覺得誰占了誰便宜。
現在她的境遇好些,反而還不能一塊兒住了。但她也知道,這事不能勉強蕎蕎,換作她在蕎蕎的位置,怕是也會搬走。
許小華心裡正想著事兒,不妨腳下一滑,差點摔了一跤,仔細一看,發現腳下這塊磚有點活動,心裡慶幸還好沒摔跤,不然這落雨天,地上都是泥濘,衣服得臟了。
沒想到,剛走沒幾步,後麵忽然傳來女同誌的尖叫聲,轉頭就見一個女同誌摔在了地上,正有些慌張地捂著隆起的小腹,看樣子,像是有六個月左右的身孕了。
許小華眼皮一跳,忙和旁邊的大姐一起跑過去把人扶了起來,等到了近前,許小華才發現,這人是許呦呦!
一旁的大姐忙問道:“同誌,你沒事吧?肚子要不要緊?”
許呦呦皺著眉,捂著肚子,一臉緊張地道:“我……我肚子好像有些發緊,這可怎麼辦啊?是不是傷到孩子了啊?”
“你彆急彆急,咱們先去醫院看看,我送你過去,”又問許小華道:“小同誌,你方便陪著一起嗎?”
許小華有些發懵,望著麵前害怕的淚眼婆娑的許呦呦,想起來自己有好一段時間沒聽到許呦呦的消息了,沒想到已然有了五六個月的身孕。
正懵著,忽聽許呦呦尖叫了一聲,“我好像流血了,這怎麼辦啊?怎麼辦啊?”
旁邊的大姐立即安慰道:“妹子不要慌,先去醫院看看,流一點血沒關係,”又朝小華喊道:“同誌,你幫忙給搭把手好不好?”
這時候,許小華忽然發現有個拉著三輪車的大爺經過,忙把人攔住,請他幫忙把許呦呦拉到醫院去。
許呦呦一心惦記著胎兒,一直到上了三輪車,才發現了許小華,片刻愣怔過後,立即將隨身帶的一個黑色皮包塞到了許小華手裡,帶著兩分乞求地望著許小華道:“小華,你幫我辦下住院手續,包裡有證件和錢。”
她也知道,自己和小華的關係並不好,但是事出緊急,一會到了醫院還不知道是什麼情況,把東西托付給路人,她也不放心,她剛剛才送郵局出來,包裡麵還有三百塊錢。
她想,許小華不會貪她的錢,也不會見死不救。
許小華猶疑了下,到底接了過來,想著,怎麼都是一條命,她總不能見死不救。
許呦呦微微鬆了口氣,報了一個號碼給小華,“小華,一會你有空的時候,幫忙打這個電話,和慶軍說一聲。”
許小華抿著唇,點了點頭。
等把人送到了醫院,跟著的大姐立即告訴護士,孕婦摔倒了出血,護士立即喊人把許呦呦送到了診療室裡。
等在診療室外麵的時候,一起來的大姐,微微打量了下許小華,才開口問道:“姑娘,你倆認識?”
許小華回道:“嗯,算認識!”
那大姐立即道:“那就好,那這邊你看著好不好?我還趕著坐車去親戚家呢,這再耽誤下去,天都得黑了,妹子,辛苦你了哈,我先走了!”
不等小華反應,那大姐就飛快地走了。
隔了一會,護士推著許呦呦出來,許小華立馬站了起來,就見護士交了一張單子過來,“家屬去一樓繳費,孕婦要住院觀察。”
許小華望了一眼被推出來的許呦呦,問護士道:“她沒什麼事吧?”
“輕微出血,今天肯定不能走,得在醫院觀察。”
“好!”
許小華幫著許呦呦辦好了住院手續,這時候,吳慶軍也滿頭大汗地趕了過來,見妻子躺在病床上,像是睡著了,輕聲問小華道:“小華,呦呦沒事吧?怎麼回事啊?”
“目前在觀察,路上摔了一跤,”說著,就把包和收據交給了吳慶軍,“你來了,我就先走了。剛預交了兩塊錢的住院費,剩下的錢沒動,你看一下數目對不對?”
吳慶軍忙說:“不用看,肯定沒問題。”
許小華堅持道:“你數一下吧,免得後頭數目對不上,又鬨出問題來。”她可不想平白惹得一身腥。
吳慶軍沒辦法,隻好當著小華的麵數了一下,三百零七塊二毛錢,心裡有些納悶,妻子怎麼會取這麼多錢出來?
許小華也是到了醫院,需要繳費的時候,才發現許呦呦的包裡裝了一筆錢,整整齊齊地碼好了放著,大概有三百左右的樣子。
這時候才明白,為什麼許呦呦看到她的第一時間,會把包遞給她。希望她陪著來醫院是一方麵,另一方麵,大概是擔心這包裡的錢會被人順手牽羊了。
三百,不是一個小數目。
就是不知道,許呦呦乾嘛拿這麼多錢放包裡?
見吳慶軍報了準確的數目出來,許小華點頭道:“嗯,你覺得沒問題就好,咱們當麵點清了的,後麵再找我,我可不管。”
吳慶軍微微紅著臉道:“小華,你救了呦呦,我們再怎麼樣,也不會這麼不要臉皮。”這話對他來說,實在是有些難以出口。
作為軍人家庭的孩子,他的人品很少被這麼質疑過,此刻麵對許小華一副不甚信任的表情,吳慶軍莫名覺得有些難堪。
許小華淡淡地道:“談不上救,就是陪著來幫你們護著錢了。”她也不指望許呦呦感激她什麼的,彆回頭找她鬨事就不錯了,沒再多說,轉身走了。
等許小華走了,吳慶軍就發現呦呦醒了,忙問道:“呦呦,怎麼樣啊?肚子疼不疼?有沒有哪裡不舒服?”
許呦呦望著丈夫,微微紅著眼眶道:“現在不疼了,慶軍,今天真是把我嚇死了,忽然就摔了一跤,還好我拿著包擋了一下肚子,不然這回……”邊說著,邊忍不住把手放在了肚子上,感受到孩子的胎動,才把心放在了肚子裡。
雖然這個孩子來的比她預想的早些,讓她有些措手不及,但隨著孩子一天天地在肚子裡長大,感受到小魚吐泡一樣的胎動,她心裡不覺就柔軟了些。
這是與她骨肉、血脈相連的孩子呢!
吳慶軍光聽著,都覺得心驚肉跳的,有些後怕地道:“還好遇到了小華。”
許呦呦輕輕轉了一下眼睛,望著病房門口,確認許小華已經走了,才像是無意識地應了一句:“是啊!”其實慶軍來之前,她就已經醒了,但是不知道怎麼麵對許小華,就閉著眼睛繼續裝睡了。
吳慶軍又道:“等回頭你好些了,我去謝謝小華。”
許呦呦張嘴想說不用,剛才小華和慶軍的對話,她都聽見了,覺得去一趟,大概也是自取其辱,但又覺得,於情於理也該走一趟,就沒吱聲了。
“呦呦,要不要和你媽媽說一聲啊?咱們這是頭胎,好多事都不懂,請個長輩來幫忙,是不是好一些?”吳慶軍這話說的有些忐忑,他和呦呦結婚後,他家裡那邊是徹底不理會他了,請他家人來幫忙照顧呦呦,是不切實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