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仙芝與封常清還在說說笑笑。
“離家前, 我記得還沒到八月會呢(中秋),如今重陽已過,接近年關,今歲你也得跟著我回去, 烤它一隻過廳羊, 暖暖和和在風爐上燒酒喝!”
封常清難得唇角帶上笑意,默認了主將的蠻橫要求。
七娘耳邊聽著這家常對話, 眼前卻是兩人將被斬殺於潼關的文字, 眼中的詫異便無法再遮掩住。
幸而無人注意到這一點。
班師回朝的路上,七娘都在琢磨這件事。
最叫七娘意外的是, 安史之亂居然已經離身邊人如此近,其中乾係又是如此血淋淋。
誣陷二位將軍的人, 叫做邊令誠。
是陛下特派,駐高仙芝軍的監軍宦官。
監軍聽來威風,說白了,不過就是帝王安排在蕃將與漢將身邊的眼線。像他這樣的存在, 在整個大唐都不在少數,會被全軍尊稱為一聲“中使”。
七娘忍不住想, 李林甫確實帶來了重用蕃將的盛世,可陛下呢,他不也同樣造就宦官當道、指點朝政軍務的局麵嗎?
她得想個主意, 提醒二位將軍注意身邊中使。
……
七娘想的都很好,但實踐起來卻實在難。
直到抵達安西, 高仙芝二人也沒聽明白七娘的暗示。
這番話確實不能明說。畢竟, 論到底高仙芝是李林甫推薦上位的蕃將,與突騎施人哥舒翰一樣,目前來說還算是李林甫派。
她隻能暗戳戳的, 先給宦官邊令誠上起了糖衣炮彈。
邊令誠這個人還真吃這一套,心中對七娘比高仙芝二人滿意多了。
大軍回到河西,邊令誠還琢磨著要為七娘再美言幾句添上戰功呢,安西四鎮節度夫蒙靈察便來找茬了。
邊令誠聽著外頭吵嚷,問道:“怎麼回事?”
七娘簡單概括:“不過就是這位羌族的夫蒙節帥,對高仙芝越過自己上奏捷報的行為不滿,正耍威風,不肯給他記戰功呢。”
邊令誠聞言,麵帶鄙夷:“區區羌人,也敢做聖人的主。”說完,便將此事添油加醋地重新修書一封,上奏密報給長安。
這件事很快就有了下文。
正趕上新年,軍中上下一片沸騰。
駐邊將士們大多在邊地尋了新婦,安家落戶。這時候能比預先設想的早回家中團圓,自然歡喜異常。
聖人派來的特使就是這時候到的,敕令犒賞全軍,並特意升任高仙芝為新的安西四鎮節度使,兼任鴻臚卿;封常清也被奏為節度判官,加從五品朝散大夫。
另外,下詔命夫蒙靈察回京。
七娘抬眸的時候,正巧看到高仙芝接了詔書,對著已經卸任的夫蒙靈察恭敬行拜禮,不由“吭哧”笑出來。
她這回可算是意識到了宦官的威力。
七娘蠢蠢欲動,開始盤算著更多邊令誠這樣的“中使”的力量。
這就像是過小年給灶王爺嘴上抹蜜吃,在她看來,一切為了達成目標,算不得丟人。
*
長安沉睡在一片月色中。
今年的年節,中書令李林甫府上拜帖從未間斷過。李大相公在朝中的地位水漲船高,那些元日進京朝見的蕃將、州縣朝集使入長安,便免不得要來府中走一遭。
愛財者留下腰包裡的金銀,驕傲者低下高昂的頭顱。
李林甫要的,便是臣服。
安祿山入京也免不得這一遭。
他是因為李林甫的私心而崛起成為節度使的人。看似比不得牛仙客入朝做了宰相,卻是實打實的擁有了兵權。
安祿山為此歡喜,揣著不該有的野心入了李府,卻在見到李林甫帶的一刹那,萬般膨脹的心思都被這位宰輔含笑道破,威勢震懾之下,一一消了個乾淨。
寒冬天裡,虎背熊腰的蕃將從大相公府中出來,已經是汗流浹背。
安祿山回頭,忌憚地再望一眼府邸,大跨步離開。
他會遏製野心,直到扶他上位的李林甫倒台。
……
李林甫並不知道安祿山的新年詛咒。
年節之後便是春闈,他為了與張九齡留存的那一小部分勢力相鬥,將貢舉選拔的禮部,以及栓選的吏部牢牢掌握在手中。
李林甫啜了口茶,對侍奉在側的兒子道:“今春,陛下又下詔在民間廣求賢才。隻要有一技之長,就能入皇城麵聖,直達天聽。你說,我怎麼能叫這些個賤民進去放肆妄言,汙了陛下的耳呢。”
若是說些什麼不該說的,豈非不好收場?
李岫一直擔憂阿耶會為權勢所反噬。
聽聞如此言論,放下手中茶壺,跪地俯身勸導:“父親身居高位,更應謹言慎行啊,若因此得罪整個大唐的寒士,豈不是仇怨滿天下。他日一旦落難,隻怕是要召來萬人踩踏。”
李林甫聽過這話,卻是一臉好笑:“你當我不弄他們,他們日後就會放過我嗎?”
見李岫被問住了,他又道:“你也不小了,怎麼想法還是這般天真。”
陛下重用他,多半是因為當年他與惠妃為伍,力薦壽王殿下為儲君。有這層私怨在,他就絕不會得了權勢,便為當今皇太子李亨所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