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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1章

這樣的封地形狀上呈中央, 誰都能看得出來她在其中有所圖謀,這對於安定公主才在朝野之間樹立起來的威望和名聲無疑大為不利。

李清月自己顯然也知道,這等形同攥取的封地, 像是在說自己什麼都想要。

可天下之間,真能做到將什麼都執掌在手的,唯有天子而已。

哪怕她以自己年少為由, 也絕不可能蒙混過關!

所以當劉仁軌說出取舍二字的時候,她感覺到的也不過是一種“不出所料”和鬆了一口氣。

果然是多年師徒關係, 讓老師對於她這種上來就開天窗的操作很熟悉了呢。

李清月點頭,“老師覺得該當如何取舍?”

劉仁軌仔細地將這份地圖重新審視了一番, 不得不感慨, 學生手底下的辦事之人在行動力上已越發出眾,居然能在這樣短的時間內,就將該收集到的訊息整合完畢。

斥候、礦工、采藥工, 以及負責戶籍登記的官吏都堪稱各司其職。

而這一切,好像就是在她選擇離開中原前往邊境後開始的陡變。

他也很難不將目光在那金礦的備注之上停留了有一陣子, 這才轉回到了麵前。

“公主所寫種種,在您心中總是有個主次之分的。您最想要的是什麼?”

李清月一點沒帶猶豫地答道:“糧、金、鐵、煤, 我都想要。”

能全部拿到手的情況下,肯定是都要的。

這話說得著實發自肺腑,卻還是不免讓劉仁軌的額角青筋一跳。

但他又在心中告訴自己,在看到那張歪七扭八的封地輪廓之時,他就應該已經做好心理準備了。

“糧……”

李清月搶答道:“民以食為天的道理我想不需要多說。無論是要讓戍守邊境的士卒能吃飽飯, 能有餘力北上掃平靺鞨以及奚人作亂, 還是要讓高麗人逐漸歸心, 糧食都必不可少。”

劉仁軌頷首:“我知道,我原本也是想說, 大都督將此事排在第一位,確實沒錯。”

自打李清月和趙文振一起離開到如今,唐軍的種植乾得有條不紊。

高麗百姓對於唐軍開辟水田之事,也已是越發感興趣。

甚至,已不僅僅是泊汋城中的高麗百姓。

鴨綠江上的漁業隨著春水消融而重歸興盛的時候,就時常有上下遊的漁民也停留在這一帶,觀望唐軍的舉動。

農事果然是對百姓來說最為熟悉,也最是重要的東西。

所以這些已經開辟,和在規劃之中需要開辟出來的農田,是絕不可能拱手讓人的。

更何況,李清月的計劃也和如今執掌安東都護府的李謹行截然不同。

她要做自己的事,就得有足夠的田地。

在這一點上,劉仁軌是絕對和她站在同路的。

“但金的情況和糧不同,”劉仁軌麵色忽然嚴肅了起來,“我並非剛入官場的愣頭青,不是大都督麾下那幾個伴讀,也不是那些不知上層利害的礦工,我必須要問您,這個金礦打算如何處置?”

李清月眼神之中沒有任何一點躲閃,“暫時據為己有。”

據為己有……

劉仁軌在心中重重地歎了口氣。

果然是據為己有!

但在他麵前的,並不是個紈絝恣意的皇室貴胄,而是他看著做出種種利民貢獻的熊津大都督。

以至於在明確聽到這句話的下一刻,他並不是因此而動怒,隻是沉聲說道:“那麼就請大都督給我一個據為己有的理由。”

他是熊津大都督的長史,也是公主的老師。

無論是因為上下級的關係,還是師生之間的教導,對於公主這等有違常理的舉動,他必然要知曉內情,也得在必要的時候做出規勸。

李清月顯然就是知道這一點,這才沒在此事上對劉仁軌有所隱瞞。

她迎著劉仁軌探尋的目光,給出了回複:“邊地比中原更需要這片金礦,道理其實就隻是這麼簡單。”

當然,光是這一句還不足以讓劉仁軌接受這樣的僭越舉動。

李清月繼續說道:“我在見到老師的時候已經告訴過您,西域戰事有變,唐軍損失了一萬多匹戰馬和精心栽培出來的騎兵,今年的國庫支出必然朝著那方傾斜。此時在東邊發現了金礦,我用我這邊的人力將其開采,送到中央,最後會用在何處呢?”

劉仁軌剛要回答,就被李清月搶先一步答道:“我知道的。大概不會在采買、繁育優良戰馬上,也大概隻有極少的一部分能回饋在東邊的軍備上。”

“金礦的開采緩慢,不是一筆快速到來的進項,對於長安那頭來說,或者說對於大唐偌大一個天下來說,這甚至隻能算是家中的意外之財。既然西域的穩定,依靠著國庫的撥款能維係得住,那麼當意外之財到來的時候,它大概隻會被投入大明宮的建造之中。”

她這話說的好似有些荒誕,可在劉仁軌一度見到府兵現狀的時候,他又可以確定,這並不是一句妄言的推斷。

李清月扶住桌案的手有一刹的用力,“但老師覺得,我們腳下的這片土地就不需要這筆錢財了嗎?”

當然需要!

可是……

“我連爭取到這樣一個等同於親王的待遇,都需要在出生入死和裡應外合之中得到,要得到軍事議會的權力,也需要時局有變。所以彆人也未必會在看到這片金礦的時候,覺得我能將其用好。”

她一字一頓地強調:“但我可以。”

“我知道要如何讓這些高麗百姓逐漸歸心,知道這片土地要從百廢待興的狀態中恢複過來,還需要花費不小的一筆投入。而當我有老師和眾多擔任過流外官的屬吏協助的時候,這條興複之路我不會走錯。”

“我知道要給這些戍防的士卒以足夠的優待,讓他們在坐鎮邊地的同時不必擔心軍功旁落、補助有缺,不用擔心自己的親人因為他們不在身邊而遭到苛待。我也知道,隻有用金錢武裝起來這支駐紮的隊伍,才能讓這片被打下來的地盤不會易主。”

“我手底下的醫者同樣需要錢,我甚至想在此地再成立一個東都尚藥局的分部,讓這苦寒之地的百姓在越冬之時也能存活。唯有如此,才能讓此地的人口發展起來,不再是這等一城之地寥寥數百戶的情況。”

“我也不怕告訴老師,在我手底下其實還有些特殊的東西需要不斷地給出金錢投入。他們在其他朝代可能隻是所謂的煉丹旁道,但我相信,他們遲早能拿出用於威懾四夷的武器。”

李清月的語氣從容,但誰都能聽得出這其中的斬釘截鐵,“就如同那才研製成功的指南羅盤一般,我知道錢該花往何處去,才能得到最大的收獲。”

劉仁軌麵色一震。

就聽李清月問出了最後的一句:“那麼老師覺得,我這到底是私心還是公心呢?”

劉仁軌不是趙文振,他所顧慮的東西更多。

他甚至曾經直言上諫,阻止先帝在秋收之前狩獵,那麼他也本該秉持著這番做派,勸諫公主不要將金礦據為己有。

可在這句公心私心之論,以及公主對意外之財去向的評說之中,他本應該固守著的底線竟有一瞬的晃動。

以至於當他在一番長久的對望或者可以說是對峙之後,說出的話卻是:“大都督將煤礦去掉吧。”

李清月聞言,在唇角浮現出了一縷笑意。

彆看這是劉仁軌要讓她少拿點東西,但歸結到實質上,卻是他已經打算對她侵占金礦的行為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隻是劉仁軌心中終究還是大唐的律法,很清楚地知道,這本不該是被隨便做出來的事情,隨之而來的也必然有一堆問題,故而他不便再在此事上表達支持,以免公主直接拿著雞毛當令箭,變得越發囂張。

“為何去除的是煤礦?”李清月一本正經地發問,“雖然如今已是四月,不像是之前一般寒冷,但誰會覺得自己不缺煤?”

劉仁軌答道:“因為安東都護府境內煤礦最多的地方並不在您這裡。”

這裡充其量也就隻能算是一個小礦產而已。

用在說服陛下將此地作為她的封地時候,或許還能算是個理由,但這一片真要自己來開采,卻並不劃算。

劉仁軌接道:“高麗國業仍在之時,就是由平壤周邊的煤礦統一開采,供給境內大多數人口所用。在李將軍接手安東都護事務之後,我相信他不會在此事上有所鬆懈。”

“大都督完全可以和他做一筆交易。由您的部下協助他完成北部的戍防,並通過您此前的威名讓新羅與安東都護交界之地保持太平,而作為回饋,安東都護府必須供給泊汋城足夠的煤炭。”

這完全是一筆雙贏的買賣,起碼劉仁軌就想不出,李謹行有任何一點拒絕此事的必要。

將煤礦資源劃去,也無疑會讓封地的形狀少了個延伸出去的端口。

李清月點了點頭,“我會在近期拜訪一次李將軍。”

和他的夫人。

在將營州靺鞨調撥過來種田的時候,她和自己西邊的鄰居重新建立起來了友好關係,東邊更不能忘。

劉仁軌思量了一番,接著說道:“鐵礦也去掉一部分吧。”

對於李清月提出的糧、金、鐵、煤之說,他又毫不猶豫地做出了一條削減建議。

“我能猜到公主的想法,無論是兵器的打造還是農具數量的擴張都需要足夠的鐵礦資源,但要我看來,公主的封地之內可以有鐵礦,但是數量不必多。”

“您所能掌握的人口是有限的。此地的鐵礦條件到底如何,您心中其實也有數。”

這裡的鐵礦……

李清月心中有個答案,雖然有,但質量確實不高。

她在起步之時,也需要先將農業給全力發展起來,在這樣的情況下,她的礦工隊伍其實是很難進行大規模擴招的。

“我這幾日和這些被送到此地參與耕作的靺鞨人聊過,他們說,在更往北的靺鞨部落之地,有著一片更好的礦脈,可惜為黑水靺鞨所掌控。”

他們明明在冶煉鐵礦上的水平不高,卻硬是憑借著地形之利霸占著這片土地。

那頭的鐵礦甚至有部分裸露在了岩層之外,形成了大片未經開采的礦場。

“那麼您應該明白我想說的是什麼意思了。”

李清月重重地點了點頭。

她既然沒有那麼多的人口,就先不必想著好高騖遠,將所有的資源都盤活在自己的地方。

飯要一口一口吃,路也要一步一步走。

煤礦之類的東西,可以和安東都護府聯手來將其拿到手。

鐵礦資源,則可以等到她和李謹行聯合往來更多,合力北上掃平黑水靺鞨之地,將更優質的鐵礦吞下來。

現在領地內的礦產,隻需要大略達成自給自足,也就足夠了。

“硫磺礦、石墨礦之類的東西我就不管你了。”

李清月笑道:“事實上在有金礦的情況下,這些東西我也沒那麼看重,無非就是少了一個采購過程而已。”

她自劉仁軌的手中將之前的那張地圖給重新接了回去,在圖上圈出了四片種植之地——

已經開辟出的泊汋城西南水田。

泊汋城東北的一片湖澤周遭平原。

泊汋城以南滿豐湖周遭。

以及,金礦所在的山前平原。

而後,她將這四塊田地給圈在了一起。

在這四處地方所覆蓋的地界內,約莫正是千戶人口,還將金礦、石墨礦、硫磺礦,以及一處小鐵礦給圈在了當中。

這個形狀雖然還是不那麼規則,但更像是因為鴨綠江走向,連帶著丘陵地帶的阻遏才形成的邊緣線。

和此前劉仁軌看到的樣子相比,可以說是已經有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起碼,對於一個不知內情的人來說,看到這樣的一張圖也隻會覺得,這是要在此地大力興辦農業了。

李清月滿意地拍了拍地圖,“到時候我就在寫回給阿耶的奏報中說,我要讓當地人知道,我李清月並不僅僅是個會打仗的將軍,還是個和老師學習了理政能力的官員。”

誰看了都得覺得,這是要刷一個文武兼備的名聲。

劉仁軌無奈:“……你少往我臉上貼金。”

什麼叫做跟老師學習了理政能力,彆到時候變成她的種種計劃都是老師教出來的。

“老師不必自謙嘛。”敲定了這件對她來說尤為重要之事,李清月臉上的神情都輕鬆了不少,“一會兒我就親自將這份地圖重新抄錄。”

最重要的,是要將金礦的消息從這張圖上消隱下去。

“然後將最終敲定的邊界呈遞長安。”

劉仁軌說道:“就按你說的辦吧,等到明確的章程下來,你也能放開限製去辦事了。”

但他話雖是這樣說的不錯,在從李清月的府衙書房走出去的時候,他又忍不住朝著天邊看了一眼。

這份封地的擴張請求和戶口詳載,在章程和形態上都沒有任何一點問題,勢必會被快速審閱通過。甚至還能讓人清楚地看到公主辦事效率之高,真是世所罕見。

可當其中還藏匿著一個不能為外人說道的金礦之時,便等同於是在欺君!

而他今日既然知道內情,還做出了建議,便形同是安定公主的幫凶。

他很難在此刻確定,自己是不是做出了一個相當錯誤的決定。

隻有一縷北地的春風吹過了他的麵前,將廊下不知道何時被公主掛上的風鈴吹響了一聲。

“對了老師,”李清月忽然從書房的窗口探出了腦袋,朗聲喊道:“可以開始騙……啊不是,可以開始說服那些高麗人加入進農耕了。”

製造懸念的時間已經夠長了,到收網的時候了!

第142章

收網……

是啊, 確實是該將人引進來了!

劉仁軌很清楚,他不可能一直待在泊汋這頭。

為了防止新羅與倭國生亂,最遲在五月, 他就要回返到熊津那頭去。

最好再趁著安定公主回返東部戰線,敲打敲打金法敏,讓對方彆因為高麗這方強敵已被鏟除, 大唐的大部隊兵馬和水師也先暫時撤回去,就生出什麼不該有的想法, 想要伺機朝著北部擴張。

當然,在離開之前, 自然要讓泊汋地界上的事務步入正軌。

他回身答道:“你不是早已對人有所安排了嗎?我會再幫忙看著一點的。”

“有老師這句話我就放心了。”

李清月放心的, 何止是劉仁軌對於引高麗人入局這件事上的表現,還有他在金礦這件事上的態度。

事實證明,她也賭對了。

賭這六年的時間, 她足夠讓劉仁軌看清楚,她是一個什麼人!

讓他們處在這個邊境動亂的局勢下, 權宜之計的結果,就是讓她親自據有這個金礦。

無論日後如何, 起碼現在,劉仁軌是願意接受這個僭越結果的。

這就足夠了。

這麼說的話,其實應該感謝一下阿耶的頭風病,以及他因為身體原因不得不進行的大明宮修繕和宮殿搬遷。

相比之下,她在封地的花錢可就實在得多啦!

對老師這種硬骨頭來說, 大概也更能接受這種惠澤於民的開銷。

眼見劉仁軌即將走出院外, 她又忽然想到了點什麼, 揚聲喊道:“老師,我突然想起來還有一件事忘記說了!”

劉仁軌好生無語地再次轉回來:“你就不能一次性將話說完嗎?”

李清月托著腦袋答道:“可方才之事最為要緊, 其餘的事情都先暫時被我從腦海中驅趕出去了,一個不小心被忘記也是理所應當的。”

這話簡直像個歪理邪說。

然而在劉仁軌的視線之中,隔著庭院對望的安定公主目光澄明,神態如舊,讓劉仁軌很難不想到,當年他最開始帶這個學生的時候,她才僅僅隻有三歲大。

都說三歲看到老,那麼彼時能放下身段、隨同他一起在長安西市叫賣的小公主,八歲能為府兵請願的公主,總不會讓人失望的。

“不知排在你那茲事體大的要務後頭的,又是什麼事情?”劉仁軌攏了攏衣袖,也在將心中擔憂暫時放下的同時,將衣上落著的一片葉子振落了下去。

“我會以熊津大都督的名義,將沙叱相如調度北上,在名義上,是協助安東都護府戍防北部,實際上,是讓他負責看守金礦,老師覺得如何?”

劉仁軌:“……”

她都已經決定了,他還有什麼好說的。

但在心中急轉間,他又必須承認,安定已做出了一個最正確的選擇。

他抬眸答道:“可這樣一來,百濟內部的穩定就存在問題了,坐鎮此地的將領會不夠的。”

李清月遙遙拱了拱手,話中帶著十足的信任:“這不是還有老師嗎?”

“如今的百濟需要的是治理,而不是武力鎮壓。要的是永服大唐,而不是潛中謀劃生亂。若隻是沙叱相如調走就要引發當地動亂,反而是將此地根基之中的病灶趁機祓除了。”

“而且……”李清月唯恐天下不亂地說道:“我也想看看,金法敏和那個倭國的攝政太子,會不會趁機有點小動作。”

若是還需要對外去打的話,總得師出有名對吧?

但恐怕要讓她失望了。

在金庾信將蛇水之戰告知於金法敏後,對方徹底不打算在這幾年中重提給先王追封之事。

而倭國的中大兄皇子,則在四月裡頒布了倭國的第一部成文法《近江令》,以明文規定的方式將大化改新的成果保留下來。

高麗水師在大唐戰艦麵前的慘敗,也讓他選擇繼續積蓄國內的實力,直到大唐鬆懈的時候。

不過那兩方如何姑且不論。

劉仁軌此刻顯然看出了李清月的這番算盤,並順著這個想法思考了下去。

從平壤或者泊汋發兵往熊津不會太慢,他也自忖有這個信心攔截住外敵。

所以,有沒有一個沙叱相如在旁協助,也確實無關大局。

反倒是公主這邊,金礦開采之事務必慎之又慎。

如果說趙文振已形同公主的死士,能交付信任的話,她手底下的那些伴讀,大概還不夠這個資格。

劉仁軌答道:“那就按照你所想的去做吧。”

反正他這把老骨頭,大概還能為了大唐再多做出幾年的貢獻。

這一番交談結束之後,李清月沒再對劉仁軌做出任何的攔阻,而是看著這個矍鑠的身影消失在了她的視線之中。

見人已沒在她麵前盯著,她一聲歡呼,從窗邊蹦躂回了桌前,一點不掩飾自己的心情激動。

現在,領地的輪廓,老師的許可,把守秘密的保鏢都已經就位了——

萬事俱備,隻差一道長安來的許可了!

她這就給阿娘和阿耶寫信,把此地的情況給交代個“明白”!——

但大概誰都沒想到,兩人都覺得王勃楊炯這些文化人伴讀,現在還不到商量這等政治事務,協助保守秘密的程度,他們卻成為了某些人眼中的香餑餑。

“你確定要找此人打聽消息?”阿左朝著同伴問道。

他遲疑了一下,又道:“其實你真想知道唐軍的計劃,我想辦法向姚二郎打聽也是一樣的。”

同伴搖頭:“不妥不妥。我雖然相信,你不會因為近來打理上了和唐人之間的交易,就會反過來欺騙我們,但我不相信那個姚二郎。”

“彆看這人看起來與人相交大方,脾性豪爽,但我總覺得我們玩不過他。”

要是讓姚元崇聽到這話,他非得給自己叫個冤枉!

他明明就是抱著交朋友的想法來結交阿左的,順便看看對方的商業頭腦能否為公主所用。

在接觸到高麗人的生活之時他自己也有不少領會收獲。

哪知道,當他學東西太快,也太容易從高麗人的生活狀態中看出其上層統治弊病之時,竟是讓人出於直覺地對他有些害怕。

可按理來說,王勃和楊炯才是參與了童子科考核的“神童”啊。

怎麼就讓人覺得“親切”了?

阿左低聲發問:“我聽那些巡營的唐人說,那個是公主的伴讀,不是尋常身份的人,會不會……”

“但他看起來特彆像個清閒公子……要不然也不會在登記完了戶籍就是個無事可做的樣子。”同伴嘀咕道,“哎呀你彆擔心了,我又不是隻打算找他一個打聽情況。”

“你現在是有了發財的門路,也拉了我們這些玩伴一把,但城中這麼多戶人呢,都想知道唐人那邊還有沒有其他出路。我們這些人單獨想,或許想不出個好主意,湊在一起總該不差了。”

他一把攬過了阿左的肩膀,說道:“我這次來呢,是代表其他人再向你打聽打聽的,你覺得我們選的另外兩人如何。”

阿左問:“哪兩個啊?”

他雖然還是有幾分揮之不去的忐忑,但近來帶回家中的錢財,明顯讓母親臉上的麻木之色消退了幾分。

就衝著這一點,他也要咬緊牙關,在這條路上繼續走下去。

“一個是那個跑腿的,臉上有條刀疤的那個。”同伴答道,“我看他總是在四周負責消息傳遞,都沒個休息的時間,估計在唐軍之中混得不怎麼樣。”

按照他們的評判標準,確實是這麼一回事。

反正在高麗人中,到了這個年紀還混在跑腿行當的兵卒,必定是沒什麼前途可言的,估計也是被軍中其他人欺壓的對象。

“另一個你應該有印象,就是當日被押解來此地的時候,還和那位唐軍武將起過衝突的靺鞨族人。”

“不過,後麵那個,可能隻有你有接觸到的機會了。”

同時找到三個人來問詢情況,總不會有什麼問題了吧?

就算唐軍想要對他們有所欺瞞,也不會想到,彆看他們這些人處在異常被動的處境中,在真麵對這種與前途相關之事的時候,總還是能集聚起來一些力量的。

隻是在他說出這句話的時候,阿左還是看到了同伴眼中潛藏的焦慮。

這片草場已在他們的麵前,基本被改造成了水田。

接下來應當就是插秧了。

可到了此時,還是不見唐軍有任何一點需要他們效力的動靜,就好像他們的存在隻是為了讓人多一個采購物資的渠道……

這讓人很難沉下心來。

何況,就算是這個采購,也因為唐軍自備軍糧,隻是一筆福澤了小部分人的交易。

他甚至不知道,他們是不是被人奴役慣了,這才有了這樣的恐慌。

他用隻有自己和同伴能聽得到的聲音,回道:“我知道了,我去試試看。”

“對了,你們去打探消息的時候,也千萬小心一些。”

同伴一拍他的肩膀站了起來,“這你就放心好了,總要想個套近乎方法的。”

當王勃被人以“遠方親戚投奔,何時可以刊載戶籍”為由請走,張繼路遇搭訕之人的時候,少年阿左也選了個合適的時候為唐軍送貨,恰好遇到了收隊之後在江邊閒坐的靺鞨男子。

算起來他也隻是比黑齒常之身量要矮一些,和尚且年少的阿左相比,還是看起來好生孔武有力。

見阿左朝著他遞過來了一包銀魚乾,他轉頭之間的神色裡,還帶著幾分陰鷙狠厲。

阿左殺過獵物,所以隻是這一個照麵之間他就陡然意識到,麵前這人的身上有著相當濃厚的血氣。

或許還不一定是動物的血。

幾乎是下意識地,他就往後退出了一步。

“你怕我?”這靺鞨部的男子將眉頭一擰,卻已是坦然地將那包銀魚從阿左的手中接了過去。“那你來找我做什麼?總不會是看我在江邊坐著卻沒個漁網,所以來將你們捕到的魚送給我?”

他這一連串的問題,似乎是吸引到了附近唐軍的注意力,讓阿左連忙壯起膽子打斷了他的話,“我隻是看在此前我們與靺鞨部為友的份上,想關照你一點罷了。”

靺鞨男人嗤笑了一聲,“我看沒這個必要。靺鞨部體格健壯,能征善戰,那位大都督還想馴服我等圖謀北上呢,可你們有什麼用?”

“我們被帶來此地務工,是給了工錢的,也許諾過,若是唐軍能攻占黑水靺鞨之地,就讓我們這些率先臣服的粟末部重歸故土。”

相比起這些高麗人中被奴役的一部,他當然有幾分倨傲的底氣。

可下一刻他便聽到阿左好奇發問:“那你之前……為什麼要惹那位黑齒將軍不快?”

靺鞨男人的臉色頓時一僵,“什麼惹不惹人不快的,試試他的本事罷了。”

他總不能說,他生氣的是,他昔日還是靺鞨人中的勇士,可在此次被唐軍征募過來的時候,和他的同伴待遇並無差彆,這才在行將抵達目的地的時候和黑齒常之起了衝突,卻遭到了又一次的無情鎮壓。

本著充臉麵的想法,他接著說道:“唐軍覺得此地種水田大有收獲,這才寧可冒著我等反抗的風險,也要一批身強力壯之人開墾荒田,關你等何事!”

他甚至一把抓起了河邊的土,揚聲說道:“此地乃是何其肥沃溫暖之地,自然是要妥善經營的。”

阿左再度往後退了一步。

這靺鞨人臉上的神情足以證明,這話應當是出自他的本心。

就算是他想要讓自己看起來體麵一點,這才說出了這樣的話,從某種意義上也可以叫做本心。

從他這裡大概是問不出更多的了,也隻能看看他的同伴那裡,能得到些什麼結果。

……

當阿左將靺鞨人說出的消息帶到其他人麵前後,另外的兩人也將打探到的消息告知了眾人。

“那位伴讀說,等到大唐朝廷再往這邊發一道詔令,就差不多可以接受外頭的遷居來此了。到時候還會有些挖礦和修造水渠之類的勞工崗位,可以不必急於一時。”

另一人道:“那位跑腿的說,安定公主乃是因戰功才得到的此地作為封地,想著的是積蓄軍糧更進一步,儘快掃平北麵的靺鞨外患。所以一麵要用這等高產稻米播種,一麵也要讓已被俘虜來的靺鞨人接受規訓,成為她的前鋒。像我們這些人,此前是如何生活的,之後也如何做就是了。”

聽到這樣的幾段話,這些高麗人麵麵相覷,陷入了沉默。

若隻是一個人這樣說,他們或許還會有所懷疑,但當消息來自於三種不同身份的人時,他們覺得自己已能從中拚湊出真相了。

靺鞨人應當對他們的待遇有所誇大,但唐軍確實出於行軍目的沒有虧待於他們,也充分利用了他們在更為嚴寒之地打熬出的體格,用在高強度的農事開荒之上。

因他們不想在其他事情上分心,所以乾脆先管好自己的要事,隻將高麗人放在一邊,姑且讓他們繼續此前的生活就是了。

於是留給此地高麗百姓的,就隻剩下了挖礦和修建水渠之類的輔助工作。

“但這都是靺鞨沒被打下來時候的情況吧,打下來之後呢……”不知道是誰在此時發問。

他們沒人會覺得唐軍無法解決靺鞨!

白山部靺鞨為高麗所雇傭之時,在淵蓋蘇文麵前依然是一派俯首帖耳的乖順,而縱然是這兩方勢力的聯合,卻還是沒能阻攔住唐軍討伐的攻勢,這足以證明其中的實力強弱。

而他們這片封地的主人,更是給予淵蓋蘇文以致命一擊的“元凶”。

那麼靺鞨部被平定,或許也僅僅是時間問題而已。

到了那個時候,他們這些可有可無的高麗遺民,還能像是此刻這般自在嗎?

要知道,哪怕是在高麗之中,他們所屬的,也是灌奴部啊。高麗之中的下等人何敢有這樣的奢求。

“你們說,如果我們請求也協助到開荒插秧之中,有這個機會嗎?”

“或者,我們也可以向他們購置那些稻米良種,請唐人教導我們參與到種植行當中,而後將種植所得按照比稅收高一些的數額繳納給那位安定公主,還能讓他們更快湊齊軍糧。”

他們怎麼想都覺得,這其中既是危機,又是機遇所在。

唐軍籌備軍糧,應該是事實。

那水稻乃是高產糧種,也應該是事實。

他們如今已歸唐人管轄,既然不選擇逃奔而走,本就應該適應對方的生活方式。

或許前期付出的代價會高一些,但也總比成為棄子,要好上無數倍!

而且,萬一……萬一唐軍在他們的示好親近中,拿出了登記戶籍也給米糧的友善態度,讓他們所付出的代價還要更少一些,他們便算是在這場改換門庭行動之中的受益者了!

向來都是撐死膽大的,餓死膽小的。

他們也得向著這位執掌一方的大都督展示出本事,說明他們並不比那些靺鞨部人差到哪裡去。

還有人正在猶豫之中,就見阿左那高個兒同伴跳了起來,“不管了,明日我先去試試吧,你們等我的消息。”

在眾人忐忑地熬過了這個夜晚後,這個少年人在阿左的協助下先被引薦到了姚元崇的麵前,而後見到了正在督辦農桑事務的一名官員。

“你是說你們也想參與進種地之中?”

那人問話之時還掃了一眼手中的田畝統計,這才正經地轉向了對方,“那邊其實還能開辟出千畝水田,隻是因為缺人才沒種,你若是真有這個想法,我讓人把工具借你,秧苗你從我們這裡領,但種出來的稻米需要上繳入庫三成。”

少年因為緊張,攥在身後的手都開始微微發汗。

沒想到從這裡得到答複如此簡單,但他還是極力穩住了心神,問道:“不知道水稻的畝產大約是多少?”

“一石半有餘吧,在南方是這樣的,不過此地的種植條件要更好些,”那人答道,“或許會到接近兩石的數額。可惜老農也說,這裡的種植時間會更長,今年要到十月底才能收獲了。”

他將手中的賬簿一合,問道:“你種不種?”

這高麗少年抿唇思量了一瞬,見對方的臉上已露出了幾分不耐,連忙出聲:“種!我種二十畝!”

他顯然不會是高麗人中的特例。當負責記錄的官員將消息彙報到李清月麵前的時候,這千畝地都已經被全部認領走了。

“接下來就要改改規則了,讓他們自己去開墾土地吧,然後按照大唐收稅的方式,不過我猜……接下來就沒有那麼多人了。”

就連這些膽大的,也都隻敢先來稍稍嘗試一下,更何況是後頭那些沒動靜的。

不過沒關係,今年是要先給此地的百姓打個樣,再讓其他人先以雇傭和定期勞役的方式把水渠挖出來,這樣一來,明年的事情就方便了。

算起來,她的那封信也該到長安了吧……——

武媚娘在拆開這封從泊汋城送來的信時,雖已早料到阿菟在那裡是一派天高任鳥飛的境遇,也還是沒忍住在看到這封家書的下一刻笑了出來。

隻見上麵有一張單獨的紙片,根本沒寫著文字,而是畫著一個坐在金條上麵的叉腰小人。

哪怕多年間她的畫技提升也就那麼回事,但武媚娘仿佛還是能從這畫上看出女兒興高采烈的神色。

最好笑的便是旁邊的幾道短線,仿佛是要給這金條加上發光的效果。

再配上那金條之上畫著的兩根麥穗,就差沒直接寫出“有錢,在種地”五個大字。

想想阿菟此前在跟她提及那封地之時所說的話,她完全可以猜到,這金條或許正是實打實的金礦。

“這孩子……”

這一番親疏之彆,在給她和給陛下的奏表中展露無疑。

因為在方才那張被她看到過的奏表上,可完全沒提到這一茬。

阿菟此舉,分明就是一邊藏起了自己的小金庫,一邊又吃準了她這個做母親的在獲知此事後,絕不會將這種事情彙報到陛下那裡啊。

但要說阿菟的判斷也沒錯。

她確實不會說的。

誰讓她比誰都相信,這樣的一筆財富落到女兒的掌控中,必定能讓她乾出一番大事。

她剛想到這裡,忽聽宮人來報許敬宗到訪,便快速將手中的信擱置在了一邊。

許敬宗邁步入內,朝著她行禮後說道:“皇後殿下,集議的準備已差不多了。”

武媚娘臉上的笑容微微一收,取而代之的,是目光中的銳利。

阿菟在遼東謀劃發展,她也要接受這一頭的挑戰了!

第143章

群臣集議將至啊……

這僧侶拜君, 絕不是一件容易辦到的事情。

起碼在有記載以來的曆史上都不是。

東晉的中書監庾冰希望以此事振奮朝堂,但還沒等將其擴大戰局到僧侶之中,就已先遭到了同僚何充的反對, 兩方一番辯駁,讓這個計劃被迫擱置。

到了東晉末年,桓玄發起沙門禮敬王者之事, 卻因其在一年之後成功篡位,建立桓楚, 重新下詔將僧侶敬拜禮節廢除。顯然在其中做出了交易與妥協。

南朝劉宋也曾經試圖做成這件事,但在廢帝劉子業即位後, 就將其重新撤回, 因為無法壓製住僧侶抗衡之心。

隋煬帝在此事上的嘗試直接遭到了佛教的一致抵抗,並未能夠推行。

到了唐太宗之時,敕令僧侶致敬父母而非君王, 甚至也隻是維係了兩年。

但太宗昔年遠征高麗未能得手的情況,在方今天子在位期間終於得到了改變, 百濟、高麗相繼滅國,歸入大唐統轄之地——

李治也迫切地希望能在另一件未成之事上有所改變!

正因為前朝天子沒能辦成, 當他能打破僧侶傳統,扭轉這一規定的時候,在某種意義上,他以帝王身份所得到的讚譽也能超過在他之前的幾位。

而要許敬宗看來,皇後也意圖推進這件事情, 並不隻是因為打從廢王立武、扳倒長孫無忌以來, 她就始終和陛下站在同一利益立場上。

也或許並不隻是因為陛下病弱體虛, 亟需以此法彰顯威儀,借此讓籌辦此事的皇後在前朝有更多的話語權。

還因為……這個僧侶致拜君親之中的“君”, 並不隻是指代的李治這位天子,也包括了皇後以及皇太子。

這是在禮法與宗教雙重層麵上的地位抬升。

一步步看著皇後從武昭儀到今日的地位,真是讓人不知道該當說是唏噓,還是該當說是敬佩。

但想想當年還是陛下借著武後之口告知他該當如何去做,等同於他還欠著皇後一份人情,他也該當知道自己當下應如何辦事。

不,這應該不僅僅是因為人情的緣故。

陛下病弱,太子年少,皇後不得不先走上前台來,本就是時局必然。而相比於已被流放的李忠,被丟到許地的李素節,完全沒有存在感的李孝與李上金,大唐的未來到底由誰繼承,本就是很明顯的事情。

他這位“太子賓客”該當有什麼表現,本就不必多說。

“按照皇後殿下所倡議的那樣,集議之事會在中台都堂舉辦。與會之人的名單以及相應的票決之物都已儘數就位。”

“勞煩右相了。”武媚娘朝著許敬宗頷首致意。

確實是挺勞煩他的。

按說許敬宗的年齡也不算小了,實在不應該像是近日這般籌備文稿和與會官員名錄,接連有陣子沒能好好休息。

可惜眼下能擔起重責的人不多,能得到她信任的人更不多,官位最高的也就是一個許敬宗了。

諸位宰相之中,任雅相病逝於遼東,去年十一月裡,還未改名的門下省侍中辛茂將病逝。

剩下的人裡倒是還有個能算關係親近些的,就是那左相許圉師。

他在去年九月裡就得到過皇後親登府邸的問候,又在今年被選為次子李賢的老師。

但相比於早年間有過“患難交情”的許敬宗,若真有要事去辦,皇後大概還是更屬意於交托給後者。

更何況,明顯對於她掌權持有反對意見的上官儀,此時是以西台侍郎的身份擔任同東西台三品,也就是宰相之一,正好上麵壓著個上司許敬宗。

這道最開始由上官儀起草的詔令,自然是由許敬宗再過一遍手更好。

在要事當頭的時候,陛下顯然是不會介意於這一點的。

他現在還在為另外一件事情頭疼呢。

就在阿菟從遼東送回來的封地邊界框定奏表送回來不久,鄭仁泰和薛仁貴也從西域戰場被調回。

雖然鐵勒九姓的叛亂已成功平息,抵達西域坐鎮伊麗道的幾位將軍也已經將損兵折將的餘波給鎮壓了下去,唐軍在西部戰線上依然是整體占優的狀態,但朝中禦史的一封彈劾奏表,還是一點不出意外地被送到了李治的麵前。

這位司憲大夫楊德裔不知道陛下今年還有那等大事安排,所以在這封彈劾奏表中,不是一般地敢說。

他控訴鄭仁泰為主帥,先是誅殺已經降服的士卒,又在追逐逃亡俘虜之時,不知道撫恤士卒、計算軍資軍糧,以至於骸骨遍野,甲兵滯留於荒原,資助了隨後清理戰場的敵寇。

這一段話,最後以一句萬分沉痛的“自聖朝開創以來,未有如今之喪敗者”收尾。

而後,他又控訴薛仁貴不僅沒能勸阻主帥出兵,還不遵軍紀劫掠鐵勒各部,哪怕有先破鐵勒之功,也絕不能對他有何種封賞,反而應當將他和鄭仁泰全部交付有司,嚴格論罪。

薛仁貴的情況其實好說,在鐵勒部落已被平定的事實麵前,將軍功過相抵,無損於大唐的聲名和李治這位天子的威嚴。

但鄭仁泰就不一樣了。那畢竟是先帝在玄武門之變時候的舊臣!

這封彈劾被陛下暫時扣押了下來,與有司商討如何將此事的影響再降低些。

這讓本就身體不適的陛下越發沒了心情管皇後這頭。

他所做的,隻是在皇後告知籌辦事宜已儘數達成後,先後頒布了兩條聖旨,其餘的事情便交給皇後來推動了——

龍朔二年的四月尾聲,兩道聖旨砸在了本已平靜下來的長安城中。

一條是麵向天下人的,一條則是麵向朝堂官員的。

這兩條聖旨的內容並不相同。

前者中寫道:現在民間經常有父母剛剛亡故就直接繼續嫁娶之事的行為,時間久了就大家都覺得習以為常了。還有些送葬的儀式上,比起悲痛,更多的還是一並歡飲,個個喝到酩酊大醉才回去,根本不像是個葬禮。寒食節也是如此,寒食掃墓原本應該是一件很嚴肅的事情,卻隻見到眾人對坐舉辦歡慶之事,一點為先祖悲傷的樣子都看不出來。

這種種言行根本不該當在大唐這個禮儀之邦出現,有損唐人風氣,應當予以禁止。②

這一段話,乍看起來和僧侶沒什麼關係,因為這訴求端正的其實是世俗的風氣,是在向民間重申孝道。

但仔細看去,又分明是對隨後之事的鋪墊。

若是百姓該當儘孝,也是世俗倫常之中最重要的組成部分,僧侶是不是也該當遵守呢?

若是僧侶也需要遵守的話,在天子大過父母的君臣之義麵前,叩拜天子好像也是一條應該被推行到僧侶之中的法令。

但聖旨下達得相當體麵,隻提到了對民間風氣的規範,並未強行讓僧侶改變自己的做事之法,而是以隨後麵向朝堂官員的千人集議詔令,隱約透露出了天子的意圖。

【君親之義,在三之訓為重;愛敬之道,凡百之行攸先。】

【朕稟天經以揚孝,資地義而宣禮。】③

正是因為這樣的緣由,出於宣揚孝道和禮法的需求,希望能夠變更習俗,讓道士、僧尼都對陛下、皇後、皇太子以及道僧各自的父母叩拜。

但陛下也擔心此舉是破壞了慣例以來的規矩,故而將其交托給有司商榷研討,以朝臣集議的方式舉辦。

這一次朝臣集議,甚至並不僅僅是讓當朝官員參與。

除卻關中的九品以上文武官員,就連周邊郡縣長官也被一並邀請到來,與會之人竟是涵蓋了能在五月十五之前準時趕到的所有入流官員。

足足有千人之數!

可很顯然,對於多年間得到優厚且特殊待遇的僧侶來說,哪怕此事也僅僅是要以集議的形式舉辦商討,也等同於是天子又要對僧人的特權進行限製。

是對他們的打壓。

一時之間僧侶之中炸開了鍋。

“陛下下達這樣的詔令,甚至不打算讓身在洛陽翻譯經文的玄奘法師還朝一並參與商討,明擺著是打算如同當年的跳過道僧格一般,繼續遏製我佛宗發展!我等絕不能對此坐視不管!”

道琛抬了抬眼皮,發覺說話之人乃是大慈恩寺的沙門靈會。

聽說自從玄奘法師移居洛陽後,大慈恩寺基本就由他來主持。

比起窺基這些沉浸於佛道經義,跟隨玄奘法師進學之人,靈會顯然要對提升佛宗在大唐的地位更感興趣,這才在那份下令百官集議的聖旨到來之時,快速召集起了一批卓有名望的僧人。

這其中,自然也包括了他這個剛剛當上西明寺住持的百濟高僧。

還有大莊嚴寺的威秀、弘福寺會隱等人,也都在席間。

靈會隨後的一番慷慨陳詞,更是讓在場的三百多名僧人仿佛已見到了李唐尊道滅佛的未來,各自群情激憤地想要合力上書,參與到這次集議之中,利用佛門輿論將這條詔令給逼退回去。

道琛想了想在他前來此地之前皇後對他做出的叮囑,在眾人稍稍平息情緒的空當中忽然開口:“諸位,可否聽我一言啊。”

他的大唐官話說得不差,隻是還有些境外口音,也讓這些人當即意識到了他的身份,在朝著他看來之時的目光難免有些微妙。

西明寺住持選拔,他們沒敗給相熟的同僚,反而敗在了這個外來者的手中,總還是讓人有些不甘心的。

何況道琛能夠上位,與大唐對百濟的安撫不無關係,明顯是有陛下授意的意思。

以至於道琛這一開頭,靈會法師都有些神情僵硬。

要不是因為道琛地位不低,他是當真不想邀請對方前來與會,生怕他說出什麼反對的話來。

哪知道,道琛卻是問出了一個很實在的問題,“倘若舉辦此事之人說,此事乃是陛下詔令俗官詳談商議,並未涉及我等,等到商談結束再讓我等發表言論,該當如何?”

這些僧人已抱著先入為主的觀念看待此事,便隻覺陛下召集百官議會或許也隻是走個過場,若是他們缺席於此事,縱然各自都有些交好的朝臣,在集議結果已下的情況下,他們恐怕沒法反擊了。

那麼隻許俗官參與的與會限製,對他們來說確實要命。

道琛環顧了一周,說道:“我等意圖參會之事,還是由我來提吧。”

他雖然沒將理由說出,但在場眾人裡大多都是佛教高層,怎麼會聽不出他的意思。

他因百濟的緣故拿到了西明寺住持的位置,也同樣是因出身百濟的緣故,在身上還有著一番特殊的政治影響力。

哪怕此次集議是由皇後、中書省以及禮部一並舉辦,以道琛為首發表訴求,總是要讓朝廷顧忌一二的。

事實上也確是如此。

當道琛一番據理力爭後,與他交涉此事的隴西王李博乂雖然沒同意僧侶也能當庭發表意見,卻也準許了這三百多名僧人旁聽。

“多謝你了。”靈會深覺自己此前對於道琛有所誤解,在踏入這中台都堂之時,便走到了道琛的身邊朝著他道了一聲謝。

卻見道琛還是緊繃著麵色,看起來一番威嚴之態,“你彆高興得太早了,現在隻是能聽此地的進展如何,還不到我們放鬆的時候。”

他當先在後方的聽眾席位中落座,口頌了一聲佛號。

靈會連忙朝著他投來了敬佩一眼,收起了臉上的喜色,也隨即坐了下來。

但剛剛坐下,他就發覺在這場地之中的布置有些怪異。

在這中台都堂的前方,展開著一張偌大的李唐疆域圖,將那永徽元年到龍朔二年的疆土拓展呈現在其上。

雖說此物擺在中書省的地方,也隻像是在表現唐人自信,也與公務相關,可放在這樣一個場合,便像是天然有一件威懾之物擺放在麵前,讓人心神下意識地緊繃了起來。

而在最前方的桌案之上,擺放著一個正麵為白水晶片組成的箱子。

此物和佛寺之中投注香火錢的功德箱有些相似,但這其中到底有什麼物事,都能讓人清楚地看到。

靈會當即將視線放到了前排參會官員的桌案上,見他們的麵前都有一張白紙。

“可否去借閱一張過來看看?”道琛皺著眉頭朝靈會發問。

不錯,是該看看情況!靈會當即起身,向著前頭做出了示意。

見是大慈恩寺的負責人有此要求,落座後排的小官猶豫了一瞬,還是將其遞交到了靈會的手中。

他驚奇地發現,在這張白紙上僅有書寫拜、不拜、兩可的選擇,並無其他多餘言論書寫之地。

倒是在邊角可以寫上官名和人名。

但此處有一片封膠之物,可以讓人隨時將其蓋上,粘合之後除非用力撕扯,無法看到投票之人的身份。

靈會頓時恍然。

這分明是一出——不記名的投票!

第144章

“我其實還是有些不太明白, 為何皇後要選擇這種不記名的方式。”

還未走到台前的許敬宗看向了廳中的場麵,見官員已陸續到場,便低聲朝著皇後問道。

可不要以為用這種方式, 是為了讓結果朝著更有利於陛下的方向發展啊。

事實上,這種不記名的方式,反而對僧侶更有利!

不錯, 各官員家中或多或少有些信奉佛教的親人,也有些往來的僧人, 若是以這等不記名的方式來投票,縱然選擇了支持僧侶叩拜君王, 也並不會被外人知曉, 就讓人可以少幾分顧慮。

可持有這樣想法的,其實才是少數。

佛教輪回之說,早於戰亂年間就成了百姓的心神寄托, 官員之中篤信此道的也不在少數。

彆看陛下有意以此番集議試探皇權與宗教的高下,那些上層官員應當能揣摩出幾分陛下的心思, 對其有所偏向——

但對大半的官員來說,他們可能更願意保持原本的狀態。

在記名的情況下將其呈遞上去, 甚至是以朝堂部門為單位提交結果,還能由其中的主事者牽頭,將一部分人的想法給帶偏過來。

若是匿名投遞,或者說隻要是單獨投遞,其中的情況就不好把控了。

聽到皇後問及他覺得該當用什麼方法, 許敬宗答道:“若是我來主持的話, 便讓單個部門的想法列出在一張紙上, 由其中的上官提出立場,同意便署名, 不同意就繼續往後傳遞。”

他在協助皇後籌辦這場集議期間,對於與會官員多少有過了解,皇後應當也是同樣的。

是不是他這樣的想法更能達成目標,兩人應該都在心中有數。

但他卻聽到皇後氣定神閒地答道:“隻是這樣一來,當有人懷疑這種投票方式的公平性的時候,你就要落入被動了。比如說,再建議換一種方式來進行票選。你敢說不會有這種可能嗎?”

許敬宗沉默。

武媚娘繼續說道:“所以還不如在一開始,就用一個足夠公平的辦法。”

可話是如同皇後所說的那樣沒錯,足夠公平的辦法帶來的,也可能是一個讓人並不想看到的結果啊……

偏偏武媚娘此刻神態間的自信無需多言,讓許敬宗原本還有幾分擔憂的想法,都先暫時壓製了下去。

皇後一步步走到如今,不像是會做沒有把握之事的人。

他為何要杞人憂天呢。

見時間已差不多了,他抬手示意道:“請皇後登台吧。”

雖說籌辦此事的是他和司禮部門的人,但今日代表陛下到此參與集議的卻是皇後,這其中的主次他分得清楚。

底下的官員也早在抵達會場之時,就得到過專門告誡。

於是當他們看到那身著皇後禮服的女子登台的那一刻,這中台都堂之內,都已儘數安靜了下來。

說起來,這並不是皇後第一次出現在這樣多的官員之前。

此前的校閱兵馬、獻俘大會,出席的官員隻多不少。

但今日的情況依然很特殊,因為這是皇後第一次以這等正麵參知政事的方式 ,出現在一千多位官員的麵前。

哪怕是上官儀這等詬病於皇後出身和其攬權逾越之人,也不得不在此刻承認,在這樣的場合下,這位經曆傳奇的皇後非但沒有露出任何一點怯場的表現,反而因那雙神采激蕩的鳳目,而在環視四周間讓人為之一震。

沒有人會懷疑,她到底能否擔當得起這樣的局麵。

她沉穩端方的聲音,也在下一刻傳入了前列眾人的耳中:“陛下有詔,交付有司議論沙門參拜君親之事,詔令下達距離今日已有十餘日,我想諸位應當已在心中對這個問題有所考量。”

“佛道二門,不行跪拜之禮已久,儼然與陛下所宣揚的孝禮有悖,應當儘早革絕此風。但此次集議,意在集思廣益,諸位仍可各抒己見,不必有所顧慮。”

她伸手朝著那前方透明的箱子指去,“也為求此次集議結果公正,諸位可以將是否認同沙門參拜君王的結果,各自填寫後掩去姓名,將其投注於箱中。”

“隨後,會由隴西王率領司禮眾人完成統計。”

皇後又隨即說道,在正式開始投票之前,他們還有半個時辰的相互交流時間。

但為防彼此之間的交流造成爭端,嚴禁離開座位太遠。

事實上這後半句話大概也不必說。

這次的座位安排頗有意思,一個部門的人以縱向排列而坐,這就讓誰人離席,又歸屬於哪個部門變得很是清楚。

大概沒有人會願意在這個時候當個不分輕重的刺頭。

何況,左右同行的官員在品階上大致相當,也能在相互交流之間不至於因誰官大一級,就占據話題的主導權,給他們一個自由討論的空間。

……

當然,因為僧侶隻是被準允旁聽,這樣的交流自然是不能讓他們參與進去的。

所以在這片突然響起的議論聲中,他們隻能在後方,聽到有人為他們轉述了皇後說的那一段話,而後在目視耳聞著前方的交流時互相看了又看。

“道琛師兄覺得,這樣的票決當真公正嗎?”靈會遙遙望著那個當下還是空空如也的箱子,眼中閃過了一絲疑慮。

他一麵覺得這種糊名投票很是新奇,聽起來也有利於他們,一麵又有一種說不出來的恐慌。

“按照規則來說,應該是公正的。”道琛低聲答道,“但萬一他們在上頭偷偷把其中的一些選票給更換了,那就不好說了。”

“他們……”

他們會如此無恥?

靈會險些這樣發問,又忽然意識到,這樣的話並不應該當庭說出,連忙將其吞咽了回去。

他轉念又想,沙門不敬王者,本是傳承了數百年的規則,卻要在一夕之間被打破,這麼一看的話,本就沒什麼道理可言,還真保不準會乾出這樣的事情。

他附耳在道琛邊上,與他商議:“那我們該當怎麼辦?”

道琛的眼中閃過了一縷深思。

自靈會的視線中所見,這個來自百濟的僧人雖然平日裡總說仰慕中土佛學,還是與他們有些隔閡,可他在當下表現出的同仇敵愾,卻和他們並無兩樣,也讓人不由對他生出了幾分親近之感。

隻聽道琛語帶決絕地說道:“待會兒我試試能不能上台參與讀票。哪怕會因為此舉開罪皇後,也不能讓大唐天子如此為所欲為。”

“可你……”

可你的西明寺本就是為皇太子祈福才設立的,也本該和皇後站在同一戰線上啊。

然而還沒等靈會將話說完,就聽道琛說道:“你不必多說了。你能發起召集將我等聚集在一起,我也能冒險一次!”

靈會心中動容不已,最後也隻能說道:“那你千萬小心了。”

他不能不為道琛的決定捏了一把冷汗。

尤其是,當道琛甚至搶在了官員投票開始之前就朝著台前走去,正麵對上了那位皇後的那一刻,不隻是他,與他同行之人也都為道琛的膽魄深感擔憂。

所幸,這位百濟將領出身的法師,好像是因其經曆了戰場的緣故,才能在此刻的對峙中始終挺直腰板、據理力爭,最終為他在台上爭取到了一席之地。

也在半刻鐘後,成功站定在了那投票箱的後頭。

“乾得漂亮!”靈會當即大喜,拊掌一拍便出口了這句誇讚。

但他又旋即意識到,這樣的舉動顯得他過於急功近利,連忙重新擺手坐正,安靜地目視著一個個官員陸續將投票朝著台上送去,直到投票箱被逐漸裝滿。

隨後,這個投票箱被道琛與隴西王一起打開,將其中一張張折疊妥當的票紙給堆在了桌上。

在這一步,前排似乎又展開了一番爭論。

傳過來的消息中說,是為由誰來唱票一事。

在經曆了一炷香的爭論之後,才終於決定由許敬宗和道琛一並將選票展開,而後將上頭的結果念出,由司禮人員登記。

得到這樣的結果,靈會法師更覺心中踏實了幾分。

他轉頭就朝著弟子說道:“往後誰若是說道琛此人是憑借著外邦關係才上位的,我非要去找他的麻煩。”

弟子也覺再沒有人能在這一刻比道琛更像是個英雄,連忙應道:“誰說不是呢?”

有始有終四個字,從道琛的口中說出,竟有著這樣的感染力,讓人實在慶幸於,自己竟有著這樣一個可靠的隊友。

然而此刻,在兩人都看不到的角度,道琛打開了手中的第一張投票。

許敬宗清清楚楚地看到,在這張投票紙上寫著“不致拜”三個字。

但也就是在他看到這個表態答案的下一瞬,他聽到了一個稍顯粗狂的聲音在他的耳邊響起,“第一票,致拜!”

許敬宗:“……?!”

若非他已經曆過了四朝風雨,除了在朝堂風雲將他都給牽扯在其中的時候才會稍有失態外,平日裡都還算沉得住氣,他險些想要側過頭去打量一番這個法號道琛的和尚,看看他到底是個什麼品種的奇人。

也看看他到底為何能在方才以僧侶代表、百濟人代表的方式衝上前台,以其囂張的表現將皇後都給氣得不輕,現在卻是在這裡一本正經地說瞎話。

可也就是在這電光石火之間,許敬宗忽然明白了,皇後此前的信心到底從何而來。

原來如此!

在這個最公平的選舉方式中,出現了一個最公平卻也最不公平的裁判,那麼他此前對於不記名票選結果的擔心,其實也就不複存在了。

他下意識地將手伸向了第二張選票,打開後念道:“第二票,致拜!”

道琛接道:“第三票,不致拜!”

“……”

“第一千又五十九票,不致拜!”

“唱念完畢!計票!”

道琛接過了一旁之人遞送過來的水杯,大口灌下去了一杯,方才覺得自己有點冒煙的嗓子從中恢複了過來。

在做完這一切的下一刻,他像是一點都沒乾過弄虛作假的舉動一般,連忙朝著李博乂問道:“敢問太常伯,結果幾何?”

統計結果出來得很快。

李博乂指了指下屬,那人當即念道:“今日集會到場官員合計一千零六十一人,二人不參票決,一千零五十九人中,支持沙門參拜君王者,凡五百七十三人,支持不致拜者四百八十三人,二者均可者,三人,致拜者占據多數。”

道琛目光微動,為自己的控製本事暗中得意。

這個數字可真是太妙了。

支持的人,573。

不支持的人,483。

致拜者占據多數!

也就意味著……陛下的詔令得到了半數以上官員的認可,可以推行下去?

李博乂當即將目光投向了皇後,希望能從她這裡得到一個明確的答複,是否要即刻宣讀這個結果。

但讓李博乂沒想到的是,還沒等皇後對此給出一個答複,已有一個聲音從後方傳了過來,還是一聲高聲呼和:“我不相信!”

眾人朝著發聲的方向看去,就看到了靈會法師有些失態的麵容。

他原本以為,在一個不記名的投票環境中,他應該能看到一個更傾向於保持原狀的結果。

當道琛也在台上的時候,這個結果更能得到保證。

可事與願違,他聽到的卻是573和483的對比,昭告著他們這一方的失敗。

僅僅九十票的差彆。

那他怎麼能夠甘心!

他也必須前來發出這句質疑之聲!

武媚娘冷然地朝著靈會看去。

早在唱票之中“致拜”與“不致拜”的兩種聲音此起彼伏之時,靈會就已在朝著前頭慢慢走來,所以她真是一點也不奇怪對方會出言打擾。

她甚至能猜到這些人額外的想法。

顯慶五年陛下將釋迦佛佛骨迎接供奉在洛陽宮中的舉動,本是對玄奘法師的回饋,卻顯然變成了這些僧人氣焰囂張的底氣。

以至於這日漸壯大的膽子,讓他竟然敢在這等大庭廣眾之下說出這樣的一句來。

要不是因為此次集議召開的目的,正是減少詔令下達中佛教團體的反對,武媚娘恐怕當場就要將這個靈會從她的麵前丟出去。

好在,她對於這樣的情況早有估計。

她豁然抬眸朝著靈會看去,“你不相信什麼?不相信這清楚明白的投票,不相信大唐官員有著自己對政務以及宗教的理解,不相信你們這位膽大的道琛法師正確地念出了票選的結果,還是不相信——”

“我在這場票選中確實是個公正的見證人?”

這接連的四句質問,在這位皇後殿下勃然神色的映襯下,仿佛字字帶刀,讓靈會險些往後退出一步。

可他當然不能應和其中的任何一句。

否則他難免要被扣上一個言行失當的罪名。

饒是皇後的語氣裡並沒有那等劍拔弩張的意思,靈會依然感到了一種泰山壓頂的困境展現在了他的麵前。

他口誦了一聲佛號,像是要為自己找回一點說話的勇氣,這才緩緩說道:“我非疑心於皇後殿下,隻是這支持參拜之人僅僅比不支持的多出不足百人,這等結果難以令人信服。”

這樣小的差距,實在是太容易被人從中做手腳了!

而他們這些作為旁觀者的僧侶,可能根本都來不及跟這些政客玩手段。

“我此前也不曾見過這等糊名投票之法,故而像我這等愚昧之人並不能確定,這到底會利好於哪一方的立場。”

這話也是個實話。他之前覺得這是有利於他們,但萬一呢?萬一就是他推測失誤,也是大有可能的。

一想到自己召集起這些僧侶,本就是背負著他們的期望,乃至於天下數十萬僧人的希望,他就覺得自己不能輕易讓步。

他朝著皇後殿下深深地行了個禮,用儘了自己走上前來的力氣,沉聲說道:“我想請皇後殿下重新做一次投票。這一次,公開票選。”

武媚娘沒有立刻作答。

靈會能夠感覺到,這位皇後殿下的威嚴壓得他有些喘不過氣來,可這種無聲的打量裡,又還帶著幾分權衡利弊。

那麼他所麵對的局麵,就應該沒有那麼糟糕。

仿佛過了足足有一刻鐘之久,他才聽到皇後說道:“好啊,我也不想落人口舌,那就如你所願,重新票選。”

“但……”她語氣忽然一頓,讓靈會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唯恐從中聽到了什麼讓他難以接受的結果。

好在她說的隻是:“今日的與會時間將近,我沒那麼多時間給你在這裡折騰,隻是顧念陛下對你等心存優待,這才尊重你們的建議。為求儘快結束,隻發三十張紙。”

她伸手一指,吩咐道:“從第一行的每一個人依次填寫傳遞下去,直到最後一人,速度快一些。將你們方才的投票結果全部寫在上頭。讓這位法師看看,到底是有人在從中作祟,還是結果就是如此!”

聽到這樣的一番話,靈會哪裡還顧得上皇後語氣裡的夾槍帶棍,心中已是滿腔驚喜。

這一次的票選能更加清楚地呈現在他的麵前,必定沒有弄虛作假的成分!

可是,他不是在場的官員,又怎麼會知道這其中一些微妙的想法呢。

比如說……

明明今日才隻是五月中旬,並未入夏,在這中台都堂之地也尚且涼爽,接到那張票選紙張的時候,右春坊主事謝壽的頭上卻冒出了一滴冷汗。

在方才的不記名投票之中,因他家學緣故,他隻稍一猶豫便選擇了不致拜。

在他看來,反正陛下令皇後殿下與右相籌辦此次集議,本就是允許有不同意見的。

當聽到宣讀的結果時,他也覺得自己並沒有猜錯,因為支持僧侶致拜君王的人數僅僅隻比不支持的多出少許而已。

很顯然,有不少人和他有著相同的想法。

要他說嘛,自幾百年前就開始的嘗試既然屢屢以失敗告終,實在不必再做冒險之事。

如今信奉佛教之人愈多,誰知道會不會在朝野之間掀起什麼風浪。

就算陛下真有心要做出改變,那也隻可能是短暫地將其實現而已,恐怕還是要改回來的。

現在姑且順著這個結果也成。

可現在,他必須以另外一種方式表態了。

“嗒——”

這滴從額角滑落下來的汗珠從側臉跌到了紙上,將他即將提筆書寫的這一行給浸染上了一點痕跡。

而就是在這一點痕跡的上方,太子右春坊中護郝處俊和右春坊讚善楊思正的名字,就這麼整整齊齊地寫在那裡。

他們給出的答案相當統一,那就是致拜!

而這兩人,正是太子右春坊的正副長官,也就是他謝壽的直屬上級。

倘若他還按照之前不記名投票時候所做的那樣繼續填寫“不致拜”,在被那兩人獲知他的選擇之後,會不會在平日行事之中對他有所刁難呢?

“不是已經填寫過了嗎?你還在這裡猶豫什麼?皇後殿下都說了,動作快一點。”後麵的人出聲提醒道。

這人什麼毛病啊?還在這裡磨磨蹭蹭的。

聽到這樣的一番催促,謝壽不敢再多耽擱,以免讓人發覺他在行動之中的異樣,連忙快速在紙上寫下了兩個字,然後往後傳去。

在將紙張傳遞到下一個人手中的那一刻,他這有如擂鼓的心跳才稍有平複,仿佛經曆了什麼人生的艱難抉擇。

“不就是致拜兩個字,也需要你寫那麼久,你真是……”

後頭那人的嘀咕聲再度傳入了謝壽的耳中,讓他下意識地將頭垂得低了一點。

是的,沒錯。

在從不記名到記名的過程中,他將自己的投票結果從“不致拜”改成了“致拜”。

他心中暗忖,也不知道,他這樣的牆頭草搖擺會不會被人發現。

可想來,反正原本就是認同致拜的人占據上風,有了這一點變更,應該也沒什麼關係。

在場的可是有千人之多呢,總會有人做出搖擺的。

多他一個不多,少他一個不少。

但想歸如此想,他還是將目光死死地盯住了站在前方的皇後和許敬宗,眼看著一張張用於登記結果的紙張在完成了傳遞後,陸續回到他們的手中,然後被移交到了隴西王李博乂的手中。

皇後坦然地朝著靈會法師說道:“既然法師對此統計存有疑問,如今我已給你一次公開的票選,也給法師一個更公平的機會,請你派人來將此結果和隴西王一起統計完畢吧。”

“還是說,法師也想讓弟子將此前的那出票選也重新統計?”

武媚娘伸手指了指那裝滿了投票的箱子,又像是意有所指一般掃過了道琛。

“那就不必了!多謝皇後殿下的美意。”靈會毫不猶豫地答道。

他並未看錯,當皇後問出這個問題的時候,在道琛的臉上閃過了一瞬遭人懷疑的薄怒。

他也當然不能懷疑道琛。

若非此人,他們可能都沒有進來圍觀的機會。

也沒有參與到上一個環節唱票中的機會。

若是如此的話,或許在當時就會有一個異常懸殊的對比,讓他失去質問的資格。

而就算他真有一瞬的疑問,覺得道琛在之前表現得過於熱心,在方今這個皇權勢大的情況下,他也絕不適合與“戰友”鬨崩,反而讓外人看了笑話!

那還不如順著皇後的意思,隻將這公開投票的結果重新查閱清楚。

可當他將一張張紙上的票決信息,在李博乂的指導下登記在那三個選項下頭的時候,他的臉色已經一點點慘白了下去。

他抬頭朝著這些與會的官員看去,試圖從他們的臉上看出被人脅迫而篡改決定的身不由己,卻好像隻看到了一張張端正的麵容。

這些臉交錯重疊在一起,形成了一種撲麵而來的壓力,甚至讓他握著紙張的手也顫抖了起來。

“靈會法師,是不是該當宣讀結果了?”皇後的聲音從後方傳來。

這第二次的票選和隨之而來的統計,又已消耗了不短的時間。

但這位端正站定於台前主持大局的皇後,好像依然是一派平靜到勝券在握的樣子,根本沒有因為他們這些僧侶的參會、打擾而折損風儀,也根本沒有顯示出任何一點疲累的征兆。

“是……該當宣讀結果了。”靈會強行讓自己振作起來精神。

但看著他麵前這些經由他自己統計出的數字,他卻隻覺自己的喉頭一陣哽咽,難以說出話來。

奈何結果就擺在麵前,他終究還是要說的,更不能讓佛教的臉麵在他這裡丟個徹底,仿佛他們儘是些不願意承認事實之人。

“兩可,3人。”這與之前的不記名情況是相同的。

武媚娘在心中想道,等之後她就去看看,到底是哪三個白癡居然在這種時候投個“兩可”的選項。

在這等朝政大事上沒有一個自己的立場判斷,比起迫於上官壓力而轉投的那些人,顯然還要無用得多!

不過這種兩可的投票結果,並不影響到最後的結論。

靈會已接著宣讀了下去,“致拜,681人,不致拜,375人。”

那麼結果顯而易見了。

這一次,支持僧侶致拜君主之人,要比支持僧侶遵循原本規章的人,要多出了三百多人。

在記名投票的情況下,這個兩方的差距甚至還被放大了!

靈會怔怔地看著這張紙在他的手中被抽了出去。

接過這張結果的皇後明明並沒有多餘的表情,隻像是要再度審視一番這場集議的結果,卻像是有一句無聲的話,在這個動作中傳入了他的耳朵裡——

之前的不記名投票,已經給他們這些與會僧人留夠了臉麵,他們又為何非要自取其辱呢?

這還隻是在這場集議之中。

當上層官員之中的大多數對於天子詔令都願意奉行,支持於擁戴皇權、讓僧人減少特權的時候,一旦詔令下達的範圍更廣,這個正反雙方之間的人數差距隻會越來越大。

因為越是下層之人,也就越能體會到僧侶免稅所帶來的巨大便利。

在寄希望於佛教輪回救贖的同時,他們也未嘗不想將他們的特權給剝除。

當年的玄奘法師尚且要向皇權屈服,為傳教爭取到天子的支持,今時——其實也是如此。

“太常伯,”靈會猶在發愣之中,皇後倒是已先向李博乂開口發問,“現在可以宣讀結果了嗎?”

這一次,以靈會法師為代表的僧人,是沒法做出什麼阻攔了。

李博乂連忙起身答道:“自然可以。”

在靈會法師有些絕望的注視中,武媚娘將那張紙重新遞交到了李博乂的手中。

這位平日裡玩世不恭,甚至不太過問世事的老親王,知道在這等場合下他是該當端正起來做派的,在轉向下方之時,便還自有一番體麵威嚴,朗聲念道:

“今日集會到場官員合計一千零六十一人,二人不參票決,一千零五十九人中,支持沙門參拜君王者,凡六百八十一人,二者均可者三人,已占多數。”

“有司詳議票決所得,君親之義,愛敬之道,當為我大唐奉行典範,沙門等當行禮敬君親之舉。”

“司禮將於不日內將此結果上奏天子,以待聖諭。”

“……”

靈會費力地平複著心情,才讓自己的麵色維係住了平和,一步一步地走回到了僧侶旁聽的席位上,被弟子攙扶了一把,這才坐穩了下來。

他本以為,自己上台去是要做出一件力挽狂瀾之事,卻實則是丟了臉也沒能挽回局麵。

沙門拜君!

這就是這出集議的結果。

哪怕皇後殿下又在隨後多問了一句,是否還有人持有反對意見,也再無人予以多言。

中台左丞崔餘慶倒是隱約察覺到了,這後麵的票決方法其實是有些不妥的。

畢竟在這樣的投票方式和座位安排下,總有些人會被他人所裹挾。

可在方今這樣一個結果下,確實不適合再有第三次嘗試了。

否則,不隻是這些僧人丟臉,他們這些與會官員也要因動輒改變自己的想法,而成為天下的笑柄。

大唐這等規模的集議本不常見,這兩年間甚至也隻有這一次而已,怎能……怎能讓流外官,甚至是平民百姓看笑話呢?

那還是讓並未在此地的陛下如願吧!

至於這道沙門拜君的詔書正式從陛下這裡下發後,會否於民間掀起風浪,那就是陛下需要考慮的問題了。

可或許,對於更多的百姓來說,當大唐對外征戰取得一次次勝果的時候,皇權的威嚴遠遠淩駕於宗教之上,他們也就絕無這個必要聽從僧侶的煽動,去向那位高居明堂的天子做出質疑,覺得他不當受到僧人道士的叩拜。

就讓這個結果停留在這裡吧。

這應當也是陛下最滿意的結果了!——

李治又怎會不滿意呢?

他自午後的小睡中醒來,朝著身邊桌案上的沙漏看了一眼,發覺自己睡過去的時間可能要比他所預計得更長一些。

難怪在他醒轉後,還覺得頭疼得厲害,甚至在看向周邊的時候覺得微有幾分殘影。

但也就是在這份仿佛夢境還未結束的昏沉之中,他驚見一抹鮮亮的顏色自外間行來。

來人的金釵搖晃,衣袂飛揚,在日光與殘影的簇擁之中,仿佛有種灼目的光芒。

直到他揉了揉額角,方才覺得那一霎的刺眼,被殿內的明暗中和掉了幾分。

也就是在這一抬眼間,他對上了皇後笑意張揚的麵容。

四目相對,讓他有一種奇怪的錯覺,仿佛回到了數年前前往洛陽的路上,再次見到了皇後與安定飛馬而來的那一幕。

而他隨即聽到的六個字,更是在一瞬間,便將春風盛景帶到了他的麵前。

“陛下,幸不辱命。”

第145章

幸不辱命這四個字一出, 李治再有多少睡意朦朧,頭疼腦熱,也得在此刻完全清醒過來。

麵前的皇後眉目神飛, 那雙炯然生光的眼睛裡還帶著幾分邀功的得意之色,又或者是那目標達成的勝果,彰顯在了她的眉眼之間。

哪怕她還未曾開口提及集議的場麵與結果, 李治也完全可以猜到,那會是一種什麼樣的風雲盛況。

可即便如此, 當李治聽到皇後提及,她選擇將這些持有反對意見的僧人引入中台都堂旁聽, 讓他們看明白大唐上層官員的傾向, 選擇用先糊名後公開的方式,使得結果朝著更有利於帝後的方向發展,還是不由為這份謀劃而叫了一聲好。

好厲害的一出謀劃!

“媚娘……”李治握住了身旁落坐的皇後的手, 不由感慨道:“我真應該慶幸。”

真應該慶幸他選擇的身邊人是這樣一位聰慧絕倫的女子,也唯有這樣的天生政客, 才能在天子體弱之時,支撐起李唐的門庭。

他更應該慶幸, 在皇後自薦來督辦此事的時候,他並未因為種種顧慮而將其推辭。若如此的話,他恐怕根本無法成功下達那條沙門拜君的詔令。

這出皇權與宗教的博弈裡,若用尋常的手段,怎能拿出足夠令人信服的結果呢?

起碼許敬宗等人籌劃的流程就應當不行!

而現在, 這份勝利是由皇後帶到了他的麵前, 讓他一時之間忘記了身上的疾病負累。

哪怕隨後的詔令正式下達中, 可能還會有一番考驗被擺到麵前,起碼現在, 他有一番說辭用來堵住那些僧人的嘴了。

大唐議政之中,集議製度向來公道,所以最後這份寫有一個個名字與結果的公案,就是官方態度的一錘定音。

這讓他比他的父親在此事上走出了更遠的一步。

或許他也能不必像是先帝一般,在推行僧侶致拜父母詔令的兩年後又將其廢止。

畢竟,在當下的大唐內外政治局勢下,他應當還能不用擔心到這裡。

他已快速地將思緒轉回到了眼前,朝著皇後問道:“媚娘想要何種獎勵?”

皇後作為他的代表,強勢地壓下了這些僧人的囂張氣焰,當然要賞!

不僅要賞,還得要重賞。

隻可惜她的那些個親戚著實不夠爭氣,裡麵竟然選不出個可用之才,讓人總覺得武家的鐘靈毓秀之氣是不是都生在了皇後這裡。

好在她雖沒有衛霍這樣的外戚,卻有個在行軍作戰中表現卓越的女兒,還有幾個聰慧的兒子……

可因為皇後的緣故,又在此時獎勵太子皇子還有公主總是有點奇怪,李治覺得,還是將這個選擇權交給皇後為好。

武媚娘也一點不帶含糊地答道:“既然陛下要賞,那我自然該當接著,若非要說的話,我還真有三件事想要得到陛下的準允。”

見李治頷首,她接著說了下去。

“其一,便是嘉獎一番籌辦此事的司禮眾官員和右相等人。若非他們通力合作配合,此次集議也無法如此順利舉辦。當然,也多虧陛下對我的委任,才讓他們之中沒出現什麼陽奉陰違之人。”

李治輕咳了一聲。

彆以為他聽不出來啊,在皇後的話中分明有對一些人的內涵。

但在她剛為李治帶來的重大政治收獲麵前,這種方式的告狀既然隻是要個獎勵的結果,他也沒必要非要讓皇後與對方和解,更沒必要讓皇後受委屈。

他也必須承認,這種方式的鬨脾氣,還怪有意思的。

何況,比起當年一朝得勢之後就快速忘本的李義府,許敬宗此人在做事的風格上也確實要更合乎他的心意。

該上手攀咬政敵的時候絕不鬆口,該安分守己的時候低調辦事,這才是為人作刀的優秀表現。

獎勵獎勵他也是應該的。

至於禮部那邊的隴西王李博乂,彆管他到底是當真才乾隻到這裡了,還是為了避開皇室爭鬥而有了這樣的表現,起碼在他直到暮年之時的履曆,都還是讓李治滿意的,那也確實可以一賞。

“我會斟酌一番封賞內容的,皇後大可放心。既然是用此次的功勞來賞,這份賞賜是皇後為他們爭取的,我也會告知下去。”

武媚娘笑道:“那我就提前謝過陛下了。”

這句“由皇後爭取得來”的定位,對她來說有不小的好處。

不過說起來,此次集議之中有正麵角色,也就理所當然地還有些人,在李治這裡上了黑名單。

那些投票不當的就姑且不論了,畢竟在官場上還講究一個法不責眾。可像是大慈恩寺的靈會法師,就真是讓李治感到咬牙切齒了。

要不是皇後處理得當,他完全可以想到最後會是何種結果。

可惜,因為要保住那個配合演戲的道琛,對於靈會應該也暫時不能施加懲處。起碼也得等到沙門拜君正式施行過了一段時間再說。

但李治想了想,說不定能借著此前玄奘法師也願意支持的僧人考核,給靈會找點麻煩,又頓時心緒平和了不少。

他便轉而問道:“第二條呢?”

武媚娘答道:“實在是人到用時方覺少,雖然往後未必會有主持這類集議的機會,但……陛下可否準允我在長安城中看看再招募幾個可用之人作為助手?我看,像是臨川這樣的情況便很好。”

李治還真沒想到,皇後提出的第二條會是這個。

臨川是什麼情況很明顯了,自然是丈夫出征辦事在外,自己留在長安這邊教養子女。

怎麼,皇後是想再從這樣情況的人中找幾個可用的,吸納為宮中女官?

“陛下不許嗎?”武媚娘抬眼朝著李治看來的目光中帶著三分疑惑,仿佛在奇怪為什麼這等小事他都做不了主。

李治哪願意接到這樣的質疑,下意識便應道:“可以是可以。”

反正也不像是阿菟乾得那麼過分,還把女工匠塞進入流官員之中,皇後隻是想要多一條選拔助手的途經當然可以。

“但這人選上……”

武媚娘道:“陛下放心吧,在人選上我會多加斟酌的。我是何種脾性,難道陛下還不知道嗎?”

李治點了點頭。

是了,皇後又不是他那個仗著年紀小就莽莽撞撞的女兒。樁樁件件交托給她的事,都在她過人的腦力和體力下被妥帖落定。

比起那些多存私心的大臣,也隻有皇後最能讓他感到一種可堪托付的安全感。

“那就依皇後所言吧。最後一件事呢?”

武媚娘臉上的笑意更盛,“其三,勞駕陛下在那六七月裡便能修繕完畢的大明宮中,為我和阿菟都挑選個臨近又景致賞心悅目的院落吧。”

這更是一條李治絕不可能拒絕的請求。

相比其前兩者,他甚至都要覺得,這都不能算是個獎勵。

至於為何隻為安定有此一請,而沒帶上那三個兒子,武媚娘是這麼說的,“他們三個天天在陛下眼前晃,難道您這個做父親的還會虧待他們不成?”

李治對此很覺無奈。

這話說的,好像安定不在麵前他就會薄待她一樣。

他前陣子明明才批複過安定那出封地的邊界調整。

雖然想到此前差點想要打壓女兒戰功,李治還是有點心虛,又雖然,以阿菟提交上來的詳儘戶籍,她這個邊界的調整也算有理有據,但李治覺得,自己還能算是個慈父的!

行吧,等安定在年末自封地回來,他再送她一份大禮好了。

至於這大明宮中的宮室安排,閻立本和其協作的司稼少卿,該當能給他提交上來一個滿意的答案。

可惜李治並不知道,他那主意很多的女兒,甚至還在遼東那頭,用大明宮修繕一事,給自己找了個霸占金礦的理由。在乾出這種事情的時候,還一點沒給他留臉麵。

但李清月大概暫時是顧不上他這頭的。

在收到中央批複的封地邊界後,她當即讓下屬投入了工作之中,頭一件事就是,將那些位於邊界的民戶徹底納入泊汋城為核心的封地管控下。

更讓她感到雀躍的是,在此基礎上,她可以進行擴張人口,募招流民的工作了!

想到今年可能會陸續出現的流民來投,李清月心情大好地打開了阿娘送來的回信。

看到其上的言語,她的心情更契合了這北地回暖的舒適天氣。

阿娘在信上寫道,對女兒這個發財和種地的炫耀,她已收到了。但她也得時刻記住,就算有老師和伴讀在身邊,財帛動人心的道理總也得牢記在心。

尤其是那個在給陛下的奏報中都不曾提到的金礦,在處理上更要慎之又慎。

相隔太遠,她能做的也隻是提醒女兒而已。

此外,她有點想法,看看能不能尋找到機會,用將功折罪的方式將薛仁貴給派遣到東北戰線來。

到時候還能讓女兒多出一個在旁的助力。

“薛仁貴……嗯,又多一個仁字。”李清月很覺這其中有緣。

但更妙的顯然不是這個字,而是這出安排!

從薛仁貴的征戰曆程來看,在大軍突進的過程中,他宛然是一員最適合充當前鋒的虎將。可惜要達到主帥之才,還差了不少火候。

這樣的人物若能來到東北邊境,對上山地作戰的靺鞨部或許不好說,對上北部的契丹與突厥,卻一定好用!

阿娘說出這樣的想法,或許可以說是愛女情深,卻又何嘗不是出於對軍事人才的合理評估,這才有了這樣的想法。

再看阿娘在信中提到的集議大會想法,李清月更覺得,在人儘其才這方麵,阿娘簡直有著非比尋常的本事。

道琛這家夥還能這麼用啊?

她已經完全可以想象到,到時候會是個什麼場麵了。

這麼一比較,在心理戰術上她還有的向阿娘學習。

但沒事,反正她又不是站在阿娘的對立麵被她算計的那些倒黴蛋,慢慢來就是了。

現在,她便由衷地為阿娘即將獲得的收獲而覺欣喜。

倘若這場沙門拜君的詔令被成功推行,阿娘得到的何止是因為被列在“君”中的政治地位抬升,還有在一千多名核心官員麵前露臉辦成大事的戰績,以及一份糊名與實名變化之間關於官員性格的推斷。

這是一份單靠著協辦獻俘大會,靠著舉辦親蠶禮,絕不足以取得的收獲!

阿娘的腳步邁得不疾不徐,卻已在阿耶都未曾反應過來的時候,走出了很遠了。

李清月順手拿過了一旁的杯子,將其中的涼茶一飲而儘,仿佛這樣才能壓製住因為這寥寥幾筆而升起的沸騰熱血,而後繼續往下看去。

“咳——”

這不看不要緊,一看之下她直接發出了一聲驚天動地的咳嗽聲。

“大都督?”在另一頭的澄心連忙趕了過來,對她發出了一句關切詢問。

“我,我沒事……”李清月擺了擺手。

她就是被一個有點幽默的消息給驚到了。

高麗寶藏王這個人吧,要說求生欲也真是不小。

但換個人有他這樣的經曆,可能也得有這樣的表現。

作為一個被淵蓋蘇文扶持上台的傀儡國王,他原本以為,自己要麼就是被淵蓋蘇文取而代之,要麼就是熬到淵蓋蘇文先老死,讓他得到反擊的機會,哪知道還有第三種可能,那就是淵蓋蘇文都沒能阻擋住唐軍的腳步,高麗自此亡國。

時局竟直接將他給推到了亡國之君的位置上,真是讓人猝不及防!

在他看來,若要保命,可能不是向大唐天子低頭就夠了,還得再多一層關係,來給自己增添保障。

比如說,和李唐聯姻。

當然,高寶藏很清楚自己現在是個什麼身份,也不敢將目光放在什麼皇室公主、長公主的身上。

他隻是向陛下申請,能否將某位宗室之女嫁給他做夫人。

李治沒同意他的這個請求,但看在他身份特殊,此前的政令也大多出自淵蓋蘇文之手,就給他在朝中安排了個不低的官職——司平太常伯(工部尚書)。

按說,這已經是十足的厚待了,哪知道他還沒打消這個聯姻保命的想法,甚至覺得自己的這份盤算確實有必要。

不過這一次,他盯上的不是李唐宗室之女了,而是皇後的親眷。

想想看吧,這高麗被攻破,有皇後所出的安定公主一份功勞,太子又是皇後生下的第一個兒子,皇後本人更是在陛下患病之時有著代行政務的資格。

那麼向皇後示好,和向陛下示好,其實完全是一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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