竭身死。
在仙劍不斷外擴、放大,宴不知仿佛被抽乾了全身力氣,猛地朝下栽倒,眼見殷晴樂雙手迎向他,宴不知抬手撐住如玉舟大小的仙劍,強行坐直身體。
“離我遠點。”他淡聲道,“血汙會弄臟你。”
經他提醒,殷晴樂才發現她的指尖,手臂上全是血跡,連帶粉色的睡裙,也染上點點紅斑。宴不知傷勢的爆發太過突然,當場把她嚇得半傻,過了許久,五感才慢慢地反應過來。
宴不知的血並不難聞。他身為修士,每日吸取天地靈氣修行,體內靈氣流動,血液的腥氣很淡,甚至帶點清甜,隻有仔細湊上去聞,才能辨彆那是血氣。但不管是什麼味道,乍一看上去,還真是駭人。
殷晴樂低頭看了圈兒,喃喃自語:“糟糕,這樣子見人,一定會嚇著對方。”
宴不知睜眼,安靜地看向眼前人。自從與她同行後,殷晴樂一直是乾乾淨淨的,如今身上再度染上汙穢。她被他按在地上,沾染淤泥,又因為她濺了滿身的血。
“好在現在是晚上。”殷晴樂愉快的語調打斷宴不知的心續,“我往燈光照不到的地方走,應該不會引起彆人的注意。”
她看向放大數百倍的和光,抬起指尖戳了戳:“難怪我拿不動它,這柄劍看上去輕巧巧的,沒想到能放那麼大。”指甲輕彈劍麵,發出叮叮的撞擊聲,很是好聽。
宴不知想和她解釋,苦於沒有力氣。他輕按劍端,踉蹌地起身,他坐在和光上,朝殷晴樂招招手:“上來。”
看到她一臉擔憂的模樣,宴不知補了一句:“不是我耗費靈氣操縱和光,它有自己的靈識,我隻需控製它變換形態。在沒有我直接下令時,它會自行移動。”
殷晴樂看到宴不知的臉色尚好,總算安下心,她幾步上前,坐在宴不知邊上。看到他半閉眼睛,和自己拉開距離的模樣,伸手在宴不知臉上點了點。
宴不知隨她亂動,眼神上下飄忽。離開穹痕淵前,不論發生什麼,他總有把殷晴樂帶出這片危機四伏之地的信念做支撐。當他終於離開雪原,把她帶回人界後,那口吊著的氣似乎鬆了下來。那些被他壓製在心底的想法,在無窮無儘的痛苦中,瘋狂滋長起來。
“抱歉。”他低聲道,“你很信任我,但我害你陷進陣裡,差點沒有出來。”
“那又不是你的錯。”殷晴樂感到震驚,正準備開口反駁,目光落在宴不知毫無血色的臉上,又把即將說出的話咽了回去。
她伸出手,強行拉過宴不知的手臂。先前所向披靡的劍修如今不堪一擊,被她用力一拉,像了無氣息的木偶般倒下,靠在她的肩上。
“我要是一個人在穹痕淵,早成為具屍體了。”殷晴樂笑道,“對恩人挑三揀四,是不是有些太過分了?我和玄赤宗的人不一樣,你大可放心地依靠我。”
和光載著兩人慢慢地移動,宴不知倚在殷晴樂身上,一動不動,看上去像是睡著了似的。但殷晴樂明白,他約莫是疼得沒力氣掙紮,宴不知現在的情況很糟糕,
就算想睡,也會疼得睡不著。
“等到了村鎮附近,我去把還沒用掉的檀清草賣了。換點靈石、玉幣,去買暖手爐。”殷晴樂晃蕩雙腿,開始規劃未來的發展,“要是還有盈餘,我再問問那兒的醫修,有沒有什麼止疼的靈藥。”
二人默默無語,又隨著飛劍行了一陣子。停在樹林邊界,殷晴樂極目遠眺,看見遠處有盈盈燈火,顯然有許多人家。
她鬆了口氣,小心翼翼地從和光上走下,她扶著宴不知的肩膀,琢磨著讓他躺在劍上,會不會舒服點。正想著,反而宴不知自己從仙劍上走下。
“不躺會兒嗎?”殷晴樂疑惑地問。
“不要。”宴不知小聲道,“躺著,氣悶。”
“是這樣嗎?”殷晴樂連忙去扶他,又被閃身避開。宴不知心有餘悸地看向殷晴樂滿身臟汙,但殷晴樂被他躲開,卻滿心不開心。
看到宴不知懨懨的目光,她突然轉變了情緒,很受傷地抹了抹眼角,“該不會是你嫌棄我,不想被我碰吧?我知道你平日裡都是一人獨來獨往,和我在一起,都是因為縛心咒,是我讓你受委屈的。”
“我沒有。”裝模作樣的伎倆,對宴不知百試百靈,他當即抬頭解釋。一時牽動內傷,忍不住又咳了起來。
殷晴樂隻是想逗逗他,沒想把他的氣息弄亂,她連忙道:“我隨口開玩笑的,你彆往心裡去。”
說著,她就打算鬆手,掌心甫一離開,手腕被一把抓住。握住玉腕的手壓根沒有力氣,殷晴樂隻要稍稍使勁,就能把手抽回。
她一動也沒動,幾乎愣怔地看著宴不知努力身體,幾乎使出全身的力氣,用力搖頭:“我不是那個意思,倒不如說,能遇到你,是我的榮幸。”
他說的很認真,話剛說完,身體往前一歪,整個人壓在殷晴樂身上,已然昏死過去。
殷晴樂沒有防備,頓感天旋地轉,直接仰麵倒下。她仰著頭,直勾勾地看向漆黑的夜空,都忘了自己身上壓著個大活人,嘴裡反反複複地嚼著兩個字。
“榮幸。”
“榮幸哎!”
“知知說,遇到我他很幸福!!”她不知腦補了些什麼,整個人像被火灼燒般,倏地燙了起來。嘴角不受控製地上揚,殷晴樂恨不得就地打個滾,再起來揮一頓軍體拳。
殷晴樂一直在想,被迫和她同行的這段路上,宴不知究竟如何看待她。會是厭煩的累贅?還是終將相忘於江湖的過路人?殷晴樂想了很多,從沒想過,他們說不定能成為朋友。
朋友哎!和最愛的紙片人交朋友哎!光是想想,就會忍不住流口水。
殷晴樂伸出兩根手指,抵在嘴角上,使出渾身力氣往下拉。打住,知知還在她身上,情況危急。雖然依照書中劇情,他能靠自己壓製住體內的寒毒,但她不能眼睜睜看著他忍下去。
果然,還是要去趟村鎮。
殷晴樂收回思緒,準備起身,這才感受到胸口上的壓迫感。目光轉過,看到月光下宛如白玉雕像的清雋男子
,他麵色慘白,臉上帶有氤氳病氣,胸膛隨著微弱的呼吸上下起伏。
即使陷入昏迷,眉頭仍因為劇痛緊皺。
殷晴樂想象不出宴不知有多疼,但定然比她摔在地上疼不少。
她仰麵朝天,烏黑的眸子輕輕動了動,深吸一口氣,撐手從地麵上坐起身子。宴不知的腰很細,肩膀卻很寬闊,整個人壓在她身上,差點沒讓她喘不過氣來。
當然,其中可能也有激動過度的成分。
如雲墨發滾落,殷晴樂拿手接著,儘數替宴不知縷到腦後。她完全沒有趁機占人便宜的想法,宴不知方才拚儘全力護她,她卻在這個時候煮飯,就算真的成功回家,恐怕她這輩子都會被罪惡感糾纏。
她轉頭看向繞著宴不知轉的和光,仙劍一改原先輕盈小巧的模樣,寬闊的劍身一搖一晃,呼呼生風。晃得殷晴樂眼前一片花白,她忍不住往旁邊挪了挪,生怕一個不注意,被和光削去半個腦袋。
殷晴樂審視那麵大劍,忽然眼前一亮。她模仿宴不知的語氣:“好孩子,幫我個忙,你插在地上,讓你的主人靠靠。”
和光劍尖倏地一揚,往下紮去,結結實實沒入地麵,像是豎起麵白花花的牆壁。殷晴樂仰著脖子,看了許久,幽幽歎氣:“這也太顯眼了……”她一手替宴不知按住火鴻的內丹,一手努力托起他,往角落裡搬動。
終於找到了個隱蔽的地方,她讓宴不知倚在和光劍麵,在他耳邊輕聲道:“那我出發了?”
自然是得不到回應的,男子輕擰眉頭,倚著巨大化的仙劍,發絲垂落,緊貼冷白的皮膚。伴隨火鴻內丹的靈力被寒毒消解,藍色的薄冰似有重新漫上的架勢。
殷晴樂急得團團轉,她隻穿了件睡衣,沒法脫下來給宴不知。她沒有彆的辦法,隻能嚴肅叮囑仙劍和光:“保護好你的主人,我儘可能去去就來。”
涼風吹來,凍得殷晴樂瑟瑟發抖,她光著雙腳,小心翼翼地走在小道上,時刻注意腳底的碎石和尖刺,免得又栽一跟頭。自從和宴不知搭夥後,她第一次孤身一人走在夜間小道,心底底一陣陣發虛,忍不住瘋狂想念起宴不知翅膀般的庇護。
約莫走了一刻鐘,殷晴樂終於孤身來到村鎮前。這是澤玉城的附屬村子,鎮中大多都是些凡人,很少有修士經過。《問天道》的著墨點都在那些天才修士身上,對於這些人間煙火,皆如蜻蜓點水般掠過。
也讓殷晴樂對這個世界仙與凡的差彆,產生巨大的認知錯誤,自信滿滿地帶著靈草進村。
“三顆下品靈石。”村鎮當鋪,店鋪掌櫃對殷晴樂的檀清草開出價位。
殷晴樂伏在櫃台前,儘力爭辯:“這可是極品的靈草,隻要是靈台受損的修士,對他們都有益處。”
老掌櫃一臉的慈祥,神情有些憐憫,拒絕的語氣依舊堅定:“小姑娘,不是我們欺負你,我們這些凡夫俗子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太太平平過日子,哪會用得著靈草呢?就算真是治愈靈台的,沒有的東西,我為什麼要治療?”
“我快要關店了,小姑娘,你到底賣不賣?”他笑容滿麵的詢問。
殷晴樂一咬牙:“三顆下品靈石,加一個你櫃台上的湯婆子。”她伸手指向掌櫃身後,那兒有個小巧玲瓏的暖手爐,殷晴樂來到店鋪後,第一時間就鎖定了它,決定把它帶去給宴不知。
“好。”掌櫃順著少女的目光看去,當即欣然答應。他樂嗬地取下湯婆子,從櫃台裡取出三顆色澤暗淡的下品靈石,一並遞給殷晴樂。
殷晴樂禮貌地朝他行禮,道了聲:“多謝。”一手遞上檀清草。她的心在滴血,但草藥可以再挖,宴不知還在等她。
她在心裡瘋狂盤算,她在路邊留意過客棧價位,一顆下品靈石能住一晚單間,還能買到足夠的食物。她睡地上,宴不知睡床上,能堅持兩天,這兩天內,她可以靠地圖努力挖掘藥材,前往幾裡外的澤玉城售賣。
這麼一想,心情平和許多,她正準備一手交錢,一手交貨,忽然被一隻白皙的纖纖玉手攔下。
“檀清草?”溫柔的聲音像涓涓細流,慢慢地響在耳邊,“還剩下整整三瓣,品質也很不錯。我剛好是名醫修,這位姑娘,不介意的話,可以賣於我。”
殷晴樂回頭,入目是名藍衣薄衫的女子,她眉目柔和,宛如天邊的皎皎明月:“我出三十枚上品靈石,你覺得如何?”
她身後跟著名青年,背著黑金重劍:“掌櫃的,你也太不夠意思了。你常常與修士做交易,如今我二人就在村子裡,有這等好物,為何不來通知我們?”
掌櫃連忙陪笑:“仙子,我正準備買下來送給你,作為你幫我們村子驅鬼的答謝呢。”
“若是坑蒙拐騙,強占來的東西,我並不需要。”薄衫女子搖頭,而後笑問殷晴樂,“姑娘覺得我出的價如何?要是嫌低,我可以再加。”
這兩人,無論是外形、性格、還是各種小細節,都給殷晴樂帶來了巨大的熟悉感。
殷晴樂鼻子發酸,她瞪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看向女子,聲音有些發顫:“請問,你們是……”
二名修士對視一眼,依然是女子開口:“我姓溫,我叫溫如月,那位是公子姓常。”語調溫柔似水,身上有沁人心脾的草藥香。
殷晴樂想搖頭,眼淚率先控製不住地湧出,她站在深色的櫃台前,開始不停地用手抹眼角。突如起來的反應驚得對麵二人對視一眼,互相從彼此的眼睛裡看到疑惑。
“姑娘,認識我們?”
“不,不認識。”殷晴樂哭得不能自已,“我就是覺得,二位很熟悉,很像我認識的兩個故人。”
是男女主,《問天道》的男女主。先遇咄咄逼人的晏家,後遇故意壓價的掌櫃,再遇到被作者發了金水的好人主角,殷晴樂一個沒忍住,情緒徹底崩潰。
倒讓圍繞著她的兩人手足無措,不知道該怎麼安慰。
“是你出的價格太高了,把她感動哭了嗎?”常安道絞儘腦汁憋了半天,對溫如月使眼色。
他們二人因幫村民驅除妖物
相識,正在做除妖的準備,忽然感知到有一縷靈氣進入村鎮。匆匆趕來時,就見到一個年輕姑娘,正委屈地和店鋪掌櫃爭執,她似乎急需用錢,不得不忍氣吞聲。
溫如月聽不下去,乾脆直接走上去,把潭清草的價格翻了一倍,打算去解小姑娘的燃眉之急。
“不至於吧。”溫如月一並傻眼,“哪有人會因為錢多哭鼻子。”
殷晴樂則雙眼發光,死死盯著兩位主角。她記起來了,在進入澤玉城前,男女主就已經互相認識。但作者並未解釋他們是如何認識的,想來這座村鎮就是契機。
藥仙穀大師姐,第一劍宗長老親傳弟子,要是能順利結識,對未來必然有莫大的幫助。殷晴樂當場就想不顧宴不知三番五次的強調,把他們往小樹林裡拽。
“我隻要三塊下品靈石就行。”殷晴樂深吸一口氣,緩和情緒,“但我有個不情之請,仙子既然是名醫修,能不能送我點止疼的靈草。”
溫如月皺眉:“如果修士重傷,是不能隨便亂用藥的。”她從初見時,就把殷晴樂當成修士。待仔細打量她,才發現這名姑娘修為低到看不見,“是你朋友受傷了嗎?可以帶我去看。”
不愧是善良的女主角!殷晴樂雙目重的光芒越發熾烈,她覺得等宴不知醒後,必然會對自己的所作所為感到生氣,可她顧不了那麼多。從一開始,殷晴樂就打定主意要讓主角團和宴不知提前認識,免得最後拚個你死我活。
她一把拽過溫如月的手,聲音裡是難掩的急切:“是我哥,我兄長為了保護我被惡人下毒重傷,求你去救救他。”
她不知道晏家“宴不知叛逃”的洗腦包發到什麼程度,也不知道玄赤宗被毀後,會不會惱羞成怒,派出高手繼續追殺。
因此,殷晴樂打算暫時隱去宴不知的身份,先和男女主相處一段時間,搏得他們的基礎好感。
宴不知的血沒什麼腥氣,殷晴樂又一直躲著燈光走,把自己隱藏在黑暗無光的角落,她邁出陰影後,才暴露自己滿身的血色。落在兩名修士眼中,臉色登時就變了。
溫如月更是急急伸手,想幫她診斷。殷晴樂閃身避開:“我沒受什麼傷,但我哥哥情況緊急,求求你們……”
“我和你走。”溫如月當機立斷,回身對常安道說,“常郎君,我去看看她的兄長,你先回喬老那邊等我。”
“不成。”常安道握住重劍,亦皺起眉頭,“我和你們一起去,若是遇到危險,也能幫上忙。”
“好。”溫如月點頭,又注意到殷晴樂□□雙足,從儲物袋裡取出雙繡鞋,以靈力調節大小後,遞給殷晴樂,“給你,穿上它,帶我們過去吧。”
殷晴樂受寵若驚,她小心翼翼地接受自己來這個世上後的第一件禮物,將繡鞋穿在腳上。
修真界的鞋子,和殷晴樂習慣穿的鞋感覺差彆不大,甚至因為有靈力流轉,可以自如地掌控溫度和軟硬,比普通鞋子更加舒服。套在腳上時,咒法作用,瞬時把殷晴樂腳上的泥沙全部除淨。
偌大的修真界,居然真的存在仗義出手的大好人,殷晴樂渾身上下一片暖融融,引著兩人往密林小道上走。她腳上穿了鞋,連步調都變得輕快許多。
還沒進樹林,就見一柄白玉飛劍“嗖”地衝出陰影,飛撲向殷晴樂。看到她沒事,這才慢下速度。
“你怎麼變小出來了?”殷晴樂嚇了一跳,“快點帶我去找你的主人,我帶好心人過來了。”她怕被身後二人察覺異樣,連名字都沒敢叫。
和光繞殷晴樂轉了圈,檢查到她並未受傷,這才調轉劍尖,配合殷晴樂的步調,往樹林深處領路。
“好劍!”常安道看了眼和光,由衷地讚歎,“即使沒出鞘,光看劍氣,也一定是柄好劍。“溫如月的目光也落在仙劍上,她什麼也沒說,兀自皺了皺眉。
殷晴樂趁機在男主麵前,為宴不知刷好感:“我阿兄也是劍修,你們要是成為朋友,一定能有很多話可以聊。”提前搭好人際關係,要是玄赤宗再顛倒黑白,也能有人替宴不知說話。
“找到了!”殷晴樂跟在和光後麵,終於發現了那個淡色的身影。
修真界的法衣有自淨的能力,但宴不知身上出血太多,根本來不及清理。他壓製住自己身上的寒毒,卻沒有力氣走動,隻能閉目倚在樹旁。
白衣染成粉色,他本是清清冷冷,欺霜賽雪的模樣。此時一眼看去,宛如睡在樹下,嬌媚柔弱的桃花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