總共隻招兩人,有人進,就有人落選,柴秀旁邊的周剛就是落選的那個,他不相信地數了又數。
他竟然第四?
他竟然輸給柴秀?
他竟然連隊裡一個鄉下丫頭都不如?
周剛惱羞成怒,他明明按課本講的,一個字也沒錯,憑什麼他的票數這麼少?
憑什麼?
當然是憑你講課照本宣科,憑你隻顧自己講不顧學生學,底下的學生開小差的開小差,說話的說話,打瞌睡的打瞌睡,都沒人聽還隻顧自己講。
這樣的老師合不合格,大家又不是看不出來?
就算周剛問到蘇長河跟前,他也得說群眾的眼睛是雪亮的。
蘇長河認為這次的結果很公正,選出來的兩個老師,一個柴秀,一個葛小蓮,兩人都是知青。柴秀讓他有點意外,不過人家表現得確實還不錯。而葛小蓮,她比柴秀表現得還好,有那種老師的範兒。
至於前進大隊的兩個年輕人,一個比較可惜,排第三,還有個根本沒戲,倒數第一。
倒數第一的小子就是那個按輩分管租長河叫姑爺的,這小子還沒下來,就被他爹揪著耳朵踢了一腳:“你個熊玩意兒!丟不丟人!”
這小子在講課的時候,戰戰兢兢,聲音發抖,大家便都笑說:“彆教訓了!你們家山子就是被你天天罵,罵得膽子小,話都不敢講!”
山子紅著臉往人群裡一鑽,“就是就是,爹,就說你彆罵我了……”
山子隻得了一票,他爹都不好意思給他投,隻有他伯伯尋思,自己孩子,總不能拿零蛋吧。
山子他爹氣得打他,“不罵你?我還揍你!讓你不好好看書,讓你慫德行……”
“爹啊!爹啊!”山子一邊叫,一邊往人群裡鑽,人群裡有人攔著他爹勸,也有人看熱鬨,說:“叔,山子在這兒呢!”
“哎呦!”
山子終於被他爹抓住,後腦勺挨了重重一巴掌,眾人發出快活的笑聲。
蘇長和也笑道:“行啦行啦,大家安靜,聽我再說兩句……”
“兩位老師是大家自己選出來的,以後都要配合老師工作,彆老師在前麵教,你們在後麵拖後腿,想想是你們文化高,還是老師文化高?”
“另外,老師也不要以為當上這個老師就萬無一失了,咱們是有考核指標的,每學期,大隊部會想辦法拿到公社或者城裡其他學校的試卷,讓學生們考試,考試成績太差,那大家就得考慮你們適不適合繼續當老師?”
一番話說完,隊員們沒意見,柴秀和葛小蓮剛放下的心又提了起來。
葛小蓮還好,她爸以前也是老師,耳濡目染下,她還有點教學經驗。
柴秀就不行了,她這次能被選上,全靠臨時抱佛腳,還以為當上老師就輕鬆了,竟然還有考核,那不是還得繼續學習了?
柴秀:嗚嗚嗚有完沒完?
當然要考核,他們這個學校初衷是教隊裡的小孩識字,但既然辦了,就不能糊弄,起碼要和公社小學差不離,該學的都得學。
要不然,不是白白耽誤這些小孩嗎?
學校老師這個後開始的選拔都出結果了,衛陽馬祥的業務員選拔還沒消息。
他倆已經出去三天了,要是再不回來,蘇長河都打算親自去縣城找人了。
終於,第四天,兩人風塵仆仆地趕了回來。
馬七叔想讓孫子得到鍛煉,但是孫子第一次去縣城,一去幾天沒消息,他也忍不住擔心。
這會兒見人回來,上下一打量,嗯,人沒事。
然後便忍不住問:“怎麼樣?”雞鴨沒帶回來,應該都賣出去了吧?
馬祥嗯嗯點頭,賣是賣出去了,不過,“多虧衛陽哥幫我。”
馬七叔:“嗯?”
馬祥發自內心地感激衛陽。
他以前沒去過縣城,第一次去,還有任務,內心忐忑不安,好在東子跟他們一起,路上也教他們怎麼尋找客戶、怎麼跟人打交道等等經驗。
馬祥認真記著,在心裡打好腹稿,到縣城,和衛陽分頭行事,便直奔黑市。
他計劃得好好的,東子說十隻雞鴨放在公社黑市都能輕易賣出去,縣城人多,應該更容易賣。
然而計劃歸計劃,真實踐起來,也會遇到各種問題,比如打一開始,他就沒想到先問問黑市上雞鴨的價格,隻按照來前家裡人商量好的價格賣,結果人家雞鴨都比他便宜,他蹲了半天,也沒賣出去一隻。
馬祥察覺到問題,虛心改正,跟著調整價格,這回有人問了,大媽大娘一張口就是便宜點,他要一塊一斤,人家說七毛。
馬祥一小夥子哪是大媽大娘的對手,等他回過神來,七毛五一斤就賣了。
若是都這樣賣出去,便宜就便宜點吧,好歹順順利利賣完,偏偏黑市上有兩人買賣沒做成,吵了起來,買家缺德地把公安招來了。
馬祥頭一次乾這種事,就遇到公安,嚇得臉都白了,著急忙慌提著雞鴨就跑,他又不是縣城人,不熟悉地形,差點被抓。
經此一事,他再也不敢去黑市了。
但貨還沒賣完啊,總不能就這樣回去,馬祥想到東子教的“可以去廠子家屬院轉轉”,便走啊走,走啊走,找到個家屬院。
當時他經曆了擠客車、黑市逃亡,身上褂子濕了又乾,皺巴巴穿在身上,頭臉又都是汗,總之忒埋汰,人家家屬院的人根本不讓他進。
馬祥沒轍,隻好蹲在家屬院門口附近,眼巴巴地等著有人來問,客人沒等到,等到幾個二流子小混混。
要不是衛陽及時趕到,馬祥剩下的雞鴨留不住,人還得被揍一頓。
之後,馬祥就跟著衛陽一起行動,他眼看著衛陽進了家屬院,三兩下把他剩下的雞鴨都賣了,而後又七聊八聊和人家廠子一個采購員說上話,還留下人家的電話,說他們養殖場的雞出籠,第一個通知他們。
馬祥全程:我在乾什麼?他在乾什麼?他們在說什麼?
其實第一天,他們帶去的雞鴨就全部賣完了,馬祥還以為可以回來了,可衛陽說還有事沒乾完。
馬祥還疑惑:“還有事?我們來不就是賣雞鴨的嗎?不都賣完了?”
然後,他就見識了跟他一起競爭上崗的到底是什麼人,衛陽哪裡是賣那十隻雞鴨,他根本跑遍縣城的幾個黑市、供銷社、各大廠子、單位家屬院,不僅詢問了最近家禽的價格,還了解了各大單位的需求量。
馬祥:哥,你就是我衛陽哥!
他已經心服口服地叫一聲“衛陽哥”,完全不覺得輸給衛陽哥有啥不好意思,人家這麼厲害,不讓乾業務員,才是他們養殖場的損失啊!
馬七叔讓孫子參加選拔,肯定想他贏,沒想到他不僅沒贏,對人家還一口一個哥。
馬七叔手癢,昨天他還笑二寶家山子慫,今天發現,他家祥子也沒好哪兒去!
一旁的蘇長河偷笑,他朝衛陽擠眉弄眼:可以啊,出去一趟,收了個小弟。
衛陽不自在地摸了摸鼻子。
業務員的選拔結果毫無異義,連馬祥都支持衛陽,馬老爺子、馬有田大隊部的人以及馬七叔幾個老頭,在看完衛陽記錄本上的各種信息,也一致讚同他來乾這個工作。
用蘇長河的話說,和馬祥相比,衛陽這小夥子明顯是帶著腦子出去賣東西。
不過,蘇長河有些微不滿意,他翻著衛陽的記錄本,眉頭緊皺。
這都啥字呀,缺胳膊少腿!敢情他們家還有個大齡兒童,沒接受過基礎教育啊!
衛陽搶過記錄本,“咳咳,我認識我記的啥不就好了?”
他可不想這麼大年紀還和隊裡那些小孩一起上學!
“不行!”大家長蘇長河大手一揮,“補課!必須補課!”
哪裡需要哪裡搬的蘇月,又被他爸拎出來,上次給小舅補課,這回輪到小叔。
蘇月暗示性搓手:“爸,我是不是可以開個輔導班了?物美價廉,認真負責。”
蘇長河掏了兩張毛票給她,“行了吧,你爸這個月零花錢就這點了。”
收錢辦事,從不賴賬,是蘇月的原則。
她先看了看衛陽寫的字,其實大差不差,簡單的字他都認識,就一個沒上過學、純屬自學的人來看,已經合格了。
不過按照他們家的要求,衛陽的問題就包括但不限於認字隻念半邊,寫字筆順亂七八糟,比如寫“國家”的“國”,他會一筆先把“口”畫出來,再寫裡麵的字,類似的字都是如此。
蘇月悄悄和她媽說,“他寫字好像畫畫哦。”
馬蕙蘭說她,“不許嘲笑人家。”
知道啦,知道啦,她也沒嘲笑人家啊,她就是這麼一說嘛。
蘇月按照小學課本,一邊教他拚音字形字義,一邊翻出小人書給他看。
小人書上每一頁字數簡短,也簡單,而且看故事認字可比死記硬背容易多了。
衛陽剛開始很不好意思,他都這麼大了,讓一個五歲孩子教他,這孩子還管他叫叔,“小衛叔這個字這麼念……”
“小衛叔不是這樣的……”
“小衛叔對,沒錯,就是這樣寫的!”
衛陽真是一邊紅著耳朵,一邊學,直到他看到蘇月看的書。
代數?平麵幾何?機械原理?
這……都是啥?衛陽把書放下,默默拿起自己看的小人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