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向東有高師傅照顧,可以在家裡待到年十,初一再回來。
二十七這天,馬向東大包小包地趕車,回到前進大隊的時候,後背都汗濕了,衣服黏在身上特彆不舒服,不過心裡卻是滾燙的。
終於能回家過年了,他還給家裡人帶了禮物,百貨商店買的!
前進大隊還在忙,一批一批的貨運出去,馬向東離老遠就看到他姐夫在指揮倒車。
他邊跑邊揮手:“姐夫!姐夫!”
蘇長河扭頭一看,就見他穿著舊棉襖,棉襖領子扯開,脖子上掛著條圍巾,手上拿著帽子,身上包袱網兜,又是背著又是拎著,逃難似的。
咋進城裡沒熏陶上城裡人的氣質,還埋汰了呢?蘇長河無奈:“帶的什麼東西?大包小包的?”
馬向東想炫耀,又看外麵人多,隻嘿嘿笑說:“好東西,百貨商店買的,回去就知道了!姐夫,隊裡的貨還沒賣完啊?”
“差不多了,這是最後一批貨了。”
“是運到滬市嗎?”運貨的司機馬向東不認識,應該不是他們運輸隊的。
“是,滬市鋼鐵廠的單子,人家大廠就是有錢,把我們剩下的一口氣包圓了。”
“那大家還在乾活嗎?”
“今天最後一天,把東西收拾收拾,兩個車間也可以停了,明天開會分紅,大家也該過年了!”
旁邊幫著搬貨的幾個漢子聽了一耳朵,笑得見牙不見眼,“長河,明天就分紅啊?”
蘇長河笑道:“咋的,還想等到年後分啊?有兩筆貨款還沒回來,年後也行啊……”
“不不不,還是明天!明天好……分了錢,今年能過個肥年了!”
幾個漢子都忍不住笑起來。
蘇長河也是考慮到這點,才準備年前先給大家分一次錢,讓大家有錢置辦點年貨,另外也不能總畫餅,養殖場辦到現在,總得讓大家夥都嘗到點好處。
隊裡人聽說明天要發錢,一個個都可激動了,連幾個老頭都忍不住一會兒跑一趟蘇家,要麼問:“賬有沒有算出來?”,要麼說:“要不要我們幫忙啊?”
他們也幫不上什麼忙,蘇長河忍不住道:“爹你們要是再打攪我,賬算不完,咱明天可就發不了錢了啊!”
“哎好好好,你算你繼續算,我們走就是了。”
可算安靜了,蘇長河繼續奮筆疾書,不時聲控一下人形計算器:“乖女,這個這個是多少?”
蘇月已經算完了各家應該分多少錢,她看一眼她爹的本子,報出個數字,蘇長河揉揉她的腦袋,又一次感歎:“咱這腦瓜子咋就這麼好用呢!”
等所有賬都盤完,兩人又檢查了一遍,確認無誤,馬蕙蘭已經在喊吃晚飯了。
蘇長河長出一口氣:“總算完了,養殖場的生意越做越大,也該招個專業的會計了!”
他吐槽:“彆看你有田爺算盤打得溜,其實他賬記得亂七八糟,他的賬本隻有他自己能看懂,我要是看,還得他在邊上翻譯。”
蘇月噗嗤笑,“爸你還嫌棄有田爺爺,現在專業的會計可不好找,人家正經學出來都是給國家乾活的。”
“實在不行,我自己培養!”
第二天的會就在蘇家堂屋,大冬天也不能去院子裡,堂屋站不下,除了在養殖場乾活的、各家當家的,其他看熱鬨的都去房間裡吧,彆擱這兒礙事了。
而不管是堂屋裡的人還是個房間的人,那都叫一個亢奮激動、熱血沸騰。
馬紅兵他爹更是叫了一句:“我昨晚一晚上都沒睡著!”
誰不是呢?昨晚大家夥在家裡沒少算這次養殖場能掙多少錢?自家能分多少錢?分了錢還完債剩下的錢怎麼用?
家裡有人在養殖場乾活的算起來就更複雜了,老爺子掙多少,老太太掙多少,媳婦又掙多少?
有人家實在算不明白,把家裡孩子拉過來,你不是上學了嗎?學校還教算術,來給爺算算。
被薅過來的孩子:我才一年級啊爺!不敢動jpg.
蘇長河把賬本拿出來,大家就自發安靜下來,分錢了,終於要分錢了!
老實說,養殖場現在基本上是蘇長河一手遮天,他要是做點假賬,那真是沒一個人能發現。
也正是因為這樣,他更要把每一項跟大家說清楚,他先說起總收入:“咱們春節檔生意主要分方麵,一個是肉雞,一個是營養粥,還有一個就是年貨禮籃。”
這類,肉雞的賬最好算,當初計劃養殖兩千隻,最後出欄一千六百十二隻,其中一千隻做了熏雞,六百十二隻單賣,隻看生雞,賣了兩千四百九十六塊。
營養粥沒賺什麼錢,大米小米是前進大隊自己的,但裡麵的其他東西,什麼紅棗桂圓乃至冰糖都是買來的,從收入上看,一共出了百袋貨,合計收入六百塊。
最後的年貨禮籃最複雜,種不同規格,出價不同,四季發財五塊,六六大順六塊,十全十美是八塊,最後滬市和省城一共賣了一千多籃,不過目前還有兩筆貨款沒結,隻看收到的錢,收入是七千六百塊。
也就說截止到目前,他們一共收入一萬八千四百九十六塊錢。
滿屋子人聽得目瞪口呆,這什麼年代?他們什麼時候聽過以萬為單位的錢?彆說沒聽過,就是做夢都不敢做這麼大的!
蘇長河說:“彆急,咱們花出去的錢還算扣呢。”
花出去有哪些錢呢?
第一,雞苗,當時計劃養殖兩千隻肉雞,五百隻蛋雞,這麼多雞苗,就是他們育雛舍再擴大一倍,也孵不出來,所以大部分還是從滬市養殖場買的,這部分花了五百;
第二,養殖期間的飼料、藥水,一共是四千二;
第,山貨以及蔬菜收來也是要錢的,這部分大概在六百八十;
第四,養殖場日常運營,比如天冷買的煤爐子以及燒煤花費,大概在兩百;
第五,人員工資支出,這部分有正式員工,也有臨時工,還有像老爺子們的編外團隊,一共需要約八百塊;
此外,還有一些支出,比如往返滬市的車費、給百貨商店供銷社經理送的禮物以及招待費、滬市臘八粥做活動的宣傳費、給高師傅及其他司機的車費,雜七雜八,諸如此類,大約在一千六百塊。
所以,扣除這麼多支出後,我們賺了多少錢呢?蘇長河給了個數字,“一萬零五百一十六塊!”
現在當然不能緊著這個錢分,兩筆沒拿回來的貨款去掉,剩下的也就是八千一百一十六塊。
再扣除盈餘公積百分之十,關於盈餘公積,蘇長河也和大家解釋過,這部分錢專門留在賬上用做日常發展。
比如雞舍不夠用了,要再建一個,或者煤燒完了,要再買一車,總不能現在把錢一口氣全分了,到時候需要用再一家家通知,啊我們要花錢了,你家出多少,他家出多少。不夠費事的。
所以,最後剩下的,“隻有七千百零四塊四毛,其實也不多了。”
哦,七千多啊,和一萬多比起來好像是不多了哈……不多個屁啊!
那是七千,不是七十,不是七百,是七千多啊!
一共二十六戶,分七千多,一家起碼兩百,兩百啊!前進大隊九成九的人家這麼多年都沒存下兩百!
就拿條件好的老馬家來說,他們家壯勞力多吧?他們家掙的工分不少吧?馬老二還時不時寄點津貼回來吧?
可要是問馬老太太:“您家存多少錢了?條件這麼好,起碼得存個四五百吧?”
馬老太太能給你噴厥過去,還四五百,就說家裡連上她和老大媳婦,以前小兒子也在,那就是五個勞力,一年刨除掉口糧,最多最多一次分到手四十六塊八毛五。
聽起來好像還不錯,一年有四十多,攢個四五年就有兩百了,可是錢拿到手,就算她再能過日子,能一毛錢不花嗎?
老大老二結婚要錢吧?閨女出嫁要補貼吧?孫子孫女出生要錢吧?平時一家人總得扯點布做衣裳吧?針頭線腦油鹽醬醋哪一樣不花錢?
這還是一家人平平安安無病無災的情況,要是家裡誰生個病受個傷,那錢更是花得沒邊了!
所以,馬老太太這麼會過日子的人,老馬家都沒有存下兩百塊,更彆說其他人家了。
大家夥瞅著蘇長河,好像都不會喘氣了。
馬老太太一把掐住有田嬸的手,有田嬸頭腦一片空白,啥反應也沒有,馬老太太悵然道:“完了!果然是做夢,掐她都不曉得喊疼了?”
在旁邊的蘇月嘻嘻笑道:“外婆,不止有田奶奶不曉得疼,你現在不管掐誰,誰也不知道喊呀!”
一個個都懵著呢,養殖場的賬複雜,大家夥就算知道他們掙錢了,也沒有具體掙多少錢的概念,少數幾個能算明白的,比如有田爺爺,受氣氛感染,也激動著呢。
畢竟提前估計出自家能分多少錢,和大家真的要分這麼多錢是兩碼事。
蘇長河打破了大家興奮激動又不知所措的氣氛,他道:“錢是這麼多錢,具體什麼分法,大家聽我爹細說。”
不細說都不行,這些老爺子們商量出來的分法,不是簡單的二十六戶平分。
按他們的意思,要是直接按戶平分,有的人家人多有的人家人少,攤到個人頭上相差就太大了。
比如馬七叔家,他家就是隊裡典型的“大戶人家”,人口眾多,他有個兒子,兒子又給他生了六個孫子二個孫女,又有娶進來的兒媳婦、孫媳婦,還有才出生的重孫子,一家子快二十口人。
而像馬小偉家,就他和奶奶兩個人,這兩家要是分一樣的錢,馬七叔家攤到一個人頭上的錢得是馬小偉家的十分之一。
可要是按人口數平分,那也不成,還是頭一個道理,家裡人口多的多占便宜。
所以,最後,這幫老爺子們借鑒工分算法,咱們也按□□來,按戶平分六成,按人口平分剩下的四成,這麼一綜合,就算是比較合適了。
馬老爺子解釋完,蘇長河就一戶一戶報出各家的分紅,報一戶就讓這戶的當家人上前領錢,彆回頭再忘了自家分多少。
這領到錢的激動的心,顫抖的手,沾點唾沫,翻來覆去地數,家裡除了當家人,其他人都在後麵,光聽見自家分多少,摸不到錢,急得抓耳撓腮,一個勁兒叫當家人:“你就不能過來再數嗎?能不能彆磨蹭!”
而那些還在排隊等著領錢的,眼神火熱地看著發錢的蘇長河和馬有田,一邊看,一邊嘴裡念念有詞,“我家分兩百二十四塊七毛二……兩百二十四塊七毛二……兩百二十四塊……兩百……”
等排到他,他著急:“我家是……我家分多少來著?”
蘇長河看了看本子:“兩百二十四塊七毛二。”
“對!兩百二十四塊七毛二!”
“數好錢啊,沒問題就在這兒按個指印,回頭要是說錢不對,咱可就不作數了啊。”
“不會不會,我記得呢,我家就是這個錢!”
蘇長河忙著發錢,蘇家領錢的活兒由衛陽來,他記得清楚:“兩百零六塊。”
其實按這種分法,家裡人多還是比較討巧的,而像馬小偉家,或者蘇家,就比較吃虧了,人口錢他們才分到十七塊四毛五。
不過吃點虧就吃點虧,他們家還有兩個養殖場正式工人呢,兩人除了基本工資,還有提成,單看個人,絕對是他倆拿錢最多。
分紅結束,接下來就是發個人工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