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長河扒拉了下砧板上的魚片,“片得真薄呀,不愧是……”馬醫生,不過,“今天吃的是年夜飯啊……”
“年夜飯不可以有酸菜魚嗎?”蘇月眨巴眨巴眼,蘇長河毫無原則:“那倒不是,其他配菜……”
“都有,酸菜外婆家有,千張家裡就有,豆芽七爺爺家發了。”
所以,萬事俱備,隻欠烹飪。
一大一小同時看著他,蘇長河能怎麼辦?隻能認命:“圍裙給我!”
“老爸麼麼噠!”
“去去去,彆給我灌迷魂湯,你倆去歇著吧,彆禍禍咱的年夜飯大餐!”
衛陽把包袱放回房間,換了身舊衣服,擼起袖子,“我也來幫忙,我以前吃過一道油豆腐釀肉,非常下飯,正好家裡有豆腐,晚上也做道這個吧?”
“行!今晚的年夜飯就交給你們倆了,我跟月月就負責燒火吧!”馬蕙蘭笑吟吟地說道,她多看了衛陽兩眼,怎麼覺得這孩子回去一趟,人自在多了。
年夜飯在華國人的心裡,一直有著非同尋常的意義,就算家裡沒錢,也會儘可能地多做個菜,何況今年前進大隊家家手裡都有錢。
從上午,隊裡就飄著一股肉香,也不知道是從哪家飄出來的,反正這天家家都有肉菜。
隱藏在全隊的肉香裡,蘇長河再也不用怕讓彆人家聞見自家吃肉,他拿出全部廚藝,來整治這桌年夜飯。
到下午四點,飯菜端上桌。
紅燒魚、酸菜魚、豆腐釀肉、板栗燒雞、梅乾菜扣肉、白灼菜心、清炒藕片、酸辣土豆絲。
冬天沒有水果,開了一罐黃桃罐頭,蘇長河還用麵包窯烤了一鍋紅豆蛋糕。
“可惜奶油不好打。”蘇長河將蛋糕端上桌,頗為遺憾的樣子。
蘇月捧著碗,“爸,已經夠啦!咱家這桌菜甭說在前進大隊,就是放到城裡,也是相當炸裂的!”
可不是嘛!
滬市,老蘇家,一家老小也開始吃年夜飯了,不過十二口人,桌上隻有六道菜,其中最硬的兩道菜就是蒸鹹魚和蘑菇燒雞。
兩道菜還都是蘇長河寄回來的。
蘇老太太吃著,就想起遠在鄉下的小兒子,“也不知道長河他們過年能不能吃上肉?”
王芳偷偷翻了個白眼,有沒有搞錯?魚和雞都是老四寄回來的,他們自己怎麼可能沒肉吃?
蘇老太太有這種想法,都有賴於蘇長麗,她每次把蘇長河寄的東西送來時,都一個勁兒給她爸媽洗腦,意思是蘇長河寄回來這些東西,都是他嘴裡省下來的。
“鄉下又不是什麼好地方,就算現在好過一點,也不能跟城裡比,小弟這是看你們老兩口日子不好過,才把攢下來的東西寄回來,這點東西還不知道費了多大勁兒……”
蘇老太太當然相信女兒的話,魚啊雞啊怎麼可能輕易弄來,所以呀,老兩口的心徹底偏向了小兒子。
蘇老太太看著小兒子弄回來的東西,他自己沒吃上,反而都讓老大老二一家吃了,不由心悶,對著孫子孫女念叨:“這都是你們四叔寄回來的,你們可得記著四叔的好啊!”
王芳道:“媽,您都說多少回了?大過年的您就讓孩子們安心吃頓飯吧!”
“要不是老四寄來東西,他們能有肉吃嗎?”
“話不是這麼說的,我們又不是沒交錢,交的錢夠您買肉了吧?您不買,非得吃這些……”
蘇老太太瞪了她一眼,“吃這些怎麼了?有魚有雞,你出門看看,街坊中誰家有咱家年夜飯好?”
“是是是,都是您小兒子的功勞!”
王芳去夾魚,蘇老太太伸筷子攔著,“魚都彆吃了,年年有餘,年年有餘,魚還要留到明年呢!”
前進大隊的蘇家也有一道年年有餘,蘇長河特地做了兩道魚,紅燒魚就是年年有餘,隻擺著,圖個吉利,至於娘倆點的酸菜魚,那就敞開了吃。
“你倆點的酸菜魚,給我多吃點啊,衛陽你也是,少吃點飯,多吃菜,這麼多菜,不吃完,咱得吃好幾天剩菜。”
這就是家裡人少的缺點,而且蘇家在這兒,除了老馬家,也沒啥親戚,光靠他們四口人,這一桌菜,估計真得吃到年初二。
蘇月灌下最後一口罐頭水,扶著肚子靠在牆上,“不行了,真吃不下了!”
衛陽也吃不下了,他悄悄拉了拉腰帶,他以為他平時吃得夠多了,沒想到今天竟然吃到覺得腰帶緊!
蘇長河瞥見他的動作,偷偷笑了笑,對於廚子來說,最好的嘉獎就是吃光他做的菜。
雖然桌上還剩點,不過考慮到今天的菜的份量,他們四個人的戰鬥力已經很強了。
“彆在這兒坐著,你倆走一走,動一動,消消食。”馬蕙蘭說:“要是還撐得難受,就泡個山楂水喝。”
蘇月和衛陽對視一眼,片刻之後,兩人一人捧著一杯山楂水,坐在竹椅上,晃晃悠悠。
在鄉下,大家都習慣在吃年夜飯前放個鞭炮,往年家裡沒錢就算了,今年大家有錢,家家都買了鞭炮。
從下午二三點一直到五六點,大隊裡鞭炮聲此起彼伏,就沒停過。
蘇家吃年夜飯的時間在整個大隊算比較遲的,他們吃完已經快五點了,蘇月一杯山楂水還沒喝完,小夥伴們就找過來,說他們撿到了沒炸的鞭炮,問她去不去玩。
當然去咯,蘇月噸噸噸喝完山楂水。
衛陽看著她一溜煙跑出去的背影,默默疑惑:這就不撐了?
撐還是撐的,不過和小夥伴們一起玩相比,這就是小事,玩著玩著不就消化了嗎?
蘇月信守承諾,當著二舅媽的麵,把小表哥拉了出來,小表哥興奮地直道:“你怎麼才來啊?我都等你好久了。”
“我家剛吃完飯。”
“哦這麼遲,我們今天玩什麼?”
玩什麼?一幫孩子滿隊翻人家燒過的鞭炮紙,有的鞭炮沒有全炸開,大家翻到這樣的就把小鞭炮撕開,把裡麵的火藥倒出來,然後從家裡翻出硬紙殼什麼的,卷吧卷吧,就成了自製鞭炮。
就這個遊戲,他們能玩半天,最後以三狗子被他媽揪著耳朵拎回來的一幕結束。
春鳳嬸等不及到家,就揍起了兒子,“兔崽子!讓你小心小心,還把棉襖崩個洞!”
三狗子大聲哀嚎:“啊媽,媽,媽我不敢了……”
小夥伴們在後麵看著,麵麵相覷,仿佛自己耳朵也疼了,“咳咳,我們回家吧,明天早上還要拜年呢!”
大年初一,不能睡懶覺,睡了懶覺,一年都懶,蘇月也難得早起,不是因為新的一年打算做個勤快人,而是想去拜年。
這天,每家每戶都會準備零嘴,有錢的準備糖果花生,沒錢的也會準備自家種的花生豌豆,然後就等著小孩上門,說一句吉祥話,抓一點自家準備的東西。
蘇月和表哥表姐們約好,早上一起去拜年,她收拾好,翻出她媽給縫的布包,她媽道:“不至於吧,還帶包?外套和褲子一共四個兜,還怕不夠裝?”
“萬一呢?而且我不想塞兜裡,供銷社賣的糖有的沒有包裝紙,塞兜裡黏黏糊糊的。”放包裡就算化了,回頭也好洗啊。
蘇月計劃周全,奈何計劃不如變化,還真如她媽所說,不夠裝,四個兜加上布包竟然還不夠裝!
隊裡人手裡有錢,過年也大方了,蘇月每到一戶,人家就一個勁兒往她兜裡塞,她不得不說,“夠了,夠了,真的夠了……”
“哎呀再拿點,再拿點,我們家米果上麵還有葡萄乾呢!”
他們給一般孩子準備的多是瓜子糖果,給蘇月還來個區彆對待,拉著她不讓走,等彆的孩子跑了,才給她塞好東西,什麼酥糖、花生糖、餅乾、麻花……
蘇月嚴重懷疑,供銷社裡有的零嘴,他們隊裡都買了個遍。
還有更甚者,直接給她塞錢,馬七叔家就是,七爺爺明顯早有準備,錢都用紅紙包好了,往她兜裡一塞,“揣好彆掉了,這是給咱小丫的壓歲錢!”
蘇月推拒不得,一路上,兜裡都不知道揣了幾個紅包,到花奶奶家,更離譜,花奶奶竟然還煮了茶葉蛋,“早些年,過年都要吃的,這叫元寶!咱們小丫抓兩個元寶,新年呀,掙大錢!”
蘇月嚴重懷疑,花奶奶更想讓她爸來抓元寶。
在她的極力爭取下,茶葉蛋被放進了布包,她的新棉襖免遭一難。
花嬸叫孫子,“糕呢?糕拿來了嗎?”
馬小偉從房間出來,“呐,是這個吧?”
蘇月的包裡裝不下了,花嬸直接把兩盒雲片糕塞她手裡,“拿回家吃,還有這個……壓歲錢,收著!”
蘇月已經放棄掙紮了,她根本推拒不過這群爺爺奶奶,隻得笑著謝過,“謝謝花奶奶,花奶奶過年好!”
好不容易把隊裡轉了一圈,蘇月終於回到家,蘇長河捧著搪瓷缸,正坐在堂屋裡嗑瓜子,見閨女疲憊的樣子,疑惑:“咋的,拜年不好玩?”
他瞅著那些來他家拜年的孩子們都可歡樂了。
“好玩,就是大家太熱情,我小小年紀承受不來啊!”
蘇月先把手裡的兩盒糕放在桌上,然後把包摘下來,拎著往下倒,就見雞蛋、糖果、花生、瓜子、各種各樣的糕點咚咚咚往下掉。
蘇長河驚訝:“收獲這麼多?”
還不止呢,這隻是其中一部分,蘇月又掏兜,掏完這個掏那個,掏完外套掏褲兜,全掏完後,她把紅包都扒拉到一塊兒。
“好啦,這就是全部成果!”
馬蕙蘭:“怎麼還有紅包?”
蘇月聳肩:“我推拒來著,大家硬塞給我,說是給我的壓歲錢。”
她還記得誰家給了什麼東西,給的是哪個紅包,蘇月一一指出來,大部分人家給的都是一塊兩塊,老實說,在鄉下這已經很多了,她表哥他們的壓歲錢才一人一毛。
而最大的一個紅包足有十塊,整整一張大團結!是花奶奶給的。
其實這年頭大家都不富裕,除了親戚之間,或者是關係很親近的人家,一般也不會給壓歲錢。
蘇月知道,大家之所以給她壓歲錢,都是因為她爸,她仰頭問她爸:“要還回去嗎?”
蘇長河摸了摸她的腦袋,“收著吧!”
衛陽在旁邊看著,嘴角微勾,這大概就是大家樸素的謝意。
過年沒啥事,每天就是吃吃喝喝聚聚,老蘇家遠在滬市,蘇長河今年不打算回去拜年,年初一就帶著家裡人到老丈人家蹭飯。
馬老爺子很滿意他這種不見外的做法,說道:“就是嘛,你們幾個人在家還要做飯,在這兒吃就是加幾雙筷子的事!”
於是乎,初一,他們在老馬家吃飯,初二,還在老馬家。
初二回娘家,馬向華一家去白紅梅娘家拜年,方媛娘家離得遠,不可能現在回去,就留在老馬家,他男人馬向國卻出門了。
馬向國一家回來帶了不少行李,除了他們一家四口的衣服,以及給家裡人帶的東西,剩下的都是替戰友捎帶的。
二十九回來,三十、初一不好出門,今天正好把東西給各個戰友家送去。
讓馬向國捎帶東西的戰友大多都是淮寧縣城的,蘇長河看他扛著一大包東西,問道:“二哥,要不要我跟著幫忙扛?”
馬向國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兩秒,拒絕道:“不用,不重。”
蘇長河瞅瞅自己,嘀咕道:“我怎麼覺得自己被鄙視了呢?”
馬向國早上吃過早飯出的門,不到傍晚就回來了,出乎意料的是,他不是一個人回來的,還帶回來一家四口。
“蕙蘭姐!”摘掉大圍巾的女人叫了一聲,馬蕙蘭定睛一看,“江敏芝?”
沒錯,來的這一家四口,正是江敏芝、她的兒子張大寶、那個出生在路上叫路生的女兒,以及她丈夫張營長。
張營長長得濃眉大眼,很是端正,就是看起來很嚴肅,他一來,馬學文馬學武都不敢打鬨了。
張營長的態度卻很尊重,他一聽妻子稱呼“蕙蘭姐”,知道這就是妻女的救命恩人,當即立正敬禮,“蕙蘭同誌,多謝你救了敏芝與路生。”
態度認真地馬蕙蘭都不好意思了,她連連擺手,“不不不,您客氣了,我也沒做什麼。”
江敏芝撞了撞他,小聲道:“彆那麼嚴肅。”
張營長放下手,伸出手,不好意思和女同誌握手,就轉向蘇長河,“長河同誌,上次也多謝你。”
“哪裡哪裡,你們保家衛國,我們做這點事都是應該的……”蘇長河客氣道,心裡卻暗暗吐槽:比他二舅子大兩級就是不一樣,整得跟領導人見麵似的。
“營長,嫂子,都屋裡坐吧。”等他們寒暄完,馬向國道。
幾人屋裡坐下說話,方媛聽她男人叫營長,主動接過了端茶倒水的活,“來,喝水,喝水。”
白紅梅暗暗翻了個白眼,心道:就你能!
“你們怎麼會過來?”比起男人們略顯生疏,馬蕙蘭和江敏芝就熟悉多了,她有疑問便直接問道。
江敏芝笑道:“這就是咱們有緣分……”
原來馬向國其中一個戰友家和江敏芝婆婆家在一個大隊,馬向國去送東西,隊裡人圍觀看熱鬨。
江敏芝婆家一如既往地憋屈,她婆婆一口一個“丫頭片子”,嫌棄她女兒,讓她趁過年男人在家,抓緊再懷一個,給張營長再生個兒子。
她婆婆說得粗俗,屋裡妯娌們一人一句附和,她一個大伯子也在屋裡,瞅著她,發出不懷好意的笑。
江敏芝自覺回來過年,已經給足了公婆麵子,再也忍不下去,抱著女兒要走,出來正好碰上村裡人帶著馬向國去戰友家。
他們說話間,江敏芝聽見他說他姓馬,從紅旗公社來的,江敏芝鬼使神差叫住馬向國,問他認不認識馬蕙蘭。
然後他們就這麼跟著一起過來了。
“蕙蘭姐你彆怪我來得唐突,本來怎麼也應該找個上午過來……”
一般拜年走親戚都是上午過去,下午去彆人家都失禮了,但江敏芝在婆家實在待不下去了,她走之前,給丈夫下了最後通牒,他要是走,就一起,不走,她帶著兩個孩子走。
所以,她這次來,也是來投奔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