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個大隊雖然現在沒抱著腿哭, 但苦也訴了不少。
包括但並不限於“憑啥幫扶前進大隊,不幫扶我們呀”,“他們吃香喝辣,我們還在吃糠醃菜啊”, “我們日子過得苦啊, 家家戶戶連口肉都舍不得吃, 他們都吃上罐頭了……”
反正不管有沒有理,大家都是社會主義兄弟, 大家還是一個公社的, 那更是一家人。
一家人, 大哥家過上好日子,不能不拉拔拉拔兄弟們吧?
蘇長河被公社主任派人叫來後,聽了這一番話, 心裡先罵了句,“無恥!”
雖然有話說“先富帶動後富”,那也得等他們富起來呀!
萬裡長城才蓋第一塊磚, 你們就來分果子,臉怎麼那麼大呢?
蘇長河的目光掃視一圈,和他打過交道的紅莊大隊陳隊長神情不自在地避開他的視線。
建設大隊的張隊長和紅星大隊王隊長,一個唱紅臉,一個唱白臉, 北鄉大隊的李隊長也在旁邊敲邊鼓。
意思就是我們沒想分果子,這不是日子過不下去了,想讓兄弟大隊拉我們一把嗎?
他們訴苦,蘇長河也訴,他一抹臉,眼圈就紅了, “不是我們不願意拉,我們也沒能力啊,你們彆看著我們隊裡來那麼多車,好像養殖場生意很好,其實根本不是那麼回事……”
蘇長河跟公社主任叫苦,彆看我們表麵熱鬨,我們成本高啊,那罐頭是想做就能做出來的嗎?我們花錢跟人家學的,車間那一套設備更是花了大錢,還欠著人家債沒還呢!
還有我們從其他大隊收的活雞,回來需要人宰殺吧?需要人處理吧?都處理好,做成罐頭,包裝罐、調料、機器折舊、電費……一樣樣都要錢啊,我們最後也不過賺個辛苦錢。
“誰說我們沒拉其他大隊,那外麵養殖場的雞收回來還便宜些,我們為啥辛辛苦苦跑到各個大隊去收,給的價格還比供銷社收購價高?不就是想著大家都是一個公社的,讓大家也能多賺點,可是——”
蘇長河還反過來告狀,“我們好心好意帶著大家一起,你們呢?你們還漲價,以前一隻雞供銷社收購給三塊三就不錯了,我們給三塊五,你們還嫌棄少,竟然要四塊!到頭來,我們辛苦一場,都給你們賺錢去了,主任哪,你要為我們做主啊……”
幾個大隊長麵色尷尬,漲價這事,大家還真知道,這不是打聽了前進大隊的事,大家眼饞啊,他們隊裡的人天天在外麵收雞,一看就緊缺,大家默契地提高了價格。
這事還真沒有商量,不過,哪個大隊手這麼黑啊,漲價竟然漲到了四塊?
幾個大隊長互相看了看,想解釋解釋,抬頭看過去,眼睛都瞪大了——
我去,訴苦就訴苦,你還真哭啊?!
要不怎麼說長得好看的人就是占便宜,要是一個五大三粗的漢子哭,那叫辣眼睛,可一個俊秀臉嫩的年輕人哭,那就是真情流露,滿心委屈。
準備和稀泥的公社主任看著都忍不住一頓,他說幾個大隊長,“你們也是,人家前進大隊不是已經照顧你們了嗎?”
照顧是照顧,可是他們要的不是這種照顧啊。每家每戶才養多少雞,就算賣給前進大隊,最多多賺一兩塊錢,這點錢算什麼?
他們可聽說了,罐頭廠的人一個月工資能拿二十多!還發獎金呢!
“所以……”
“所以,我們想……”紅星大隊王隊長支支吾吾,建設大隊張隊長急道:“哎呀我來說,我們想你們招工也得讓我們大隊的人去!”
“你們從哪兒聽說要招工了?”蘇長河的眼神閃了閃。
“還能從哪兒聽說,不就是——”
北鄉大隊李隊長打斷張隊長的話,“彆管從哪兒聽說的,蘇同誌,我們隊裡的日子確實不好過,我們隊靠山,地裡石頭多,收成不好,家家戶戶肚子都填不飽……隊裡的人都能乾得很,要是能被招進你們廠子裡,我保證他們絕對好好乾活!誰不好好乾,我揍死他們!”
李隊長是個魁梧的中年漢子,自蘇長河進來,他一直沒開口說過話,這會兒一開口就是賣慘,關鍵是他們真的慘。
北鄉大隊蘇長河也去過,就在山腳下,如果說前進大隊的房屋多半還是黃泥石塊混合蓋的,北鄉大隊基本上都是茅草屋,一片片低矮的房屋,和公社的建築相比,簡直就像在兩個世界。
蘇長河還聽說過一件事,饑荒年間,山上的畜生餓極了跑下山,北鄉大隊的人為了留下這群畜生,死傷了十幾個漢子。因為缺少壯勞力,種田更加困難,惡性循環,北鄉一直是附近有名的窮村子。
紅旗公社還有句話俗語,“好女不嫁北鄉”。
蘇長河垂下了眼,李隊長見他沒有答話,有些著急,又和馬老爺子說,“馬叔,你是知道我們隊人的……”
王隊長見悶不吭聲的李隊長這樣說,暗罵一句奸詐,也忙和馬老爺子拉關係,做保證。
陳隊長和張隊長也不甘落後,馬老爺子隻嗯嗯答著,實際的話一句不應。
屋裡一時吵鬨起來,公社主任拍拍桌子,“好了,好了!”
眾人都看過去,公社主任先批評了幾個大隊長的做法,而後又說他們也是為了生產隊的人,出發點是好的。
蘇長河聽著話音不對,腦瓜子飛快地轉了起來。
果然,公社主任不滿足於現在的成果,一個生產隊發展起來,哪有公社下麵一半生產隊發展起來成績大?
也不怕胃口太大撐死,蘇長河心中暗道,麵上卻一臉認真,“您的指示我們當然要聽,不過我們養殖場招人也是有要求的,就是我們大隊自己的人,每次都要考試的,所以其他大隊的人可以來參加招工,但是必須得符合我們的要求。”
“這是當然。”
蘇長河又道,“其實各個大隊要發展,靠前進大隊養殖場招人,也隻是杯水車薪,我們養殖場就算再擴大,也不可能像城裡廠子一樣,招人又能招多少?分攤到各個大隊更沒幾個人了……”
“那你的意思是?”公社主任問。
蘇長河勾了勾唇角,“與其靠招工,不如……做我們的供貨商!”
幾個大隊長目光灼灼地看著他,“供貨商?”
沒錯,招工能照顧幾個人?不是看著他們掙錢眼饞嗎?那就自己乾啊。
前進大隊看在兄弟情誼上,願意給予一定的扶持,幫助他們建立自己的養殖、種植基地,他們可以簽訂預購協議,隻要幾個大隊的貨合格,前進大隊照單全收。
相當於幾個大隊不用多操心,隻要把菜種好,把雞養好,就能掙錢。
同時,前進大隊的養殖場也不用再費心費力到處收貨,這是一舉兩得的事,雙贏,不,應該說是合作共贏。
幾個大隊長卻有些猶豫不定,聽著是不錯,可要是沒種好,沒養好呢?
蘇長河沒好氣道:“大家想掙錢,不會一點兒風險都不願意承擔吧?我們願意給予一定的幫助,比如你們搞養殖,可以來我們養殖場學習如何科學養殖,但是具體過程隻能靠你們自己,總不能還讓我們負責吧?”
“我們答應預購你們的貨就已經擔風險了,要是我們賣不出去,收了那麼多貨就是我們自己倒貼錢,難道你們願意為我們負責?我們賣不出去就把錢還我們?”
那當然……不願意。
幾個大隊長眼神閃躲,他們沉思了一會,王隊長問,“這養殖能去學習,那種植……”
“種植還用學嗎?種的就是咱當地的白菜雪裡紅豇豆等,各個大隊裡的老莊稼把式比我懂得多。”
王隊長“哦”一聲,蘇長河看他神情,又掃了一眼其他幾位,看他們好像都有意辦養殖場,不由提醒。
“種植和養殖各有利弊,種植前期投入少,簡單,雖然蔬菜價格低,但積少成多。養殖有我們的經驗,看著好像是容易搞起來,不過蓋雞舍、買雞苗、飼料、藥水,都要錢,而且養殖中如果出現雞大批染病的情況,隻能集中銷毀,很有可能血本無歸。”
“所以,各位大隊長最好結合自己大隊的實際情況,仔細考慮考慮,我隻是提了一個建議,成不成都在你們自己!”
張隊長他們幾人來的時候,還想仗著人多勢眾,借公社主任來壓一壓前進大隊的人,務必讓他們答應自己的要求。
現在回去卻一個個賠著笑臉圍在蘇長河和馬老爺子身邊,有和馬老爺子攀關係的,也有一再邀請蘇長河過去做客,“你說那個養殖種植的事,我們隊還有好多問題想問問你哩……”
連張隊長都明裡暗裡表示上回打穀機的事他沒想針對前進大隊,也不是對蘇長河有意見,就是隊裡忙活秋收,大家都累成狗,心裡著急。
蘇長河表示知道了,要不是看他們沒有私心,都是為了隊裡人,他才不會出主意,招人就招人唄,招多少人,有什麼要求還不都是他說了算?
“隊裡還有一攤子事,回頭你們要是有空,來前進大隊,咱們再細聊……”
蘇長河一邊客套著,一邊往公社外走,一個二十多歲的年輕人迎麵往裡走,蘇長河瞥了一眼,誰知這個年輕人站住,上下打量他。
“你就是蘇長河?”
蘇長河臉上掛上笑,“是我,不知道同誌你是?”
年輕人冷哼一聲,答也不答,抬腳走了。
蘇長河扭頭看著他一路走到公社主任的辦公室,“啪”地一聲毫不客氣地摔上門,搖搖頭,好大的架勢!
王隊長賣好道:“那人啊,咱們惹不起……他啊,姓胡,咱們公社主任那個胡!”
王隊長擠眉弄眼,張隊長恍然大悟,“哦,原來就是他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