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屋子人嗷嗷叫著衝出去。
住新屋子嘍!
雖然隻有一半人家能住上新房,但是整個大隊熱鬨得跟大家都要搬家似的。
每個人手裡都拿著東西,男人們抬著床板、桌子、櫃子,女人們抱著被褥、鍋碗瓢盆,連孩子都一手拿板凳,一手扛笤帚。
人多力量大,來回幾趟,東西就搬完了。
女人們順手幫著打掃收拾,邊打掃邊聊天。男人們揣著手,前院後院的轉悠,心裡盤算,等自家搬新房,這間誰住,那間誰住。
有人推開側麵平房的門,說道:“這間真不錯,糧食農具啥都能放!”
“那可不?這都是長河特地安排的,就是給咱放東西的,省得以後堂屋裡堆得亂七八糟……”
還有人指著後院裡的空地,“這塊正好打個雞籠,圍牆這麼高,都不怕雞跑出去……”
隊裡有養殖場,賣給大家的價格都是友情價,但是大家還是習慣自己在家養兩三隻雞,反正就是順手的事,平時能吃上雞蛋,年節還能殺了吃肉。
小孩們就更快樂了,以前隊裡那棟辦公樓都能吸引他們跑來跑去,更何況現在是一排二層小樓。烏泱泱一群孩子從前門鑽到側門,又從側門跑到後門。
地方大,可讓他們捉迷藏玩個儘興。
蘇月難得沒跟小夥伴們一起玩,她在屋裡收拾東西呢。
搬家可不是把東西搬到另一個地方就算完,後續收拾起來可麻煩了。他們家東西還不少,光她自己的東西就有一屋子,她不願意彆人碰,隻能自己收拾,一直收拾到天黑,也沒收拾完。
馬蕙蘭從樓下喊了兩遍,也沒答應,又跑上來敲門,一打開門,就看到她閨女屋裡這個亂的。
“你這收拾老半天了,都收拾得啥?行了行了,回來再收拾,咱先去你外婆家吃飯。”
今天晚上是在老馬家吃飯。
老馬家沒抽中搬家機會,馬老太太和白紅梅來幫忙收拾了一會,就回去做飯了,主要是馬老太太覺得她閨女事忒多。
好好的櫃子,就是從那邊搬到這邊,非得擦一邊,還不光擦外麵,裡麵也得擦。
鍋碗瓢盆就更麻煩了,還得用熱水燙一遍,再用毛巾擦乾淨,才能放櫥櫃裡。
馬老太太耐著性子乾了一會兒,看她閨女那個磨嘰勁兒,實在忍不下去了,剛說兩句,她女婿說:“讓蕙蘭擦吧,不然不乾淨。”
馬老太太嘴角抽搐,得,你們愛擦就擦,她還是回家燒飯吧。
老馬家今晚人很多,除了老二一家,也算是團圓了。飯桌上,還擺了一瓶白酒,幾個男人一人倒了一杯,連向陽都有。
馬蕙蘭看了一眼,把他的酒倒給老蘇了,還沒成年呢,喝啥酒呀。
向陽偷偷笑了笑,乖乖吃飯。
蘇長河瞅了眼自己的杯子,繼續說話,他在問家裡的地,前進大隊的地已經分下去了,今年的莊稼收完,以後就是各人管各家的了。
老馬家分到的地不少,可今時不同往日,一大家子各有各的事,仔細算算,隻有馬老爺子一個人在家種地。
十幾畝地呢,老頭都六十多了,一把年紀了,讓他在家種地也不能放心。
蘇長河就說:“要麼把地租出去,給人家種,讓人家給交公糧;要麼就請人乾,您就彆自個兒乾了。”
馬老爺子擺擺手,“哪用得著?”他覺得自己還能乾,“不是還有你大哥嗎?”
蘇長河笑說:“您就彆指望我大哥了,樓房還沒蓋完呢,還不夠他忙的?而且我也跟您交個底,咱隊裡的房子忙完,我還有事讓大哥做呢。”
馬向東淡定地吃菜,不淡定還能咋辦?他已經習慣了,反正每當他手裡的活要忙完,他妹夫總能給他續上,保證他乾到明年都不得歇。
“您也彆指著東子,東子現在是咱廠裡運輸隊隊長,您見過誰家隊長放著班兒不上,請假回家收稻子?”
馬老爺子夾菜的手一頓,這家裡除了他好像隻有兩個大孫子比較閒,其他人從老婆子到倆兒子,再到兒媳婦,都有班上。
馬老爺子將一筷子蘿卜塞進嘴裡,咋嚼著還沒滋味了?
蘇長河繼續勸:“咱家裡一家人都掙錢,也不靠地裡這些出息,我建議您把地都租出去,乾脆再把那大隊長的職位也辭了,也彆一個人在家待著呢,到京城去住一段日子……年後我那房子就裝好了,地方大,您過去絕對有地方住……”
“房子?”馬老太太聽著疑惑,“什麼房子?”
“我和蕙蘭不是都在京城念書嗎?以後月月也多半留在京城,一直租房子住也不是事兒,索性就買了一套,還沒裝好呢,沒來得及跟你們說……”
幾個大人都很驚訝,隊裡不是買了一套院子?有地方住,乾啥又花那錢?
“那不一樣!”蘇長河說:“隊裡的宿舍一個人住行,一家子怎麼住?那就不是過日子的地方。”
這話馬老太太和白紅梅讚成,誰家過日子男女各一個房間?
“咱要是在京城久居,還是得有自個兒的家。而且,媽,嫂子,你們就沒發現,城裡的房子緊缺嗎?一家幾代人擠在一間屋子裡,兒女大了,得結婚吧?結了婚得生娃吧?人越來越多,怎麼住啊?”
馬老爺子砸吧砸巴嘴,“城裡單位不分房子?”
“爹啊,彆說分房子了,好多單位工資都發不出來了。”白紅梅在城裡久了,可不像當初什麼都不懂,她在店裡天天接觸無數人,也聽人家抱怨過。
早前還覺得城裡的工人日子得多美,接觸久了就知道,有的工人家裡不一定有農村日子好,住是一回事,吃也是一回事。他們靠工資吃飯,廠裡拖欠,那是真沒錢,不像鄉下,好賴能有一口吃的,把肚子糊弄飽。
土地就是農民的命根子,好不容易拿到地,馬老爺子咋舍得給彆人種?他喝了口酒,說讓他再想想。
馬老太太卻把蘇長河的話聽進去了,不是前半段,而是後半段。
晚上喝了酒,馬老爺子醺醺然躺在床上,腦子裡盤算著種地的事,一抬頭看到老婆子衣裳也不脫,就穿著個大棉襖,坐在被子上。
他微微起身,就見被子上亂七八糟都是錢票,“你大晚上不睡覺乾啥呢?”
馬老太太懶得離他,又數了一遍,把錢分成了四堆,才道:“你說咱也在京城買個房子咋樣?”
馬老爺子的酒一下子醒了,“你說啥?”
“買房子!”馬老太太沒好氣地重複了一遍。
“不是……買房子乾啥?咱不是有房子嗎?”明年還能分到新的二層樓房住,還不夠?一個人劈兩半,要住幾個房子啊?
後麵的吐槽他沒說出來,馬老太太瞅他那表情,就知道他沒說好話,她“哼”一聲,“你就萬事不操心吧!”
“你沒聽長河說那話,現在城裡房子緊張,以後還得緊張。老家的房子是老家,咱家這麼多口人,我、紅梅、老大、老三,差不多都在京城,住宿舍是行,但長河有句話沒說錯,宿舍再好,它不是家。”
馬老太太盤著腿,“我就尋思,這城裡咋樣也比鄉下好,就好比我們那炸雞店附近,那都是大學,來來往往的都是大學生,可咱這兒,一個公社、一個縣又有多少大學生?”
“學文學武在老家,他們爹媽又顧不上,要是帶到京城去,紅梅起碼在跟前,那城裡的學校,怎麼也比咱這兒的小學好吧?”
更何況那還是首都呢,馬老太太心說,京城以前叫啥?那叫天子腳下,皇城跟前!自古以來,人不都是奔著首都去的?就好比戲文裡,發生了洪水災荒,災民們討飯都得去皇城跟前討。
馬老爺子好像被她說服了,不說服也沒辦法,錢票都在老婆子手裡呢。
他歎了一口氣,“那咱……也在京城買房?”他咋覺得,以後留在老家的,隻怕也隻有他們這些老頭子們了。
馬老太太說:“先不急,等過完年先看看長河他們的房子怎麼樣?到時候讓長河給參考參考。”
她盤盤手裡的錢,應該夠買房子,不過她私心裡,想買個稍微大點的房子,起碼家裡三個兒子要一人一間。
馬老太太還想著借鑒蘇長河他們買的房子,等看到房子,她整個人都嚇一大跳。
年後,大人們要上班,小孩兒要上學,此處特指蘇月,得知蘇月在為國家的一個比賽做準備,隊裡那些本來還有點舍不得的老頭子們,紛紛揮手,示意大家趕緊走,“家裡啥時候不能回來?彆耽誤事!”
就這麼地,他們初五就趕回了京城。
初六休息一天,蘇月又回到了集訓隊,繼續上課。
一轉眼進入二月,她家的四合院終於裝修好了。
趕在周日,蘇長河請大家來家裡吃飯,權當溫鍋。
聽說女婿請了炸雞店的人,又請了廠裡的人,馬老太太起初還擔心,叫這麼多人,家裡得開幾桌啊?能坐下嗎?
一看到地方,她嘴巴張得能塞個雞蛋。
媽呀!她女婿說買了個房子,這就是他買的房子?!
這不是跟他們宿舍的院子都差不多大了!
馬老太太進了門,眼睛都看不過來了,我滴個乖乖,這麼老些屋子,她閨女他們一個人劈三半也住不完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