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家才說這句話的時候, 蘇月還沒有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直到他說出整件事。
蘇家才上的高中叫興華中學。
興華中學是一所普通中學,在滬市眾多中學中, 隻能算是平平無奇。
唯有一點值得說道,那就是因為地理位置原因,興華中學收的學生中,除了滬市本地人,還有很多“外地人”。
所謂的“外地”就是指黃浦江以東的地區。
滬市有一句俗語,“寧要浦西一張床,不要浦東一套房”,浦西與浦東雖然隻隔著一條黃浦江, 發展卻大大不同, 浦西高樓林立,而浦東還是一片農田菜園。
在很多浦西人眼裡, 浦東人就是外地人。
蘇家才說的這個同學就是個“外地人”。
她叫李梅, 長相中等,成績中等,性格內向沉默, 在興華眾多學生中, 很不起眼。
大學本來就不是那麼容易考上的,一個成績中等的學生沒考上也不是多麼奇怪的事, 彆人甚至沒有注意到她。
蘇家才卻覺得不對勁,他說:“她是個很勤奮的學生……”
蘇家才一開始也沒有注意到班裡還有這樣一位同學, 還是有一回他做值日, 又被老師叫過去整理試卷,那時是冬天,天黑得快, 等他從學校出來,天已經全黑了。
他埋頭往家趕,不小心撞到一個醉漢,醉漢依依不饒,蘇家才理論不過,醉漢抓著他領口要動手。李梅從旁邊跳出來,拿著一塊磚頭砸向醉漢的自行車,趁著對方扶自行車的時候,拉著蘇家才就跑。
從那件事之後,蘇家才慢慢關注起李梅,他就發現,每天李梅都是第一個來教室的人。
他們班教室在三樓,有一邊的樓梯廢棄了,一樓被封了起來,平時沒人從那邊走。李梅每天早上來,都會到廢棄樓梯去,在那裡背書。
不管是晴天,還是下雨下雪,她都在。
蘇家才碰見過好幾次。有一次下大雪,路上的積雪到小腿肚,自行車不能騎,公交車也在路上耽誤了,他到學校時,班裡空無一人。
往廢棄樓梯一看,李梅卻已經在那兒背書了,樓梯上幾圈淩亂的濕腳步印,一看就是有人在那兒來來回回好一會了。
樓梯裡麵有一個窗口,窗戶玻璃早些年被打破了,樓梯廢棄不用,窗戶也沒有再修,風從窗口倒灌進來。
李梅裹著薄薄的夾襖,一邊跺腳,一邊背書,大概是太冷了,她時不時哈出一口熱氣,雙手使勁揉搓。
她露出的雙手,手上骨節腫大,手指手背皆有皸裂的裂口,不像十幾歲的女生的手,倒像是乾慣了粗活的中年人的手。
蘇家才一直覺得他家就是普通人家,他們家十天半個月才吃上一回肉,每回買上二兩,恨不得放上一鍋蘿卜白菜,家裡時常還因為多吃一口少吃一口吵架。
可是他身上穿的是厚實的棉襖,因為他最大,沒有哥姐的衣裳能撿,棉襖還是新做的。在家裡,因為他是高中生,要學習,他爺奶爸媽連件衣服都不讓他洗。
他的手如果和李梅的放在一起,估計還是他的手更像女生的手。
蘇家才突然意識到,不是所有的家庭都和他家一樣,也不是所有的高中生都能在家裡受到特殊待遇。
那一瞬間,蘇家才心裡湧現的也不知道是什麼情緒,他脫口而出:“你怎麼不多穿點?”
話一出口,他就意識到不對,忙轉口說:“不是……其實你早上可以遲點再來,過幾個月天氣暖和起來就好了……”
李梅笑笑:“隻有早上有時間……”
後來兩人熟悉了,蘇家才才知道,李梅家條件不好,她有一個大哥,一個大姐,大哥結婚了,大姐嫁人了,下麵還有兩個弟弟。
她爸媽要乾活,每天放學回家,她都要洗衣服、煮飯,晚飯吃過,洗洗刷刷也是她的事,等一切收拾好,天已經晚了。
他們家住在兩間棚屋裡,大哥和大嫂住一間,她和爸媽弟弟擠在一間,晚上也不讓她點燈,一是嫌棄她吵著彆人,二是點燈浪費錢。
李梅晚上是真的沒有時間學習,她想學習,隻能早上早起。
蘇家才悶聲道:“李梅說她知道自己不聰明,所以隻能在死記硬背的科目上多下功夫……她的政治、語文其實很好,語文書上的課文,每一篇她都能背下來……”
“之前她不是幫過我嗎?小叔小嬸借我的複習資料,我也借她看了,後來幾次考試,她的成績都有進步,有一次還考進了班級前五!”
“高考考完試,我們私下裡對過答案,她的分絕對不比我低,除非是語文政治的主觀題失誤了……可是不應該啊,那都是她擅長的科目。”
像作文什麼的,立意沒問題,沒偏題,沒寫什麼不該寫的,也不至於失很多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