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子義將軍嗎!”司馬懿變聲變色地讚歎道,“這樣的豪傑!竟也被將軍降服了!”
“嗯?”她含含糊糊地應了,“嗯,嗯。”
“待此役畢後,還要請教將軍,究竟如何收攏如此之多的勇將——”
司馬懿的聲音喋喋不休,她假裝沒聽見。
……她不能說是花錢買的,更不能說全靠她剃須手藝好。
“還沒完呢。”她說道。
戰局漸漸有了變化。
憑太史慈的箭術,頃刻間射死射傷幾個中層軍官和傳令官後,冀州軍陣中出現了一陣小小的紛亂。
這種紛亂是可以用主帥堅決的反擊和快速的調整來彌補的,也可以由士兵自發的高昂鬥誌來彌補。
如果曹操在陣中,他是一定會迅速做出反應,並且回敬太史慈以更加果決,更加有震懾力的反擊,但如果是淳於瓊呢?
這種小小的騷亂並沒有立刻得到控製,前麵的士兵被砍倒後,後麵的士兵還沒有回過神,茫然地拎著短兵站在那裡,像是失去控製的木頭傀儡一般,不知該怎麼辦是好。
這種茫然沒有持續很久,因為太史慈沒有浪費這個寶貴的機遇,他的執旗兵擎著旗跟著他,衝進了最前線。
“將軍!將軍將軍!此戰能成就大功否?”
先是小二和小五在後麵嘀咕,然後是功曹與文官開始興奮嚷嚷,再然後連司馬懿都不淡定了,向前邁了一步。
冀州軍又開始後撤,撤出了足夠的空間給青州軍的弩手,那些弩手舉起弩,開始同城牆上密密麻麻的黑影對射。
白馬城畢竟不是長安雒陽,也不是鄴城或者下邳,它從不曾承受過這樣的任務,因此隻得到了微不足道的加固和修繕。
那隻有一丈半高度的城牆充其量也隻是個夯土造的營寨,連女牆都沒有,怎麼能真正庇護住上麵的射手呢?
於是神祇從雲間掉下來了。
密密麻麻,劈裡啪啦,帶著慘叫與不甘心,還有滿腹的憤慨怨懟——那些夯貨!他們是怎麼令敵人推進到這一步的!
司馬懿偷偷地又轉頭看向陸廉。
她還是那麼一張臉。
無論是戰爭剛開始冀州軍撤入弓箭手拋射範圍,是青州軍暫時被壓製,還是太史慈的騎射與衝鋒重振士氣,直至此時摧枯拉朽的局麵。
她似乎都不驚訝。
既不感到驚訝,也不感到喜悅。
她是慎重的,也是專注的,但慎重與專注也同時出現在許多武將身上,這稱不上什麼了不起的美德。
所以她到底是怎麼做到的呢?司馬懿悄悄用餘光盯著她,心裡直嘟囔,這樣一個在生人熟人麵前都會亂說話,彆說揣摩人心,就連彆人將表情擺在臉上她也看不見的人,是怎麼看清戰場的呢?
陸懸魚的注意力已經不在勝敗上了。
冀州軍在漸漸後退,他們是可以後退的,身後既有營寨,又有城牆,有拒馬,有壕溝,他們還有更厲害的武器。
冬天的太陽總是步履匆匆,不肯等人的,她清晨將戰書下過去,對麵過午才有反應,到現在天色已經漸漸暗下去了。
對麵是不愁光照問題的,營內和城牆上都有大量火把,但那些火把都是對麵的。
當然這時候不存在高科技火光隻照自己人不照彆人,但……青州軍又不熟悉營內什麼布置啊!
軍營不僅外麵有防禦工事,裡麵也都是大營套小營,障礙重重啊!
有冀州軍開始向營內跑去了。
先是士兵,然後是軍官,跑的時候自然不會穿著幾十斤的鐵劄甲跑,他們跑了幾步,發現彆人從他們身邊超過去後,就會開始一件件表演丟盔棄甲了。
先丟盔,頭盔不僅重,而且影響視線;
再丟武器,彆人的武器都丟下了,自己的武器還帶在身上也沒有任何意義,他的任務是跑贏同袍,而不是當一個孤勇的逆行者;
接著是腰帶,腰帶上也許還有個銅帶鉤,那可能是家族長輩賜予的,可能和兄弟們的是同一款式,但現在顧不得了,青州兵已經要追上來了!追上來了!
最後是甲,腰帶解了,甲就可以脫了,脫了甲,就能步履如飛,一鼓作氣地衝進營地,他們就終於安全了!
後軍已經開始躁動了。
士兵們也轉過頭,眼巴巴地看著她。
他們也是人,他們也有妻兒老小,也想賺點功勞,撿點戰利品,吹了這大半天的冷風,到現在將軍也沒說動一動後軍,讓兒郎們去找一口肉吃,這就很讓人心焦啊!
陸懸魚忽然轉過頭去,看向了白馬山。
白馬山就在她的身後,山勢平緩,被皚皚白雪所覆蓋,在金烏西斜時,樹林的影子也漸漸拉長,似乎變成了許多隻乾枯而細長的手,悄悄向她而來。
“天色已晚,”她忽然下令,“鳴金收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