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來革委會的計劃,隻是去勸葉家夫妻倆配合他們宣傳的,哪裡曉得在去的路上,這胡自強忽然又提出了一個新的想法。
如果真要大力宣傳,光是葉家夫妻倆的影響力還是不夠的。
要是能說服葉家全家出動,一家七口人都一塊兒去支援國家建設,那這才是真正的大新聞,絕對能造成全市甚至全國轟動,正麵宣傳效果那才叫杠杠的呢!
兩位革委會主任一聽這話,對視了一眼後,瞬間都眼冒綠光。
兩人能當上革委會主任,當然都是深諳弄權之術的精明人,當然知道胡自強出的這個主意,如果操作得當的話,能給他們帶來多大的好處。
隻是兩革委會主任有點擔心,他們雖然想要政績,可也不想乾那逼迫為難人的事兒,這讓全家老小都去支邊,是不是有點太過分了,葉家夫妻怎麼可能會同意?
胡自強卻信誓旦旦,拍著胸脯保證他來勸,肯定能讓葉家夫妻鬆口。
然後,等登了葉家門,胡自強就率先給葉父道歉,表示他家婆娘性子衝動,辦事不考慮後果,把葉紅的日記貼牆上給大家圍觀,結果造成了不可挽回的後果,他覺得非常抱歉,並表示願意給予金錢補償。
兩革委會主任也在旁邊跟著附和,都在替胡家說和。
葉父到底是個小市民,驟然見到革委會和街道辦領導這麼親和,頓時就有些飄飄然,立馬就擺手表示錯不在胡家,是自家婆娘跟大女兒無理取鬨在先,全然忘記了自家那婆娘半邊身體都出現輕微偏癱了,他那大女兒這會兒還瘋瘋癲癲神誌不清呢。
胡自強不愧是在街道辦當了這麼多年的官,最擅長的就是跟街坊打交道,這會兒他也沒擺官腔,就站在一個父親關心孩子的角度,跟葉立軍“推心置腹”,曉之以理動之以情。
葉誌高這個情況,要是革委會那邊追究,肯定是要被判刑勞改的,等服刑結束回來,他那些事兒早傳得整個街道都知道了,留下了案底,他肯定找不到工作也娶不到老婆,這輩子就算是完了。
葉紅呢,日記的事兒一出,等於身敗名裂,加上如今精神狀態也出了問題,繼續留在堰塘肯定沒好處,不如走遠一點,去彆的地方看看能不能把瘋病治好,到了外地彆人也不知道她的情況,以後病好了再找個婆家一嫁,這個坎就算是邁過去了。
葉家出了這些事,周圍人肯定會指指點點,既不利於倆雙胞胎生活學習,更不利於葉立軍升職加薪,所以哪怕隻是為了孩子們考量,葉家如今唯一的出路,就是儘快搬離堰塘,最好是走得遠遠的,去了外鄉,沒準對他們而言反而能置之死地而後生。
胡自強這番話,前麵那些葉父其實都沒聽進去,什麼不利於兒女的成長之類的,他根本不在乎。
但有一點卻是直接說到他的心坎上了,那就是如果他想要升職加薪,就必須得“置之死地而後生”。
他覺得胡自強說得沒錯,他在繅絲廠如今已經等同於半個邊緣人,想要再回到車間當技術員甚至是技術組長怕是絕無可能,而且遭受到領導記恨,以後廠裡麵等待他的,隻會是明裡暗裡接連不斷的麻煩,他若是不想被羞辱被磋磨,就隻有跳出繅絲廠這一個辦法。
可如果從繅絲廠辭職,他又能上哪兒去呢?
所以胡自強這話是對的,他在申城已經沒有出路了,還不如破釜沉舟,帶著妻小勇闖大西北去。
沒準到了那邊就有他施展抱負的機會呢,反正再怎麼樣,也比留在繅絲廠掃一輩子的廁所要強!
於是,葉父也不掙紮了,很順從地就答應了兩邊革委會的要求。
配合革委會做宣傳,攜全家遠赴邊疆,成為大家口中的奉獻標兵五好家庭,挽回葉家搖搖欲墜的口碑名聲!
是以,兜兜轉轉陰差陽錯,葉青等來的,就是在弄堂裡的這場離大譜的鑼鼓喧天表彰暨歡送會。
她雖然意外聽到了倆紅袖章的談話,對這件事有了一點大概的了解,但沒法獲知更多具體的細節。
但這並不重要。
重要的是,殊途同歸,她終於看到了葉家人得到報應,並且一家人齊齊整整去援疆,她對這個結局還挺滿意。
之前這幫人不是還喊著原主嬌生慣養吃不得苦,自私自利沒有大局觀嗎?正好,這一回算是如了他們的願,一家老小都把格局打開,集體去苦寒之地團建,看他們誰還嘰嘰歪歪!
葉青吃了瓜就撤,走遠了都還能聽到記者在台上問:
“不是說這家還有個報名下鄉插隊的閨女嗎?人呢,也出來亮亮相,一塊兒來照一張!”
葉青趕緊加快腳步,生怕被後麵的人群發現,至於拍照,敬謝不敏,她可不想跟葉家這幫玩意兒同框出鏡,再冠上什麼“先進標兵五好家庭”的頭銜,她覺得臊得慌。
回了學校,葉青繼續她的行程計劃。
先是拎著她帶回來的山野果子去跟幾位釣魚佬告彆,順便給吳老頭送他要的餌料。
餌料葉青就是搞了一點從供銷社買回來的餅乾,還有一個國營飯店買的沒吃完的饅頭,都給碾碎和在一塊兒,再往裡麵摻了點木係異能催化的青草碎末,調和調和就是一份“獨門魚餌”了。
她也沒去彆的地兒,就去了人民公園,果然幾個老頭都在湖邊坐著呢。
葉青把那些山果子均分成了幾份,每個人都塞了一袋子。
又趁幾個老頭不注意,偷偷把那餌料交到吳老頭的手裡,還衝著吳老頭狡黠地眨巴了一下眼睛。
吳老頭頓時會意,立馬把那餌料揣進褲兜裡,笑得見牙不見眼的。
葉青也沒在人民公園多耽擱,因為她還有事情沒做完。
革委會都把錦旗送到葉家了,記者又拍了照馬上得登上市報,這就意味著一
切塵埃落定,不會再有什麼變故。
所以葉青沒了什麼顧忌,直接就把她挎包裡揣著的那封曝光繅絲廠李如蘭和楊文昌通奸的舉報信塞進了革委會信箱裡。
李如蘭還指望楊文昌找關係來撈她,做夢呢,害了研究所專家團隊那麼多科研人員,渣男賤女死多少回都不夠解氣的,趕緊直接鎖死,一塊兒完蛋吧!
再之後,葉青還是去了一趟醫院。
考慮到上次險些被那位警察大哥抓包,葉青這次學機靈了,不但變了裝,小辮改梳成了丸子頭,還戴上了醫用口罩,挎包也不背了,衣服都換了一套,走路姿勢都故意大開大合,這樣總不至於被發現吧。
她去了特護病房,再次找那位護士要求見陳惠珍老太太,還給了護士一個紅富士蘋果。
那護士記得葉青,這次態度竟然沒像上回那麼嚴肅:
“是你呀葉同誌,陳老太太的家屬昨兒還跟我提起你呢,說你要是再過來,讓我直接領你進去呢。”
葉青並不意外,因為她跟陳友德認識,陳老太太那個兒媳婦廖芸對她的態度前倨後恭,哪怕再不喜歡,對她也是笑臉相迎。
但這並不會改變葉青對這位廖女士的看法。
陳友德是好的,但他這個外甥媳婦兒,葉青不喜歡,既然不是一路人,那就完全沒必要打交道,所以她得把這人送去葉家的那筆酬金還回來,免得將來在這個事兒上落人話柄。
葉青去了特護病房,終於再一次見到了那位陳老太太。
這時候的醫療技術還比較落後,沒有辦法進行支架手術重建冠脈血運,再加上陳老太太年紀又大,這個冠心病也有些年頭了,隻能進行一般的基礎治療,慢慢調養。
所以老太太的病症恢複得有些慢,這還是因為葉青當日急救的時候偷偷給渡了一口木係異能過去,不然這老太太怕是早沒了。
雖然葉青不喜歡廖芸,但是她跟陳友德關係還不錯,所以她還是來探望老人了,並且拎來了一袋山野獼猴桃。
老太太對葉青還是很感激的,一看到葉青來了,就招呼她那個兒媳婦兒趕緊給葉青搬椅子坐,還要給葉青泡麥乳精喝。
廖芸撇了撇嘴,磨磨蹭蹭半天也沒動。
好在葉青又不是來蹭吃喝的,所以也不在意,她湊到老太太跟前查探了一下後,略微寒暄幾句就要走,臨走前不忘叮囑老太太,她拿來的那袋獼猴桃是易克化的水果,富含豐富的維生素,讓老太太多吃。
那獼猴桃裡麵也蘊含了木係異能,對老太太的病情有幫助,但這話葉青不能明說,她能做到這一步已經仁至義儘了,至於病人和病人家屬聽不聽,那就不是她能控製的。
等離開病房後,葉青衝著廖芸使了個眼色,廖芸就跟了出來,然後葉青直接把她事先數好的二十張大團結塞回了廖芸手裡。
“你們的謝意我心領了,但我說過,我救人憑的是我的良心,而不是求什麼回報。錢你拿回去,這件事到此為止,你也隻管放心,明天我就下鄉
插隊去了,以後不會再有人拿這件事說事!”
說著葉青就徑直離開。
生怕再跟那個警察碰上,葉青提心吊膽地下了樓,在經過上回那條樓梯的時候,不自覺地加快了速度。
結果在那個警察所在的樓層時倒是無事發生,卻在下到第一層的時候,在樓梯拐角處,她不小心跟另一個匆匆上樓的大高個撞了個滿懷。
“哎喲——”
這一撞,葉青感覺自己撞上了一堵牆,整個人都往後跌,踉蹌了好幾步才站穩。
“沒事兒吧?對不住對不住,我這光顧著看信,走得太快沒注意看路……”
那人撓著頭連忙道歉。
葉青抬起頭來,待看清這個人的模樣後,表情不由得微僵。
這好像就是上次那個警察所在的病房裡麵跑出來追她的男人,沒猜錯的話應該是那個警察的同事!
幸虧葉青戴著口罩,不然她臉上失態的表情肯定要暴露了。
她連忙擺擺手表示自己沒事兒,彎下腰把剛剛不小心撞落在地上的信撿起來遞給對方,然後就閃開位置讓了讓。
那人接過信,丟下一句“謝謝”就繼續往樓上衝,還沒到病房門口呢,就扯開了嗓門大喊:“頭兒,你老家對象給你寄信了!”
葉青聞言不由得挑了挑眉。
大高個這話,應該就是對病房裡那個受傷的警察喊的。
頭兒?那位警察看著還挺年輕的,最多也就二十出頭,竟然還是個帶官職的?這個年紀,是公安局裡麵的支隊長之類的嗎?
葉青又想了一下剛剛她給那個大高個撿信的時候,目光不經意朝信封上掃的那一眼。
——顧衛東收。
這個顧衛東,是那個警察小哥的名字?
葉青笑了笑,也沒多想,急走幾步就離開了醫院。
回到學校就真的有點晚了,這回葉青真的跟著宋春華去認認真真吃了一次食堂,兩人平平淡淡地吃了一頓晚飯後,回了宿舍宋春華就開始幫著葉青收拾行李。
為了能輕裝簡行,葉青把能不帶的東西都刪減掉了。
比如棉花被,棉襖這些東西,她都沒帶。
九月份天氣還算好,去了北大荒頂多也就是穿秋衣,還用不上厚被褥子大棉襖子,這些玩意兒又重又占地方,所以葉青都沒買。
她原來找葉家要求他們給她準備十斤棉花,是因為這年頭棉花難得,家家戶戶一年都不見得能攢上一斤棉花,所以她故意提這樣的要求來為難葉家。
但其實隻要是跟植物相關的東西,她就不缺,不管是糧食還是棉花,都是她輕而易舉就能解決的東西,她犯不著帶著這玩意兒拎上火車給自己的行程添麻煩。
但她這麼整,宋春華在清點完她準備的行李後,當場就沒忍住開口訓她:
“不是讓你根據我列的清單來準備嗎,你看看你都買了些啥!雪花膏、香皂這些玩意兒華而不實的,你買這麼多乾啥?有這錢你多買點紅
糖白糖不行?”
葉青趕緊求饒。
天地良心,她在末世苦了十年,護膚品跟香皂是她一直心心念念想要又根本買不到的東西,加上之前在人民公園的時候,陳老頭他們給她塞的那些票裡麵正好就有這個,票據不用掉的話就過期了,帶著去外地也不見得就能花得出去,還不如在下鄉之前都給用掉呢。
至於紅糖白糖,她一個木係異能者,還能搞不定這玩意兒?
總之她準備的那些東西,是被宋春華絮絮叨叨給數落了一晚上。
葉青也不反駁,就這麼笑嘻嘻地聽著,然後晚上又給宋春華按摩了一回,等宋春華舒服得沉沉睡去後,她才把她從山裡帶回來的那一蛇皮袋紅富士和雪梨都塞到了床底下,又把之前宋春華給她的那一堆糧票,都重新藏到了枕頭底。
借著宿舍裡不算明亮的台燈,葉青把她這些天攢下來的錢都拿出來整理了一遍。
賣給機械廠的那些乾果,是按照一毛五的價格收購的,五千多斤山貨,一共賣了七百五十多塊錢。
再加上原來葉青手裡的錢,一共一千三百二十來塊。
葉青把那二十來塊零錢和剩餘的幾張糧票揣進挎包裡,剩下的一千三則按照這個時代的辦法,都小心翼翼地縫進她明天上火車穿的那套貼身衣物裡。
等忙活完這些後,她才安然睡下。
隔天一大清早,還不到五點,沒驚動宋春華,她躡手躡腳地起床,留下一張紙條後拎著行李袋就往火車站趕。
在路上走了近一個多小時,才有早班公交車開出來,她又上公交車坐了幾站路,才順利抵達火車站。
火車票的發車時間是七點一刻,她得在七點之前檢票進站台去等車,等到火車站的時候都已經六點五十了。
一大群拎著大包小包行李的旅客蜂擁著擠進站,葉青腳下都快架空了,完全是被身後的人群推搡著進去的。
等終於來到站台,她才終於有了喘息之機,趕緊放下行李不停深呼吸緩緩。
這時候火車還沒進站,葉青目光就在整個火車站四下打量。
主要是七十年代的火車站什麼樣,她隻在電視裡麵見過。
結果這一環顧,她就注意到了月台對麵停著一輛綠皮火車,穿著製服的乘務警正在大聲催促乘客趕緊上車。
那月台上,熙熙攘攘地站著不少人,其中有六個背著滿身行囊的身影,特彆顯眼又熟悉。
大概是葉青這邊的目光注視得太久,那六人中有人察覺到了,並朝著她這邊看了過來。
這一看,那人頓時視線一凝,原本麻木的表情瞬間激動起來。
很快,那一行六人紛紛朝著葉青這邊看了過來,隔著好幾條鐵軌,與這頭的葉青目光久久對視。
葉青是真沒想到,當日她在革委會給葉父葉母報名援疆的時候玩笑般的一個念頭,竟然一語成讖,還真讓她給說準了。
葉家人,真在她下鄉的這天,搭乘專列去往大西北!
此刻,七個人站在兩個相鄰的月台上遙遙相望,一個往北,六個往西,從此天各一方,也許這輩子都不會再有交集。
葉青能看到葉父張著嘴想要喊什麼,也能看得到葉母的憤恨不滿以及其他那些兄弟姐妹的嫉妒不甘。
但葉青都不在乎了。
從這一天起,葉家將成為過眼雲煙,從此她葉青成為自由身,海闊憑魚躍,天高任鳥飛,誰也不能再阻止她了!
聽著身後傳來列車員的吹哨聲,葉青的嘴角勾起了一抹得意又釋然的笑,臨上火車前,衝著那六人挑釁地搖了搖手:
——一路走好,拜拜了您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