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到中午的時候,包廂門被敲響了。
葉青忙從床上爬起,外麵田秘書端著飯盒在等著,見她開門後,笑眯眯地說道:
“葉同誌,火車稍微晚點了一個小時,大概要十二點半的樣子才能到霧凇城,領導說讓你吃個午飯再去硬臥車廂那邊取行李,時間肯定來得及。”
葉青趕緊點頭道了謝。
田秘書把飯盒放下就走了,葉青把飯盒打開,就被這豐盛的午餐給驚著了。
嗯,紅燒肉,清蒸
鱸魚,還有香芋排骨和木須肉,光是這四道菜就足足裝了兩飯盒,另外還有兩個鋁飯盒裡麵則裝著米飯,滿滿兩盒超大分量的米飯,一頓根本吃不完。
葉青隱約有點明白了,田秘書就是故意的,知道她下鄉插隊,可能要到傍晚才能抵達公社生產大隊,所以乾脆直接把她晚飯的問題都一並給解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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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了這麼大功,光是吃人家兩份盒飯而已,這葉青可不會客氣,把其中的兩份菜一盒飯給吃了,剩下的她準備連飯盒一塊兒打包帶走。
吃了飯,看時間也已經過十二點了,葉青就不再磨蹭了,拎著飯盒趕緊往她的硬臥車廂走去。
硬臥車廂那邊,因為昨天葉青急匆匆離開後,就再沒有回來,很多人都在悄悄議論,不知道怎麼回事。
革委會頒給葉家那個五好家庭的錦旗也不是一點作用都沒有的,至少因為申城晨報上的那篇報道,整個車廂裡麵不少乘客對她都格外關心重視。
見她一夜未歸後,坐在葉青對麵的那個大叔甚至還專門去找列車員說明了這個事兒,生怕葉青出了意外。
不過好在很快,列車員在打聽清楚情況後,就回來告訴他葉青沒事兒,隻是換乘到臥鋪車廂去了。
這話一出,車廂裡其他人都很是驚訝好奇。
這個叫葉青的女同誌家裡也不知道之前是做什麼的,竟然還能搞到臥鋪床位。
要知道這時候的火車臥鋪床位一般都得單位托關係才能買,隻有公乾出差,單位才會給開具介紹信,而普通人要是沒有買臥鋪的門路,就算手裡有錢都是白搭。
不過這些人好奇歸好奇,對葉青換乘到臥鋪車廂這種事兒絕對沒什麼彆的想法。
但殷霜跟李娟就不一樣了。
經過兩天兩夜的煎熬,她們的忍耐力已經告罄,情緒已經在暴躁邊緣,現在得知葉青竟然能去臥鋪車廂睡覺,她們瞬間心裡失衡,眼中滿滿的都是對葉青的嫉妒和憤恨。
李娟氣得咬牙切齒,都怪殷霜那個賤人!要不是她說要替姑姑報仇,她怎麼會去針對葉青?
哪怕兩家有仇,她硬著頭皮也得跟葉青演一回好姐妹,看看能不能蹭到臥鋪車廂那兒去好好睡幾個小時啊!
天殺的這硬座車廂就不是人呆的,兩天兩夜的火車坐下來,她人都快散架了,要是能去臥鋪車廂躺一躺,那得多舒坦啊!
這個葉青也是,太自私太不會做人了!能買到臥鋪竟然瞞這麼緊,要是早說有這樣的門路,她就不會針對她了嘛!
殷霜更是懊悔萬分。
從葉青那兒得知李如蘭不是她親媽後,殷霜才發現,從頭到尾李家一直在故意耍她玩,李如蘭對她爸的所謂深情也全是演出來的,根本就是一場笑話!
她不知道李如蘭的姘頭是誰,但因為這個女人懷了奸夫的孩子,這讓殷霜心裡隱隱地產生了不太好的猜測。
她爸的下放,是不是另有隱情?她疼愛了多年的殷釗,到底是不是她爸的親生兒子?
越想殷
霜就越是細思極恐。
另一方麵,李如蘭是被葉立軍給舉報後才被抓走的,這完全是在替她除害,也就是說,葉立軍根本不是她的仇人,而是恩人!
可她卻把葉立軍當成了“殺母”仇敵,還在一上車之後就嗾使李娟衝鋒陷陣,試圖借李娟的手來對付葉青,甚至還生出過要直接把人給弄死在火車上的念頭,一步步把葉青給得罪了個徹底!
如果沒有前麵害人那些事兒,也許她跟葉青才是真正適合做姐妹的。
葉青聰明且全家根正苗紅,家人還能為她下鄉找門路買臥鋪床位,說明她在葉家很得看重,這樣的人跟她才算勢均力敵,下了鄉和她相互抱團彼此依靠最為合適!
可現在,殷霜知道,她在葉青心目中的形象早已經跌入穀底,想要讓葉青打破這些固有印象和她重歸於好,恐怕希望渺茫。
殷霜越想越慪得慌,攥緊了拳頭一言不發,看李娟的眼神越發不善。
李娟是不是草包她不知道,但她絕對是世上最傻的傻|逼,認賊作母,被李家玩弄於鼓掌之間而不自知!
葉青可不曉得這對塑料姐妹花如今已經成“怨偶”了,相互仇視都恨不得對方死,她回了車廂後,就淡定地坐回了自己的位置,對周圍人的好奇打探,也就是隨口敷衍了幾句,但對貴賓區發生的事兒隻字未提。
坐下來也就是十幾二十分鐘的功夫,列車廣播就開始響了:
“旅客朋友們,列車前方到站,霧凇城站……”
一聽說到霧凇城了,到這一站下車的乘客們紛紛鬆了一口氣,煎熬了五十多個小時,終於可以下車了,誰不激動啊?
都高高興興地開始把各自的行李拎上往車門那邊走。
葉青也把自己塞在座位底下的兩個蛇皮袋給拉了出來。
拎起來之前,她不動聲色地檢查了一下自己在袋子上做的記號,很好,沒被人拆開過。
她頓時放下心來,看樣子她昨晚上不在這邊車廂的時間裡,沒人來動她的東西。
隨著人群往外湧,一下車就一股冷意撲麵而來。
在申城還在夏天尾巴上的氣候,到了霧凇城就很明顯感覺已經進入深秋了,風颼颼吹過來,讓習慣了南方氣候的葉青都忍不住打了個哆嗦。
她心下頓時有點暗暗後悔,不應該為了圖方便,就連棉被棉襖都沒提前備上,這去了鄉下,萬一突然變天下雪,那她可要被凍慘了。
看樣子,等去了靠山屯,她得找個借口去一趟鎮上,弄點棉花回來把秋冬被還有襖子都給弄出來以防萬一。
一邊想著,葉青就一邊跟著大部隊往前走,她不認識路,也不知道出站口在哪兒,稀裡糊塗地出了車站,正迷茫著呢,就聽到那邊廣場上有人喊:
“下鄉的知青到大廣場來集合,下鄉的知青到大廣場來集合!”
葉青忙循著聲音往大廣場走去。
所謂的大廣場,其實就是一個水泥地坪,地坪上停了七八台拖拉機,每台拖拉機
上麵,都有人舉著塊牌子,牌子上寫著各個縣的名字。
葉青眼尖,一眼就見到了“蛟潭縣”,她趕緊拎著行李就疾步走了上去,把她早就提前拿出來的下鄉證明給掏了出來,問舉牌的那個中年男人:
“同誌,請問去靠山屯是在您這兒集合嗎?”
那人看了葉青手裡的證明一眼,點了點頭:
“對,把你的行李放到車上去,然後就在旁邊等著吧,等人都來了咱們再走,今天有三撥知青會到站,還有得等呢。”
葉青注意到旁邊已經蹲著六七個知青了,估計都是跟她一樣去蛟潭縣的,又看了看拖拉機上已經堆著的行李,心下頓時有了不太好的預感。
如果有三撥知青的話,那得多少人,估計得有二三十個吧?到時候這麼多人還有行李,該不會都得擠在這個拖拉機車鬥裡麵吧?
還沒等她想明白呢,跟她同一趟車次的知青大部隊就都出來了。
因為大部分人的行李都比葉青要多,所以這些人出站速度沒葉青快,這會兒上百個知青大包小包地湧了過來,每個縣都分到了十四五人。
負責接應的見怪不怪,仍然是那句“把行李放拖拉機上,然後在旁邊等著吧,得把人湊齊了才能走”。
葉青已經在車上吃過午飯了,所以再多等會兒她都無所謂,其他知青的臉色就不怎麼好看了。
殷霜跟李娟拖拖拉拉的,總算把東西給挪到了廣場上,兩人都是狼狽不堪,再對比拖拉機旁邊輕鬆自在地捧著軍用水壺喝著水的葉青,差距實在太明顯,瞬間刺激得兩人臉都不由得綠了。
但這個刺激顯然還沒夠。
就在葉青擔心接下來得跟幾十號人擠在拖拉機裡回蛟潭縣時,廣場上忽然開來了一趟綠軍卡。
眾人一開始都沒多想,結果那輛綠軍卡徑直來到了大廣場的拖拉機跟前停下後,很快從車上跳下來一個綠軍裝。
那位綠軍裝在拖拉機前那些接引牌子上掃過,最後目光定格在“蛟潭縣”那塊牌子上,疾走幾步就來到了那位負責接引知青的男人麵前:
“同誌您好,請問您是蛟潭縣知青辦的負責人嗎?”
那位負責人有些懵,但還是趕緊站直了身形:“噯對,我就是。”
綠軍裝敬了個禮,從懷裡掏出了一張軍官證,遞給對方看了看,然後才道:
“您好,我這邊接到上級命令,負責來護送一位叫葉青的知青同誌前往貴縣靠山屯,請問您知道葉青同誌在哪兒嗎?”
那位負責人一頭霧水。
倒是葉青,她一聽到自己的名字後,條件反射地朝著綠軍裝這邊看了過來,意識到對方在找自己後,趕緊走出來應道:
“同誌您好,我就是葉青。”
綠軍裝看向葉青。
葉青把自己手裡的下鄉證明給遞了過去。
綠軍裝看了一眼上麵的名字和插隊地址,確認沒找錯人後,就恭敬地向葉青敬了個禮:
“葉同誌
,領導讓我送您去靠山屯,請跟我走吧。”
葉青想起早上那會兒,那位老同誌專門問了她下鄉插隊的地址,估計那會兒老爺子就已經想好要這麼安排了。
周圍所有人都齊刷刷朝著她這邊瞪了過來,那麼多雙眼睛看著呢,葉青心下多少有些不自在。
擔心這可能不符合流程,她忙朝著知青辦負責人看去:
“同誌,請問我可以提前走嗎?”
那個負責人哪裡見過誰下鄉來插隊還搞這麼大陣仗啊?心裡麵一個勁兒嘀咕,我的個乖乖,還有軍車護送,這是哪位大領導家的千金上咱這旮旯溝來體驗生活來了?
看那綠軍裝的軍官證,好像還是個團長,這誰敢得罪啊?
他趕緊點點頭:“可以可以,我們這邊把人接到縣裡麵的知青辦之後,也是要按照你們分配的地址交由各個公社的生產大隊帶走,你要是有人送,那就再好不過了!”
雖然正常流程是到了縣裡得先辦接收手續,然後才能分配去各個公社。
但他自己也知道,縣裡麵隻出一台拖拉機實在太少了,要把這麼多知青以及行李拉回去估計夠嗆。
萬一車子半路再拋錨的話,這些人就得靠兩條腿走著回縣裡。
所以現在葉青可以提前帶著行李走人的話,他當然是求之不得了,能少載一個算一個,隻要人去了生產大隊,接收手續什麼回頭再辦都沒問題。
葉青得到肯定答複,也不覺得自己在搞特殊了,立馬就跟著綠軍裝同誌走人。
她也琢磨出味兒來了。
老同誌安排這一出,分明是怕她年紀小在鄉下受欺負,所以找了人專門來給她來撐腰的!
雖然以她的實力,誰要是真敢犯到她頭上來,吃虧的還不一定是誰。
但作為村裡的外來戶,如果能靠身份背景來幫她減少一點麻煩,葉青肯定是求之不得。
當然除此之外,葉青會這麼快就欣然接受這份好意,主要還是因為她一想到那台破破爛爛的拖拉機要裝那麼多人跟行李就心下犯怵。
二三十號人擠在那個屁大點的車鬥裡,她都不知道有沒有下腳的地兒,怕走到一半,她中午吃進去的那點飯菜都給顛出來!
在眾人尚未反應過來之前,葉青就拉開車門跳上了軍車。
綠軍車一個甩尾掉頭,帥氣地轟著油門走了,隻留給眾多知青們一屁股黑煙尾氣。
一直到人都走遠了,廣場上這些知青們才開始議論紛紛,交頭接耳地打聽剛剛那個女知青到底是什麼來頭。
殷霜和李娟早看傻了眼,完全不知道這個葉青到底是怎麼回事。
她不是葉立軍的女兒嗎?葉立軍不過就是個繅絲廠車間的技術組長而已,也就比普通的車間工人好那麼一點,怎麼可能調動得了軍車來送葉青下鄉插隊?
所以葉青到底是哪裡來的關係,竟然能享受這麼好的待遇?
殷霜和李娟這會兒真是悔得腸子都青了。
葉
家看似不顯山不露水,沒想到背後竟然有部隊裡的硬紮關係,難怪那葉立軍說舉報李如蘭就舉報了,連李如蘭懷孕那麼隱秘的事兒都能提前知道,甚至搞實名舉報也一點都不帶怕的。
而且葉家全家都去支援邊疆了,說是去大戈壁屯墾戍邊,這怕也是個幌子,其實就是衝著“五好家庭”這個頭銜去的吧?!
兩人彼此對視了一眼,都自覺已經窺破了葉家一家大小赴疆支邊的真相。
可弄清楚了這背後的秘密後,她們就越是後悔。
要早知道葉青背後竟然有親戚來頭這麼大,她們哪裡還會起什麼內訌啊,隻要抱上葉青這條金大腿,這會兒早就跟著葉青坐上軍車走了,哪兒還用得著蹲這兒吹冷風?說不定下了鄉都能跟著葉青吃香喝辣,啥都不用愁!
葉青還不曉得,不過是軍車護送了一遭,竟然就讓殷霜跟李娟腦補了這麼多。
不過殷霜跟李娟怎麼想她都無所謂,等到了靠山屯,她會儘量離那倆“是非源頭”遠遠的,隻要她們不來挨她,她不介意當一個吃瓜好群眾。
這位開車的兵哥一路上表情都很嚴肅,坐得也格外板正,搞得葉青也不自覺正襟危坐,一路上一句話也不敢問。
反正車子從霧凇城火車站一路直接開到了靠山屯,足足開了近三個小時才到地兒。
葉青在心裡算了算,越發覺得那位老同誌搞的這個安排實在是太靠譜了。
如果沒有軍車護送,她怕是就得跟著大部隊坐拖拉機。
以縣裡麵那個拖拉機的速度,光是從霧凇城到蛟潭縣裡麵,估計就得花上兩三個小時。
完了之後那些知青還得在縣裡辦完接收手續,再從縣裡到公社,又從公社分彆去往各個生產大隊。
我的媽呀,這一路輾轉,怕是得到晚上八九點鐘才能順利到達各自分配的生產隊知青點。
葉青光是想想就覺得累得慌,也不知道那幫知青剛來霧凇城就得了這麼大一下馬威,會是個什麼心情。
北大荒一馬平川,關東平原黑土地肥沃,軍車一路開過去,能看得到的地方,到處都是一片金黃。
九月底,正是東北水稻收割的季節。
這些成熟的稻子散發著一股令人心曠神怡的氣息,葉青閉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氣,聞著這豐收的味道,就忍不住有熱淚要湧上來了。
天藍,水綠,物產豐富,萬物生機勃勃,末日廢土上再也見不到像眼前這般壯麗的景象,十年了,真是久違了。
快到靠山屯了,葉青才看到村子後麵那座大山,大山蜿蜒數十公裡,極目遠眺看不到儘頭,墨色的山峰上,能看得到葳蕤蓊鬱的大樹,還沒下車,已經有濃鬱的靈氣籠罩而來。
葉青克製不住地情緒激蕩,這一刻,她的內心在不停地叫囂呐喊著,恨不得當場大叫出聲來。
是這裡,長白山,就是這裡,她來對了!
軍卡開到了村裡,那位兵哥找人問了路後,一路開到了生產隊大隊長的家門口。
這時候還不到下午四點,村裡的青壯年勞動力都在地裡乾活,大隊長家沒人,軍車開進來後,隻有一群小孩子圍了上來。
那位兵哥從兜裡掏了兩顆糖遞給其中一個孩子,讓對方幫忙去地裡找一下大隊長。
那孩子看到糖,眼睛都亮了,立馬轉過身以最快的速度往地裡去了。
其他孩子則豔羨地看著那個幸運的小夥伴,然後也跟著跑了。
還沒等到大隊長回來,葉青正猶豫要不要把她的行李先拿下來呢,就在這時,大隊長家的院子門竟然被人從裡麵拉開了。
一個紮著麻花辮,上半身的確良襯衣配針織毛衣,底下一條布拉吉長裙的姑娘走了出來,神色極為不耐煩地問道:
“等這麼多天,終於等來了,顧衛東人呢?他是不是同意退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