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第 56 章(2 / 2)

安夏看著小雪有點茫然的表情,笑道:“不是降職,就是讓你曆練曆練。當你看到有人為了白得一副鞋帶,願意說自己親爹死了。就不會覺得我剛才說的事情很奇怪。”

“是。”小雪應聲。

安夏望向一旁的薛露:“你儘快出一份采訪稿,今天下班之前給我。”

“是。”

寫一份采訪稿,對於在電視台寫過稿的薛露不是問題,很快就按新聞采訪的格式寫了一篇。

安夏看完,對薛露說:“太官方了,這個稿子應該偏人文關懷方向,說話方式要像普通人,抓緊改一下。”

薛露用半小時就改完。

安夏把稿子轉給小雪:“抓緊記下來,如果被問到沒有寫的東西,不要自己亂發揮。”

“那我……”小雪從來沒有接受過采訪,又被安夏嚇唬了一番,十分緊張。

薛露微笑:“有幾句萬金油的句子,到時候可以用上。”

小雪恍然大悟:“啊,是不是無可奉告?這個我知道,新聞裡看到過。”

安夏搖頭:“這四個字,你看到都是什麼情況下說的?”

“啊,這個……”都是在說話的一方非常強勢的時候才會說。

小雪今天受到了極大的打擊,她以前覺得自己還挺聰明的,怎麼今天就像個傻子似的,一問三不矢,什麼都不知道。

難道自己的命運就是做個執行者?

安夏看出她的神情有異:“你也不用鬱悶,這種事情,多學習學習就會了。”

“嗯……”小雪點點頭,“我還是不太明白,如果真有記者這麼乾,他們圖什麼啊?抹黑我們有什麼好處?”

“收錢,撤稿。”

小雪不明白:“可是,他們說的不是事實,我們為什麼要給他們錢撤稿?”

“誰說不是事實,半夜叫員工出去給客戶買藥,是不是事實?”

小雪張口結舌:“可是……可是……”

“世上的事,本來就很難做到非黑即白,說不清楚。”安夏隨意地擺擺手:“你去好好研究一下采訪稿,看看有什麼地方你想到了,稿子上沒有的。”

小雪出去了,薛露問安夏對她手上的那份稿子有什麼意見。

“很詳細,不愧是專業人士出身。”安夏稱讚道,“你做助理真是可惜了,你有沒有想過做其他崗位?”

薛露一時不知道應該怎麼回答,她當然不願意一輩子做助理,但是紫金招的其他崗位,什麼項目經理、程序員,她也乾不了啊。

“我想成立一個公共事務部,就用來應對這種可能引起輿論的事情,好的,就要擴散、發酵。不好的,就壓下去,彆讓它對公司產生不良影響。你明白嗎?”

薛露當然明白,這種事情,在新聞領域不少。

“我覺得你可以試試,牽頭把這件事做起來。”

“我?可是,我才剛來。”薛露不敢相信,她進公司才幾天啊,試用期都沒過,就要牽頭組織一個部門?

安夏困惑地看著她:“你是說你乾不了嗎?”

“不是……但是……”薛露覺得安夏膽子也太大了一點,怎麼就讓一個剛來的人接手這麼重要的部門。

“你以前在電視台不是做過類似的工作嗎?傳播好事,把上頭不希望被太多人知道的壞事壓下去。應該很熟練才對。”

安夏看著她:“你采訪的新聞我看過,提的問題都能尖銳,很刁鑽。將來有人用相同問題來問你的時候,你應該已經知道對方想聽到什麼,怎麼回答了吧?”

“你怎麼知道?”薛露驚訝。

安夏笑道:“疑人不用,用人不疑,我既然打算讓你做這麼重要的事情,當然要先弄清楚,你有沒有這個實力。”

“你願意嗎?”安夏問道。

“願意。”

·

·

采訪進行的很順利,這位記者隻是單純的想采訪一下這個冬夜暖心故事。

沒有安夏想的那麼陰險,報道被刊登出來之後,小雪大大地鬆了一口氣。

沒想到,過了幾天就出事了。

“吃了嗎”的外賣員被人拍到偷吃客戶的外賣。

首先是在紫金論壇上多了一個貼子:

《大家以後千萬不要在“吃了嗎”上麵買東西,吃得都是彆人口水》

下麵是一連串的照片:

外賣員拆開用塑料袋包著的塑料飯盒。

外賣員用自己帶的筷子夾了幾塊肉,放進嘴裡。

外賣員打開了另一個塑料飯盒。

外賣員又夾了幾塊肉,放進嘴裡。

除了外賣員的臉被飯盒擋住沒有拍到之外,外賣箱上的字,員工身上的工作服,都十分清楚。

幾張照片,顯示他打開了好幾個外賣飯盒,並且在吃。

這都沒法用“這是他自己買的飯”來解釋。

從背景和天氣來看,確實同一個地方同一天拍的。

一石激起千層浪,整個論壇都震驚了:

“我操,也太惡心了吧。”

“這是幾輩子沒吃過飯,要偷彆人的東西吃?”

“難怪我這幾次點的外賣肉都那麼少,我還以為是店裡克扣,原來是半路被狗吃了。”

“不要侮辱狗,狗都乾不出這種惡心的事來。”

……

薛露幾乎要以為自己是不是得罪誰了,怎麼剛上任公共事務部,就給整出了這麼大一個公共事務出來。

她仔細分析了報料人的貼子,從照片裡,看不出任何的問題。

除非這個人,是競爭對手的人混進來之後,專門找事的。

感覺自己被針對的還有小雪,現在能使用“吃了嗎”下訂單的人都是天天都上網的人,紫金論壇是他們肯定會用的,當然第一時間就看到那個爆貼。

紫金論壇的管理員本來按照平時對待鬨事貼子的習慣一刪了之,五分鐘後,出了更多的貼子。

《剛才那個偷吃外賣的貼子怎麼不見了?》

《有種你再刪,刪了我還發》

《當一個公司解決不了問題,而想著解決提出問題的人時……》

安夏馬上通知管理員恢複那個貼子,並且以管理員的身份在下麵回複:

“沒有刪貼,剛才回複那個貼子的人太多造成服務器無法連接,現在已經恢複。對於貼子裡提出的問題,已經轉交給吃了嗎處理,請各位理性討論,給他們一些時間。”

法務部建議安夏儘快處理這件事,或是道歉,或是處理肇事員工,不然越拖隻會造成更糟糕的印象,到時候彆人提到“吃了嗎”聯想到的就是“偷吃”。

要馬上道歉嗎?

不道歉,網友會越來越憤怒,到時候真就是辟謠跑斷腿,跑斷腿也沒用。

“先不能道歉。”薛露說,“一定要先確定是我們的人做的,再說後麵的事,就這麼幾張照片……”

小雪也不願意道歉,不管是不是真的,道了歉,那就是實錘了。

拍照的人很專業,絕對不是普通人看到不良現象,隨手一拍。

照片幾乎沒有暴露出太多的環境信息,隻能看見外賣員身旁的一棵樹的下半部分。

薛露和小雪聯手對所有“吃了嗎”外賣員進行一個一個的調查,cia,kgb,軍情六處查內奸的動靜也不過如此了。

還有調查照片拍攝地和發貼人所在的ip地址是否一致。

“吃了嗎”的客服電話快要爆了,許多客戶回憶起自己收到的外賣,都覺得被人偷吃過,要求退錢、還要索賠。

論壇上更是鋪天蓋地的罵聲,說他們之前那個什麼雪夜送藥就是裝好人,買通了報紙,給他們說好話。

當天,好幾家報紙上以大篇幅登出這個事件,包括那個為孩子買藥的母親所在的報社。

為了證明自己沒有收紫金的黑錢,他們罵得最凶,最狠,說“吃了嗎”辜負了大眾對他們的期望。

稿子的撰稿人,就是那位母親。

小雪看得快要氣死了,安夏倒是很能理解她:“要我,我會罵得更狠。不然怎麼證明自己的清白?”

安夏反過來安慰小雪:“往好處想,劉邦逃難的時候,能把自己的親兒子親女兒推下車呢,我跟她非親非故的,她現在也就是寫篇稿子罵一罵,也沒什麼,反正少她一個,彆人不也照樣罵嗎?”

小雪服了:“安總,你的心態怎麼這麼好啊?”

安夏端起桌上的咖啡:“不然怎麼開公司?行啦,你們該查的繼續查,如果有實在推不掉的人過來問,統一口徑,就說正在調查中,一定會給大眾一個答複。”

就連“中國貨”也受到攻擊,很多人說在“中國貨”上買到了標著進口商品的劣質貨。

不過這些都隻有文字,並沒有圖片或是與客服溝通的記錄可以證實。

真的、假的,混合在一起,掀起了一場巨大的信任風波。

這是安夏兩世為人都不曾經曆過的。

安夏相信自己的員工不會做出這種事,倒不是對他們的道德素質有多麼高的期待。

而是他們的工資是計件製的,趕緊送完這家送下一家,就是錢。

不少人為了節省時間,一邊騎車一邊啃包子,這事她是知道的。

為了偷吃幾塊肉,連開這麼多個盒子,多耽誤時間啊。

“吃了嗎”給外賣員的計件工資很高,超時罰款也很高,被投訴成立後的罰款也很高。

而且分布在全國各個城市的“紫金”分公司的員工也會從“吃了嗎”上麵點餐。

紫金員工有專門的內網,在內網上常見的就是各個不同的部門對噴,還有對其他分公司的投訴。

因為比打客服電話處理得快多了。

很多紫金員工會在任何地方點餐,從地址上根本看不出來客戶是不是公司的人。

“吃了嗎”的每一個人都知道自己送餐的對象有可能是脾氣爆,不好惹,能在內網上罵街的紫金員工。

他們對每一單的態度,就像對待暗訪“神秘顧客”。

安夏來來回回地看著那幾張照片,發現前一個的盒子都沒蓋好,就被草草放回去,打開下一個餐盒。

這活也做得太燥了吧?

而且,偷吃的也不是什麼山珍海味,那不就是土豆燒五花肉嗎?

安夏百思不得其解,她一邊對自己說“不要低估了人類變態的程度”,一邊又覺得這事很有可能是物理意義上的“披皮黑”。

這套思路挺好用的,從冷戰時期的英美雙方,到粉圈邏輯,都好使。

“我的隊伍絕對純潔,出現了傻x,那一定是對家派來的奸細。”至於誰是對家,到底有沒有對家,那不重要。

安夏東想西想,甚至已經想到要不以後每個外賣員身上都配一個攝像頭,不間斷錄像,以證清白。

想久了,頭就一陣一陣的脹痛。

電話鈴忽然響起,安夏伸手接聽,傳來的是陸雪歡快的聲音:“夏夏,出來出來出來,我今天升職啦!請你吃飯!”

“嗯……我還有點事沒完,下次吧,我請你。”

“你怎麼了,你的聲音不對,生病了嗎?”

“不是,公司裡的事。”

“那……你先忙。”陸雪掛了電話。

安夏長長吐出一口氣,她還在等調查結果,今天這個調查結果不出來,彆說吃飯,她連覺都睡不好了。

此時,她想起在自己時空裡的那些公司犯各種事的大佬們,他們公司出現這種事情之後,他們還能吃得下睡得著嗎?還是隻有自己這種沒見過世麵的人才會如此。

安夏深深歎了一口氣,前天她剛說過小雪“要是以後經得多見得多,就能從容應對”,沒想到,一語成讖,落到她自己頭上來了。

如果死活調查不出結果來呢?

先來個滑跪,求大家原諒,保證以後絕對不會發生這種事情?

不能證明自己的無辜,還要嘴硬說不是我的錯,雖然法律不會拿公司怎麼樣,但是壞了口碑,以後也就完了。

滑跪,先讓事情過去,以後再慢慢扭轉風評,才是對大多數人有利的選擇。

安夏的頭越來越疼了,以前滑跪這個工作,都是那個笑嘻嘻的項目經理做的,她從來不用管這個業務。

不知道怎麼跪才比較標準。

小雪那邊的效率那是真高,他們通過照片上的飯菜,找出了“土豆五花肉”為關鍵詞的幾個店。

篩選下來,注冊商戶裡有二十多家店賣“土豆燒肉”“土豆牛肉”以及類似的名字。

分布在北、上、廣、深、寧、杭、甬……共計十一個城市。

薛露那邊則很牛逼的從樹根的一角,找出了那棵樹,是福建和廣東很常見的行道樹——大王椰子樹。

再結合照片上的天氣,一個城市一個城市的對,最終鎖定了事件發生城市。

那個城市裡一共有五十個外賣員。

接下來就是用體態、外賣箱上的痕跡來找人。

還要再等一段時間。

電話響起:“安總,陸先生來找您。”

“讓他進來吧。”

陸雪拎著幾大飯盒吃的進來,他的臉上滿是擔憂:“夏夏,你們公司的事情我看到了,你彆急,肯定能解決的,聽說你都沒有吃飯,我給你做了粥,還有麵條,多少吃一點。”

“不想吃。”安夏搖頭,她現在胃裡像塞幾塊大石頭,被煩心事噎得根本吃不下去。

陸雪把保溫罐打開,裡麵飄出排骨湯的香氣,用勺子撈出幾塊排骨,又小心地倒出湯。

“求求你,哪怕稍微喝點湯,暖暖胃。”

一個長得挺好看的大男人在麵前,用憂愁的眼睛看著自己說“求求你”,安夏也心軟了,沒有再強硬的拒絕,她接過湯碗,小小地喝了兩口,又放下。

“再喝一點?”陸雪勸道。

安夏擺擺手:“你看到貼子了,有什麼想法?”

“那個人是彆人買通的。”陸雪堅定地說。

安夏忍不住笑出聲:“為什麼?因為我的員工不會做出這種事?”

“不是,是吃得太理直氣壯了,不像偷吃。”

“啊?”

陸雪指著那幾張照片:“根據我的經驗,偷吃,都怕被彆人發現,打開之後,是用手指尖捏著一點,趕緊吃掉,或者藏到什麼地方。

他居然還掏筷子,就像在自己家吃飯一樣,而且這個位置,並不是隱蔽的地方,誰偷吃不找個角落?這不合理。”

“你對偷吃怎麼這麼熟練?”

陸雪猶豫片刻,“以前我在叔叔家的時候,他們家孩子多,要是不提前偷吃一點,上桌以後,基本上我就吃不到東西了……”

他說著說著,有點心虛,偷偷看了安夏一眼。

安夏笑起來:“嘖嘖,看不出,你還有這段經曆。”

“是啊,所以我差點去當兵,就因為聽說部隊裡吃喝管夠。”

“怎麼沒去?”

“營養不良,體測不合格。”

跟陸雪說了幾句話,安夏的心情略微有些好轉,陸雪的推測,也僅僅是一段推測,沒有證據。

萬一這個偷吃的人就是特彆有儀式感,非得拿筷子呢?

萬一這個人就是要辭職了,所以才放飛自我?

或者單純的被收買了,穿著公司的衣服擺拍?

淩晨兩點,照片裡的人查到了,確實是“吃了嗎”的外賣員。

精神正常、身體健康。

此人所在的站點經理是個刑滿釋放人員,一心改過向善,被城市經理收下。

在擁有光榮曆史的站點經理溫柔目光下,他供認不諱,是收了某平台的錢,拍了幾張照片。

薛露很興奮,問安夏要不要馬上在網上發辟謠消息。

“不著急,這事,通知法務部,準備打官司吧。”安夏說。

小雪不解:“啊?這……這不一定能贏,贏了也不會賠多少錢的。”

“我要的不是錢。”安夏笑著起身,“大家今天都辛苦了,回去休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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