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百多人。”
“那確實太多了。”
安夏回憶了一下,自己以前住的小區,差不多就能有一萬多人,一年也就見過幾回白事。
“怎麼死的。”
“就是死的邪門呢!都是怪病。”
“那就是那裡的環境有問題,雄黃礦……”安夏的化學知識停留在高中,但她還記得雄黃,是二硫化砷,砷家族赫赫有名的□□就是砒//霜。
“彆是砒//霜中毒吧?”安夏對砒//霜中毒的唯一印象就是“大郎喝藥了。”
但如果是那樣的話,國家應該早就知道了,怎麼會放任那裡還繼續生產?
“那他們還不走?”
“走哪兒去啊,在礦上工作九百多塊錢,出去了之後他們沒有彆的謀生手段。最近有人給他們在離小鶴村五十多裡地的地方蓋了個新村,都沒有人肯去,說下礦不方便,就把孩子們送到那裡去了,現在那裡缺人教書。”
安夏明白了。
她找到調查記者王誌飛,問他知不知道小鶴村的事情。
王誌飛搖頭,小鶴村太過偏僻,他的主業也不是跑工業方向的。
“要不一起去看看?聽說那裡的人一身怪病,連草木都不生!糧食長到巴掌那麼高,自己就枯死了,據說,在山上經常能看到紅色的死神……”安夏的敘述風格就像《走近科學》,引起了王誌飛的好奇心。
安夏帶著智能機器人,與工程師和王誌飛一同前往。
到達小鶴村分村的時候,安夏看到一塊平整的水泥地上有一個熟悉的身影,正和孩子們一起打乒乓球。
安夏下車後,不敢置信地在她身後問了一聲:“康總?”
那人轉身,正是康英,她穿著一身運動服,手裡橫握著一塊紅雙喜乒乓球拍。
“你怎麼來了?”康英伸手抹了一下額頭上的汗。
旁邊的小朋友眼巴巴地看著她手裡的乒乓球拍,眼裡寫著“你不玩給我玩呀。”
康英笑著把球拍遞給他,那一笑如春風化雨,眼裡滿是溫柔,與安夏認識的那個冷美人完全不一樣。
“我來送智能教育機器人的,這邊的校舍比我想得要好多了。咦,不是希望小學?”
希望小學是有統一標誌的,這個學校沒有,就是普普通通的紅磚樓,連個招牌都沒有。
“不是,是我建的,原來這就是那個教育機器人,久聞大名。”康英打量著被抬出來的半人高教育機器人。
工程師把機器人抬進教室。
孩子們從來沒見過這種怪東西,乒乓球也不打了,尾隨著工程師擠進門,看他安裝,插電線。
“這邊網絡很不穩定,你要怎麼保證數據更新?”康英問道。
安夏:“你說的網絡不穩定,是指手機網嗎?”
“不,就是電腦用的網。”
“什麼?!這裡還有網?”這下大大出乎安夏的意料,過於先進了吧。
她完全沒考慮過網絡不穩定的問題,沒有的東西,還講什麼穩定。
“我要用,就讓電信往這裡拉了一條線。但是很不穩定,一旦下雨,就會沒有信號。”
“沒關係,這個設備隻對外發射信號,把反饋收集下來,如果需要版本更新的話,會有專人過來更新。”
反正就現在這種用MODEL上網的垃圾速度,也下載不了更新包。
“這些孩子還這麼小,獨自在這裡生活……行嗎?”安夏看著戳在麵前的小豆丁。
“有生活老師照顧。”
所謂生活老師,就是會帶孩子的女人罷了。
隻要錢到位,在礦上乾活,跟在這裡帶孩子,沒什麼區彆。
不需要什麼專業知識。
教書的老師就不一樣了,礦上不是沒有學曆高的,但是學曆高的都是礦上的骨乾份子,不可能跑來當老師。
外麵的人要來也是衝著下礦來的,絕不願意跑來教孩子。
但凡家裡有那麼一兩個孩子的人,同樣的收入,都寧可賣力氣賺錢,也不願意帶孩子,何況三十多個孩子,那收的是精神損失費。
“對了,這邊的孩子怎麼都這麼小,是不是彆的地方還有中學?”安夏環顧周圍,沒有看到十幾歲的中學生。
“大一點的都下礦了。”
在這裡,下礦是高薪工作。
而且他們也沒什麼追求,一份工作從小乾到老。
讀書是下礦,不讀書也是下礦,十四歲下礦跟四十歲下礦賺的錢差不了太多,幾十塊錢的工齡工資而已。
特彆是外麵來的大學生還要削尖腦袋鑽進來,拿得錢也沒比他們這些本地子弟多,更堅定了他們的“讀書無用論”想法。
他們願意把孩子放在分村,是他們覺得有人帶孩子挺好,省得沒人管著,孩子在家裡點火玩,或是跌到水裡淹死,還不如讓他們有點事乾乾。
孩子們跟會說話的機器人快樂的玩起來,工程師陪在一邊,教他們怎麼用。
安夏與康英走出教室,隔窗看著另一個教室裡的孩子們在讀書。
那裡站著本校唯一的老師,師資力量捉襟見肘,隻能一波孩子上體育課,一波孩子上課,另一波孩子自習寫作業。
他一個人三個班輪軸轉。
“這邊這麼偏僻,你怎麼知道的?”安夏好奇。
“我爸是搞地質的,他的工作隊發現了這裡。”康英的表情很複雜,似乎有難言之隱。
“那鬨鬼的故事是真的嗎?”安夏忙轉移話題,還是聊民間怪談有意思。
“鬨鬼?”
“就是說這裡的人總得怪病。”
“確實有怪病,但不是因為鬨鬼,是因為礦。”
小鶴村擁有全亞洲最大的雄黃礦,雄黃可以用來生產砒//霜、硫酸,還能做鞭炮和農藥,全球都需要它,供不應求,這也是小鶴村的工資比城裡還高一倍的原因。
王誌飛聽到之後,頓時精神一振,馬上就要前往小鶴村進行拍攝采訪。
“不能去,那裡的空氣和水,都有毒。”康英說,“短時間接觸沒事,時間久了,就會生病。”
“那他們的父母能活多久?”安夏看著孩子們,難道他們很快會變成孤兒?
“不一定會馬上死,村子裡有八十多歲的老人,但是,得癌症的人非常多。”
安夏來之前,猜到村子裡的鬨鬼一定與化學物質有關係,所以,她專門從醫學實驗用品公司買了兩身防護服。
防護程度很高,能防護非腐蝕性毒氣四個小時。
安夏與王誌飛換上防護服,兩人前往小鶴村。
車子快到小鶴村的時候,安夏就聽見窗外吹吹打打挺熱鬨:“哎?這是在乾什麼?”
她好奇地伸頭望出去。
忽然,有人抬手一揚,滿天飛舞起黃色的紙錢,披麻戴孝的人手捧著黑白照片,表情麻木地往前走,後麵跟著捧罐的人。
原來是白事。
前方不遠就是礦上的衛生所,他倆把車徑直開到衛生所門口。
他倆走進醫院,看病的人很少,藥房那裡倒是有不少人。
坐在辦公室裡的年輕大夫看到兩個戴著防毒麵具的人出現在麵前,嚇了一跳。
王誌飛自報家門,告訴他自己是來采訪本地人生病的情況。
“哦,你說砷中毒吧。”年輕大夫說出這個詞的時候,表情十分淡定,就好像說普通小感冒一樣。
年輕大夫姓吳,正是千辛萬苦削尖腦袋鑽進來的外地大學生之一。
“砷中毒跟電視劇裡的不一樣,有可能會潛伏十到三十年。”小吳大夫說。
“這裡的人,手掌和腳掌會有角質化增生,俗稱砒疔,還有皮膚上會出現黑色的斑,撕掉了還會長,那種叫砷斑。幾乎每個人都有。”
安夏問道:“但是來你這裡的人不多?”
“不是不多,是大家症狀都一樣,他們已經知道要用什麼藥了。”
所謂的藥,也隻是用來塗抹的外用藥,緩解皮膚上的瘙癢、疼痛,治標不治本。
“我還有幾個病人需要上門換藥,你們也許可以采訪。”小吳大夫說。
王誌飛表示願意,然後,他伸手把防護麵罩脫了,隻戴著口罩。
把安夏嚇了一跳:“你怎麼給摘了。”
“如果我穿成那樣,還怎麼跟被采訪對象說話,再說,小吳大夫不也就戴著一個口罩。”
小吳大夫:“……我這不是沒條件麼。”
王誌飛執意不願再戴上,安夏隻能隨他去,她可以遠遠地站著,不影響被采訪者的心情。
到了第一個患者家,那是一個六十多歲的老人,他的腹股溝上長了一個巨大的黑色突起,不住向外滲出膿液 。
第二個患者是一個三十多歲的婦人,她的雙手隻剩下了手掌,十根手指是一點一點爛掉、脫落的。
她的丈夫早已死去,身邊隻有一個男孩子照顧,那個男孩子的手掌邊緣生滿了尖硬的角質,那就是砒疔,它會越長越大,然後慢慢潰爛。
據說,這男孩子還有一個雙胞胎弟弟,現在在康英建的學校裡讀書。
他身上沒有砷中毒的跡象。
第三個……第四個……一個比一個可怕。
都是砷中毒造成的結果。
小吳醫生給他們換藥的時候,他們已經不會喊疼了,似乎連神經都已經壞死。
回醫院的路上,一向愛說話的安夏都說不出了。
她原先想象過“怪病”的樣子,但以她的想像力,也沒有現實這麼慘烈。
直到坐進辦公室,安夏才問:“他們怎麼都不走呢?”
就算工資比外麵高,也經不起這樣啊,這麼慘烈的病人就在村子裡,難道他們不知道嗎?
“能走到哪裡去?連我的戶口都在這裡。”
到現在,城鎮非農業戶口還綁定了很多東西,不是說走就能走的。
所以大多數離家打工的人,都是農民,他們的戶口含金量沒那麼高,都是手停口停,土裡刨食不如到城裡搬磚,還能多賺一點。
不僅活得辛苦,而且全無地位。
此時他們有一種專屬名詞——盲流。
如果被查證件的時候拿不出暫住證,就會被送進收容站。
每個城市都有關於暫住證的段子,比如“把你的暫住證拿出來……沒有?送到收容所。”“有?(撕啦)你沒有暫住證,送到收容所。”
以及著名的“如果沒有暫住證,就會被送到XX挖沙子。”
這個年代的收容站也充滿了黑幕,直到2003年孫姓大學生事件之後才有所好轉。
除非實在連飯都吃不飽,誰願意背井離鄉。
何況小鶴村的收入比城裡還高,在城裡搬磚都不如在小鶴村待著。
留在村裡的人都抱著一個想法:“反正人活著總是要死的,好歹有錢,過一天算一天。”
村民對孩子們也秉承著原始的物競天擇,要是家裡的孩子是個讀書的料,那就拚儘全家之力,也要把孩子送出去讀書,從此離得遠遠的,當個大學生,把戶口換到彆的城市。
這個“讀書的料”界定時間是十歲之前。
因為很多孩子到九歲十歲,身上就會出現砷中毒的跡象,然後越來越嚴重,再也治不好,而且有醫生說了,會從胎裡遺傳給下一代,等於直接宣布了這一脈的死刑。
沒有砷中毒的“讀書料”才有資格離開。
不是讀書的料,或是不幸已經中毒了,那就留下來,在村子裡努力下礦工作,多賺錢。
村裡會把一部分收入分配給父母雙亡的“讀書料”。
非常的斯巴達。
安夏忍不住大聲說:“那國家也不管嗎?”
“煉砒//霜就會產生這樣的結果,如果不煉,以砒//霜雄黃為原材料的那些工廠每年都要從這裡進貨。不是這裡,也會有彆的地方。”
小吳大夫到底是個大學生,想得很透徹。
安夏無語,在找不到替代方案的時候,說關就關……隻怕本地人都未必願意。
這跟金三角鏟花的性質不一樣。
她一時也想不到有什麼更好的可能性。
安夏問道:“你說這裡有一千五百年的曆史,那……一千五百年來,人就這麼一代一代的過?就沒人覺得此地不祥,應該全村搬走嗎?”
“我聽這裡的人說,以前開采沒有這麼大規模,礦渣對環境的影響也沒有這麼大。是五十年代的一個地質隊過來,說這裡的地下有大量的雄黃礦,可以擴大生產規模。
那個時候,工業學大慶,所以,就大乾快乾,立刻上馬,周圍的城市,什麼吉首、懷化、婁底……都有人來。現在錢多了,願意來的更多了。
但是提煉砒//霜的方法,還是一千多年來的土法,對環境影響很大,就這樣了……”
不遠處磷肥加工廠和硫酸加工廠的煙囪裡升起滾滾煙霧,小吳大夫指著煙霧升起的方向:“那邊的山上,都是外地人的墳,他們都是來這裡當礦工的。”
他又歎了一口氣:“我也在想辦法打申請調出去,真怕不知道哪一天,我也沒了。”
太陽漸漸西斜,村子裡幾戶人家升起炊煙,安夏與王誌飛告辭離開,回到學校。
學生們的宿舍樓和食堂就在教學樓旁邊。
玩機器人玩上癮的孩子們吃完晚飯就跑回教室,向機器人提出各種稀奇古怪的問題。
教室裡不時傳出驚呼,或是歡聲笑語,還會鼓掌。
眼前的景象與愁雲慘淡的村子完全不一樣。
安夏忽然看見一個孩子的腰上長著黑斑,正是小吳大夫說的“砷斑”,奇怪,不是說隻有沒有出現症狀的孩子才有資格被送出來嗎?
康英看到安夏,走出教室:“在村裡看到什麼了?”
“比我想像得嚴重太多了。”安夏說,“但是我也想不出有什麼辦法。”
王誌飛一邊收拾相機,一邊說:“我會把這一切都寫成報道,希望能引起有關部門的重視。”
康英輕輕搖頭:“沒有用的。”
“沒試怎麼知道?”王誌飛信心滿滿,眼前看到的東西太慘烈了,如果能見報,絕對會讓國家重視。
教室裡日光燈的光芒倒映在康英的眼中,反射出冰冷無機質的光:“你怎麼知道沒有人試?幾年前,我就找過省裡,今天你們看見了什麼,不用我說吧。”
“……也許,還需要再找找更高的部門。”安夏說。
她知道想乾掉一個利稅大戶不容易,某省會重點GDP大戶用放了一年多的原材料做月餅的事情,是靠央視記者暗訪才爆出來。
安夏用胳膊肘頂頂王誌飛:“你什麼時候出息一點?進入央媒?”
“……我儘力。”王誌飛苦笑一聲。
”對了,聽說隻有身上沒有中毒跡象的孩子才會被送出來?”
“不,這些孩子是我資助的,不是村裡人自己送出來的。他們之中有人已經慢性中毒,不過不是完全沒救,隻要離開那個環境,再做洗砷手術,會好起來的。”
“我今天看見……”安夏說起那個照顧女人的男孩子,看起來也不過十歲左右。
“你說的是鄭大勇吧。我想把他也接來的,他不願意,他說如果連他都離開,就沒有人照顧媽媽了。當時為了誰留下,兄弟倆還打了一架。”
康英仰頭望著天空,這裡的夜空澄淨,能看見密密麻麻的星星。
“我是希望能把所有孩子都帶出來的……”她的聲音發澀,與平時的那個冷美人完全不一樣。
“這是你爸的願望?”安夏忽然問道。
康英一怔,繼而點點頭:“他說,如果不是他發現這裡雄黃礦的儲量足夠大,可以大發展,也不會讓這裡變成這樣。他回來過一次,看到了你今天看到的那些場景,他十分自責,抑鬱而終,最後的遺願,是要我替他彌補過失……”
她沉沉歎了一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