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夏轉走太太路線,史教授愛人的工作是財務相關,因其業務能力出眾,退休後也被返聘回去。
“我媽媽也是!”
一句話,安夏與她拉近關係,一起吐槽公司裡不好好填報銷單的人,一起吐槽稅務局的人太事兒逼,一起罵公司老板雞零狗碎的要求太多,一起罵現在的小年輕辦事不力……
兩人擁有共同的朋友,這兩人未必是朋友。
但是擁有共同的敵人,那麼,還是很有希望的。
現在,史教授愛人跟安夏的關係突飛猛進,得知安夏的來意之後,她嗔怪地看了一眼史教授:“小閨女都這麼有誠意了,你乾嘛不去?”
史教授小聲嘀咕:“才認識幾分鐘啊,就要小閨女不要我了。”
“噫,你這個老頭子,怎麼還吃起醋來了。”
一頓飯吃完,史教授在雙重的攻勢之下,到底還是鬆了口。
主要是安夏還繪聲繪色的描述了一番在張誠案中,計算機模擬的動畫結果。
他不信。
冷戰時期,就已經產生了第一代的流體力學仿真軟件。
八十年代末期,仿真軟件已經正式進入商業化。
但是,做得很垃圾。
用戶界麵非常不友好,圖形簡單到無趣,計算資源非常有限,可用內存特彆特彆的小,模型尺寸根本無法擴大。
導致用戶花了錢,還不能爽。
必須擁有幾何和物理建模方麵的人才,才能把花了幾萬塊錢的軟件用好。
凡人是不配用這個軟件的。
用軟件的人,自己就是大神。
再加上商家實在太敢胡吹,價格還貴得要死,計算流體力學仿真軟件的名聲極差,“速度太慢、費用太貴、結果太模糊、中看不中用、垃圾!”
史教授不覺得紫金公司能比已經發展了十幾年的西方更強。
安夏解釋道:“剛滿月跟十幾歲的人比,確實差距很大,但是八十多歲的人跟九十多歲的人比,本質上也不會差很多嘛。
現在也就差十幾年,要是完全不追,就會越差越遠。”
“那就買嘛,已經是很成熟的商業化產品了,沒有必要再自己研發。”
安夏搖頭:“您剛才不是都說這是中看不中用的垃圾嗎?有錢也不能買垃圾是不是?
已經知道做什麼會變成垃圾,咱們就繞過去,不當垃圾不就好了嗎?”
說得輕巧,史教授被安夏的話逗樂了。
“總之,先試試嘛,就當帶薪看看現在年輕人的生活狀態,說不定您能寫出一本心理學方麵的書。”
史教授笑著說:“我可不懂心理學。”
“差不多,差不多,有百分之五十的相似。”
“哪裡相似?”
“物理、心理,就一個字不一樣。”
老教授顯然沒想過可以這麼玩,一時沒反應過來,旁邊的太太哈哈大笑。
史教授最終還是同意了,主要是安夏說,他可以安排他的學生過來給他當助手、實習生,如果他覺得這個項目好,想自己做,安夏還可以跟他所在的大學簽定戰略合同,與學校共同開發。
儘管史教授不想按時上班,但他對自己的學生還是有感情的。
好多學生的家境不佳,他們考上大學之後,家裡要借遍全村,才能湊出交通費和第一年的學費生活費,之後的費用,就得自己想辦法。
史教授有著強烈的“學以致用”的觀念。
曾經有女生考了他的研,學得不錯,畢業不做專業相關工作,而是嫁給了一個港商,做了全職太太,把史教授氣得半死,立誌不再收女生。
結果第二年,一個男生畢業後,就下海去經商了,做的是沒什麼技術含量的倒買倒賣生意是賺得很多,就是與專業沒有一毛錢關係,又把他氣得半死。
然後他無奈地一視同仁,該收的就收,學生畢業後乾什麼,他再也不管。
如果有哪位師兄師姐乾了與專業無關的事情,彆的學生也絕對不會在史教授麵前提起,權當這個世界從未有過這個人。
出於對專業的謎之真情,史教授非常不願意學生出去做家教,他覺得不能鍛煉專業,還浪費時間。
可是項目總是一陣一陣的,不做的時候就沒有錢,紫金如果真的要做這個項目,那必然不是一年半載就結束的。
而且,聽安夏的意思是,如果做的好,還能繼續合作新的項目。
史教授心動了:“我再考慮考慮。”
“好呀,您要是考慮好了,隨時給我打電話。”
安夏把自己的名片遞給史教授。
第二天一早,安夏聽尋呼台的黃娟說他們放在門市部的幾千台尋呼機被偷了。
“幾千台?這麼多?”安夏問道。
“那個門市部是三個尋呼台合租的,各掛各的牌子,貨是放在一起的。”
小偷的手法很乾淨,動作利落。
臨走的時候,還擺了一個不知道從哪裡弄來的符在櫃台上,留了一句話:“天理循環,報應不爽。很快,會有下一個。”
安夏:“……”偷東西就偷東西,還搞這種神叨叨的東西,是不是偵探看多了。
到中午的時候,就聽說小偷已經落網了。
抓人的時候還挺有意思,警方人力不足,隻能出兩個人,線報顯示,小偷有五個人。
警方跟軍方說:你們也出點人唄。
軍方出了八個,進門就動手,打得五個小偷高喊著:快幫我們報警。他們打人。
然後那兩位警官從外麵進來:“我們就是。”
安夏:“為什麼軍方可以出人?軍警再怎麼一家親,到底也是兩個單位吧。”
黃娟眉毛微揚,露出一個笑容:“門市部裡三個尋呼台,全是跟部隊合辦的,營業員都是家屬。”
“哦~~~”安夏恍然大悟,到1998年才完全禁止軍隊經商,現在這麼乾的還是挺多。
“他們有說那句什麼天理的紙條,是什麼意思嗎?”
黃娟搖搖頭:“沒彆的意思,就是想轉移一下注意力,讓警方往複仇之類的方向上想。讓他們有機會出手,結果,一調監控,什麼都看見了,對著監控一直看,就查到他們住的招待所了,一點難度都沒有。”
紫金的監控係統配上人臉識彆,負責看監控的小蔣同誌連眼睛都沒看疼,就已經自動搜尋到。
小蔣同誌對安夏說:“計算機技術含量過高,導致一點刑偵技術含量都沒有,導致我完全沒有展示的機會。”
安夏:“那不是挺好的嘛,眼睛看疼了也不是什麼好事,近視會讓眼球突出變形。”
小蔣也知道張誠案的模擬仿真動畫,她頗有興致地向安夏打聽細節,前陣子有一個交通肇事案,現在雖然有攝像頭,但是攝像頭不多,有死角。
雙方家屬打成一團,互相說對方是壞人,現在
單靠現場的痕跡,很難分辨。
安夏好奇:“交通肇事,你們市局也要管啊?”
“我有一個同學是交警,這個案子是他手上的。”
接著小蔣問:“能不能用你們的模擬軟件,試試還原一下?”
“這可是很貴的~不過,看在你的麵子上,就幫你們做吧,不過這麼大的事情,得讓你們領導知道吧,不然就成了你我私相授受,傳遞辦案信息了。”
小蔣:“太好了。”
做好事不讓人知道,如同衣錦夜行,很沒意思。
所以,儘管做這一次模擬是免費的,但也要簽合同。
這次的數據,比張誠那會兒的多,而且事故剛剛發生,還有目擊證人可以提供部分證詞。
眾多數據綜合下來,計算機需要窮舉的時間比張誠案需要的時間短一半,隻要二十四個小時。
係統跑完之後,雖然沒有推出直接的結果,但是產生了幾個與口供不一致的疑點。
說謊的人,一旦被問到自己事先沒有準備好的答案,就會開始胡說八道,前言不搭後語,越說錯的越多。
然後心理防線就崩潰了。
警方就以此為突破口,問出了真相。
試用過一次之後,就根本停不下來……以前處理這種說不清的事情,雙方各不讓步,就隻能和稀泥,跟居委會大媽調解家庭糾紛一樣,以情動人。
警隊裡多是血氣方剛的小夥子,他們選擇加入警隊而不是街道,就是想乾點熱血的事情。
整天乾這事,他們也感到很操蛋。
交警們熱情表示:“以後要是還有這種事,能再請你們幫忙嗎?”
安夏笑容可掬:“這個呀,每次其實都要占用挺多的係統資源,這次是小蔣運氣好,說的時候,正好我們的係統空著,後麵的話,我們的係統也要正式切入商用,大概空的時候會比較少了吧……”
在場的各位也不是傻子,一下子就聽明白安夏的意思。
空著的時候會比較少,指的是白嫖的機會會比較少了,切入商用,指的是你們要是想用的話,給錢。
鑒於這個軟件能解決不少事情,他們真的很想要。
最後,由於整個城市認識到了監控攝像頭的好處,需要在更多的地方增加攝像頭,做為配套設備,以及傾情回饋老客戶,這套交通模擬軟件就白送了。
交通模擬軟件白送,但是每一次模擬現場運算時,所涉及到的雲服務則另行收費。
要是沒有足夠的算力支撐,可能事故雙方都已經老死了,還沒有窮舉完成。
紫金公司的模擬仿真第一單商業合同,就算完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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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教授第一天來的時候,是早上七點,公司裡人頭攢動,他十分感慨:“現在的年輕人,很有工作熱情嘛,比在校的時候還積極。”
然後,他就看見這些年輕人衝進食堂,如同出籠喪屍一般,向最受歡迎的檔位衝去。
排隊機提示:“現在開始排隊,可能需要三十分鐘。”
所有檔位被做成一張地圖顯示在進門處的大屏上,每個攤位都有一個時間提示:
餛飩餃子攤預計排隊時間為十五分鐘,
油炸攤位排隊時間為一分鐘,
三鮮豆皮攤位排隊時間為五分鐘,
包子攤無需排隊……
回到座位之後,電腦上還會提示預訂午餐什麼的。
史教授本來覺得自己已經夠混的了,沒想到,一個公司,居然總是提示員工要吃飯,要起來活動活動,要多喝水之類的。
以前他在學校的時候,有秘書提醒他各種行程會議,這裡係統會跳出來,說有誰誰誰想跟
你溝通,溝通時間是X點至X點,是否接受?
不接受就寫個理由,點“不接受”。
史教授覺得這套係統特彆好,要是能在學校用就好了,節省很多時間。
看到會議,統統點叉。
看到無聊的人來約談,統統點叉。
想到就很開心。
他剛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就有人過來,向他做自我介紹:“史教授好,我是你的助理戴秋霖。”
史教授點點頭:“你好呀。”
“您看,什麼時候方便,我們跟您溝通一下項目組的情況。”
“現在吧。”
安夏也是與會人員之一,首先向史教授表示歡迎,然後就是項目說明。
現在項目連起步階段都不算,最多叫起名階段。
史教授聽到相關的參考數據來源,就在搖頭:“你們找的這個數據不行,太老了。”
被挑到新組來的人,有三個是有在國外留學的經曆,對於找國外的資料還是很有心得的,他們對史教授的批評不是很信服,為了找資料而加班加點辛苦半天的一位員工不服氣:“我找的是1986年最新的數據。”
“1986年已經是上一代的資料了。”史教授毫不客氣地堵回去。
史教授背著手:“1992年的時候,英國金斯頓的Flomerics公司已經實現了將計算流體力學的技術,變成解決產業中的工程任務。主要目標客戶群從學者,轉變為從事產品開發的工程師。 ”
他站起身,背著手,慢慢走到安夏身旁說:“你說過,希望做出來的東西,能讓使用者輕鬆運用的吧?”
安夏點點頭:“對,因為我們的使用者,其實是各個行業的測試員工,他們對於流體力學,還有其他相關物理知識的了解沒有那麼深。”
“對!”史教授大聲應了一聲,像老師那樣,大步走到玻璃白板旁邊,然後開始四下尋找粉筆,安夏趕緊給他遞上一支油性筆。
史教授在白板上嘩嘩地寫起了字,甚至還給搭了一個草擬的框架。
一通猛寫,白板上滿滿當當。
史教授轉過身,開始詳細解釋這些是啥,那又是啥,這是啥啥啥。
一分鐘之後,安夏就感受到了什麼叫每個字都能聽得懂,連在一起不知道在說什麼。
正常情況下,公司裡的任何會議,安夏都可以隨時進來旁聽,隨時走出去。
可是史教授剛來,又說得這麼帶勁,激情澎湃,安夏覺得離開有點不好意思。
趁著史教授說完一句,正在換氣的時候,安夏笑著說:“我還有彆的會,你們繼續。”
然後,她就跑了。
剛走出會議室,就接到了小蔣的電話:“夏夏,告訴你一個好消息。張誠案裡的那個黑車司機被抓住了。”
“誒?太好了。”安夏很高興,“他招了嗎?”
“還在審呢。”
“怎麼抓到的呀?”
“偷尋呼機的那夥人你還記得不?那個黑車司機是跟他們約好中午去接他們出城的。”
那夥人的計劃十分完美:
傍晚去踩點,晚上就下手,上午黑車司機來他們的旅館接頭,接他們離開這個城市,去外地找買家,五折就出手。
一切都是很好很好的,就是沒想到,清晨就被人捉住了。
他們顯然沒有看過諜戰劇,也沒有什麼素質,不僅沒有跟黑車司機約定撤退的信號,而且還把黑車司機給出賣了,把他姓什麼,叫什麼,長什麼樣,約好的幾點見麵,都一五一十地招了出來。
黑車司機一走進招待所的門,就被人按在地上了。
捉他的人一眼就認出,他就是模擬畫像
上的那個人。
下午,黑車司機把能招的全招了。
他不承認這次是幫助銷贓,他隻說是有人找他開車接人,彆的什麼都不知道,他是無罪的。
對於張誠案,他倒是供認不諱,他已經看過報紙上與張誠案相關的報道了,他覺得這事跟自己沒關係,說自己是正常行駛。
“那個小孩突然衝過來,我也沒想到啊,擱你你也反應不過來。”
“對,那個女人也是突然衝過來的,想拉那個孩子。那可是快車道,這兩個人隨便就衝過來,我能怎麼辦。”
直到警方拿出了更多的證據,證明當時這輛車就是報廢的事故車,他才緊張起來,還在拚命為自己辯解:“我又不懂,我是鄉下人,我看著那車挺好的,沒人要,又沒鎖,我就開回去修修,接著開唄……”
“沒有刹車印?嗯……是被雨水衝掉了吧?那天有小雨。”
警方給他出示了模擬仿真動畫,如果有刹車印的話,以那天的雨量,是不可能把地上衝得乾乾淨淨,什麼都沒有的。
“……”
麵對證據,黑車司機張了張嘴,想再說點什麼,但是卻一句也說不出來,沉默了許久,他承認那一天,他想踩刹車,但是刹車失靈了。
有了最重要的口供,張誠的上訴正式立案。
本來死無對證,男孩家裡人還能撐一撐,現在,當事人已經落網,他們也無法再堅持,承認了唆使男孩做偽證。
張誠為妻子按摩肌肉的時候,安夏來到醫院,告訴了他這個好消息,他的手頓在那裡,半天沒有動。
“秀秀,你聽見了嗎?他們承認了,他們承認了……”
他伸手捂住臉,痛哭失聲,忽然,他聽見安夏的驚呼:“她的手指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