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雪鬆的調查分析報告寫得非常清楚:
風力發電機所需要的葉片——質量不佳,曾出現過葉片被強風折斷事件。
發電機的軸承——壓根做不出來,都得進口。
事實上,軸承也是到國家大力補貼之後,才開始有公司自主研發。
所以,接受節能處委托生產國產風力發電機的洛陽拖拉機廠,自開工以來,就賣出去三台。
那價格也不怎麼美好,比剛簽合同時候跟美國公司談的差不多。
質量不怎麼樣的國產貨,賣得跟資深公司的價格一樣,哪個大冤種也不會買啊。
刀子上舔血的生意有人做。
虧錢的生意沒人做。
“唉……”
安夏歎了口氣:生產線上都該長草了吧。
核心零件是彆人的。
就像高端芯片一樣,被國外企業捏在手裡。
安夏知道芯片,提前布局投資了荷蘭芯片公司。
卻沒想到,現在連風力發電機的核心部件也被彆人卡著,而且,現在這根繩子已經套在她的脖子上了。
安夏到公司的時候,勤奮的員工已經計算出她想要的數據:
已經投入在新數據中心裡的錢,遠沒有五千萬美元,換址是劃算的。
由於自然降溫優勢不存在,電費會翻數倍。
就算不考慮異地機房,還是在西南地區擴建,價格也比原來高了。
因為最適合的地方已經被占了,還想建,就得挖山修路,這些基礎建設費用,都得算在紫金科技的成本裡。
安夏與幾位大老板合作開的那個公司,主營業務就是在烏蘭察布開風電場。
要是風電場不開,合作也就沒了基礎。
而且大家還會為了搶其他合適的地皮和資源打起來。
商人的脆弱聯盟,說散就散。
一頁頁的報告都指向同一個結論:
現在放棄烏蘭察布,換個地址,咱虧是虧,但虧得不多。
道理,安夏都懂,她也不是吃不起這個虧。
隻不過,被人拿捏,被迫換地方,這口氣她咽不下去。
總覺得,興許還有機會。
“雪鬆,再跟洛陽拖拉機廠聯係一下,看看他們現在是什麼情況,零件還能進嗎?價格還能壓嗎?”
就算是賭氣,也得有個可接受損失的底線。
要是采購國產設備的價格,比換地址加已知損失的價格還高出一大截……那,還是把這口氣咽下去吧。
白雪鬆很快調查結束,向安夏彙報:國產風力發電設備的生產線還在,每天都有工人保養清潔,沒有生鏽,也沒有長草。
像新的一樣,因為真的沒怎麼用過。
安夏最不能理解的是為什麼核心設備都進口了,簡單乾個組裝的活,還能質量不行。
白雪鬆也調查了:“因為廠子不行了,工人們看著外麵大下崗的風潮,人心思變,上班時間出去麵試找工作,或是顧著自家開的小店,質量沒人管,瞎糊弄糊弄就得了。”
洛陽拖拉機廠可是軍工企業啊,除了拖拉機,還造坦克,聽說後來軍轉民,還興旺了一陣子,怎麼現在又淪落到如此地步。
安夏相信軍工企業是有實力好好乾的,隻不過他們現在是不想好好乾。
算算時間,當年讓廠子輝煌的老工人們應該還健在,乾了十幾二十年的四十多歲工人們應該也還記得好好乾活是什麼樣的。
她想去試試搶救一下,能救則救,不能救,她就捏著鼻子,把新數據中心換地方蓋,商人,有什麼忍不了的。
安夏親自來到洛陽拖拉機廠。
廠門口的59式坦克,彰顯著它曾經的榮光。
隻是廠牌已經黯淡,就連大門口的門房都沒有人在值守,不知道保安到什麼地方去了。
剛進門的地方有一個黑板報,上麵已經被“老中醫專治不孕不育”“遺失啟事”“成人技術培訓班”等等小廣告遮了大半。
勉強能看出,最後一期正經的官方信息是半年前。
半年,廠內宣傳處已經歇半年了。
可想而知,廠子裡現在是什麼樣。
安夏找到廠長辦公室,門鎖著,空無一人,好不容易找到人打聽,才知道廠長這陣子都沒來。
安夏摸到廠長家,他還沒回來,周圍的人得知安夏是來找廠長的,都七嘴八舌地打聽她要乾嘛。
聽說她想買風電設備,大家都哄笑起來,一個五十多歲的人搖頭:“誰讓你來的啊,小妞兒你可千萬彆給人騙了。”
“怎麼?是生產不出來嗎?”
“嗐,生產是能生產出來,但是沒用啊,根本沒人買。雖然我不懂啊,但是我尋思著,要是真的好,怎麼會沒人買呢?像電視、冰箱,貴是貴,還要工業券,誰不想辦法弄啊?找門路也得弄一台回家。”
安夏又向他們打聽起廠子現狀,他們不像其他國營廠的員工那樣罵罵咧咧,言語裡還透出了幾分對廠領導的同情:
“我們廠長和書記是好人,就是運氣不好。”
“可不是嘛,跟明朝最後那個皇帝似的,很努力,但是架不住前麵空了呀。”
“現在天天想辦法搞貸款,銀行的錢,那是好借的嗎?借了要還的啊,就我們廠子現在這樣,哪個銀行也不願意借啊。”
安夏這才知道,這個拖拉機廠,真的是用自己的樣身經曆證明了什麼叫做“努力很重要,選擇也很重要”,以及“時代從你身上輾過的時候,連招呼都不打”。
1980年的時候,是拖拉機廠最輝煌的時候。
然而……農村家庭聯產承包責任製開始啦!
各家分田自己種啦!
老黃牛和騾子重返戰場。
直接導致1981年的銷量直接腰斬。
廠裡派人到處學新技術,致力於研發新機型,砸了不少錢下去,暫時還沒見著回頭錢。
現在處於涅槃重生的關鍵時刻,錢到位,就能重生,錢不到位,就徹底玩完。
廠長和書記人也特好,在前途未明的時候,他們不強求工人都留在廠子裡賭命運。
想留的人就留著,想走的人先停薪留職,等確定要走之後再解除勞動關係。
八卦打聽得差不多,已經是中午吃飯時間,遠處有人向這邊走來,有人指著那個人影說:“喏,他就是廠長。”
等那人走近了,安夏才看清他的模樣,五六十歲,頭發花白,背微微的彎著,嘴角下垂,眼裡滿是疲憊。
“小王,有人找你。”一個七十多的老工人大大咧咧地喊著。
王廠長的視線移過來,他看見一個衣著明顯與旁人不同的年輕姑娘站在那裡,向他微笑:“王廠長,你好。”
得知安夏想要采購風力發電機組的時候,王廠長都不敢答應:“安同誌,你知道要多少錢嗎?”
“不太清楚,不如你幫我算算?”安夏笑道。
王廠長拿出他們賣掉的三台風力發電機組的單據:你看。
安夏隻掃了一眼,便問:“如果三十台,也是這個價嗎?”
“當然不是……”王廠長覺得眼前的小姑娘是不是替領導來問的,以為風力發電機組跟娃娃玩的風車一樣,能一買買好多的。
“國內第一個陸上風電場,那是省計委和航空工業部投資了巨款建的,也就從丹麥進了三台。你要三十台?”
安夏問:“巨款?有多巨?”
“一九八六年的時候,投了快六十萬呢!六十萬!”王廠長強調。
安夏眨眨眼睛:哦,才六十萬啊。
看著安夏一臉的滿不在乎,王廠長問:“你真的要三十台?”
“不確定,還是得看現在的技術,你們廠現在能做出的最大功率是多少?大就要的少,小就要的多。還有,軸承和葉片這些得從國外進口的零件,是不是保證一定能進到?”
“零件你放心,我們是從瑞士進口的,想要隨時可以拿,隻是……你真的要買這麼多?”
王廠長還是不相信,隻聽說過紫金科技的名字,但並沒有關心紫金科技的情況,在他看來,紫金科技就是賣賣小家用電器的單位,產值絕不會超過千萬。
他甚至有些擔心,此女並非紫金科技的人,而是什麼騙子。
這種事現在可多了,打著某某公司采購部主任的名義,到廠子裡騙吃騙喝還拿回扣,然後一去不回頭。
安夏買風力發電機像買蘿卜似的態度,讓他十分擔心。
“這樣吧,你先算個價,算好之後,再跟我聯係。”安夏留下一張名片。
等安夏走後,王廠長壓根沒看名片上留的直線電話,而是直接撥114,查到紫金科技登記的公司總機電話號碼。
“喂?我想找安夏總經理。”
總機哪能給一個陌生人直接轉到總經理那裡,先轉去了王嬌嬌的座位上。
王廠長說明身份,然後向王嬌嬌詢問:“貴公司是否有采購風力發電機的計劃?”
“有。”
“請問安總經理的手機號碼是不是……”
“是。”
幾項信息核對完,他還是不放心,問王嬌嬌在哪裡能看到安夏的照片。
直到他確認來找他的真是安夏本人,以及紫金真的有這個實力采購,他才放心,將廠裡相關人員召集起來,計算成本和銷售價格。
《這個廠長十分厲害,卻過於謹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