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副熱盼安夏不要跟瑞士公司走,求求看它一眼的樣子。
既然有信息不對稱,那就好辦了。
除了拿到工廠的管理思路之外,安夏還狠狠地殺價,把砍下來的價格,拿去給王廠長,讓他跟瑞士人接著殺價。
由於德國人的加入,王廠長不僅拿到了便宜的價格,還從他們那裡,得到了對家技術上的問題。
“隔壁瑞士賣得比你便宜。”
“他們偏航係統做得不行!”
“有人說你們的偏航係統不行,再便宜點。”
“德國人是吧?!他們的靜態無功補償器技術還不如我們!補償器做得不好,會對全國電網造成極大的衝擊!”
驅虎吞狼之術,不管在哪個國家都適用。
幾輪談判下來,核心零部件的價格降下來,各家的技術弱點也都掌握,最後王廠長還是選了瑞士。
安夏拿出了一個拒絕德國的理由:“你們在巴統協議裡,我們很不放心啊。
萬一美國再說點什麼,你們不管售後了,我們可怎麼辦。除非,你們交一筆’不管美國說什麼,我們都一定來做售後’保證金。
不多,五千萬美元就行。”
特彆公平,特彆合理,讓陪著他們折騰了半天的德國人儘管非常不高興,但也無話可說。
生產發電機組的事情告一段落,後麵的事情交給工廠的人處理。
安夏從洛陽前往焦作,去看看“長劍”汽車廠的情況,聽說今年他們賣了幾萬台車,能從魚龍混雜的民營車企裡殺出一條血路,一定有可取之處。
就算合作不了,說不定能賣他們模擬風洞實驗的服務呢。
賣不了風洞,也能賣輔助駕駛係統。
剛見麵,安夏就感受到姚廠長為什麼能殺出一條血路來,他身上有著這個時代的人特有的乾勁。
就是那種對未來充滿期許,看準一條道,就敢不計代價往前衝的那種勁。
九十年代初是“撐死膽大的,餓死膽小”的特殊時代,一切剛剛開始,一切皆有可能。
姚廠長身上這股勁,以及他所獲得的成就,算是時代賦予的饋贈。
見安夏真來了,姚廠長熱情地帶安夏參觀了廠史檔案館。
屋內擺著兩個汽車模型,玻璃櫃裡擺滿了獎杯、證書,還有獎狀。
安夏仔細一看,發獎單位最大的機構名頭沒有超過市級。
牆上按年表,貼滿了照片。
姚廠長深情回顧自己創業經曆:“七年前,我看見彆人開桑塔納,真是太羨慕了,人人都以開桑塔納為榮,我想的是既然這樣,那我為什麼不生產桑塔納呢?”
這是“長劍”開始的契機,姚廠長說乾就乾,在村辦工廠裡,他開始造車。
姚廠長驕傲地說:“我們最初的外殼,使用了勞斯萊斯工藝。”
安夏肅然起敬,不得了,勞斯萊斯!這是一步到位啊?直接奔豪車路線發展?
轉念一想,不對啊,他上哪兒弄來的勞斯萊斯工藝?
姚廠長見她不解的表情,笑著解釋了一番,她才明白,所謂的勞斯萊斯工藝,是指手工敲出汽車外殼。
工廠裡第一批工人,是從揚州請來的敲鐵皮鐵匠。
汽車外觀,壓根沒什麼設計,就是直接仿的桑塔納。
所有的核心部件,都是從外地買的。
本質上來說,這裡就是一個組裝加工廠,除了外殼,沒有一樣是自己的,洛陽拖拉機廠的風力發電機好歹還有幾樣重要零件是自己生產的。
安夏明白大型工業確實不可能全部自己生產,就像光刻機,要上百家企業合作。
但是這種什麼都沒有,隻自己生產外殼的企業,未免也太草率了。
企業的核心競爭力在哪裡?既然連敲鐵皮的鐵匠都能輕鬆上手,外形都是抄的,那顯然連吹一吹流線型、減風阻都吹不動啊。
唯一的優勢,就是便宜。
這種優勢並不持久,隨便哪個大廠決定降本增效,提高產能,他這個小作坊,馬上就死得透透。
安夏在流水線上那麼走馬觀花了一趟,還發現了一個嚴重的問題:臥槽,工人拿的零件都不點數的嗎?!!!
零件就這麼混亂的堆成一堆,誰要用,誰就隨手抓。
螺絲、螺母這種小玩意兒就算了。
連一些重要的配件也是如此。
安夏甚至聽到流水線上有人在說:“剛才我放在這的一筐零件呢?”
“不知道。”
“沒看到。”
“彆找了,再去領唄。”
她的目光追著那個工人的身影,看著他去了倉庫,庫管人員沒看任何單據,在忙自己的事,讓工人自己進去搬。
工人搬了一筐出來,沒有做任何登記,就走了。
紫金的重要零件,入庫時必掃碼,每到一個環節也必掃碼。
進了多少貨,這些貨都用在了哪批設備上,全都記得清清楚楚。
萬一哪批零件本身有問題,想召回設備,也知道應該召回什麼批次的東西。
就算是螺絲這種不值錢的小玩意兒,用的時候隨便用,可領的時候也得登個記啊。
安夏提出她的疑問,姚廠長認為安夏在杞人憂天:“沒事,我們廠開辦五年了,從來沒出過任何事。再說,汽車都發明一百多年了,還能有什麼事。”
對姚廠長的想法,安夏歎為觀止,就連大型車企都不敢保證自家的車沒有任何問題,他居然如此自信。
安夏又問:“可是你們不記錄的話,工人就這麼隨便拿零件,怎麼統計損耗呢?”
姚廠長覺得安夏的問題很傻:“多少零件進廠,多少成品下線,中間缺少的部分,不就是損耗嗎。”
噫,城裡人真奇怪,簡單的加減法都不會。
安夏好奇:“你們廠沒有人偷拿零件嗎?”
姚廠長更奇怪了:“偷拿零件乾什麼?”
“可以賣廢鐵吧。”安夏已經無力吐槽,沒見過這麼管工廠的,塔寨的管理都比這嚴格。
姚廠長哈哈一笑:“那才能偷幾個啊,得攢多久才能湊夠一頓飯錢?安總,要給工人足夠的信任,他們才會好好乾活。不是有句話嘛,用人不疑,疑人不用。”
安夏:“……”
完全沒有自主研發,也不存在什麼風洞試驗,甚至連售後服務都沒有。
姚廠長造車的思路,跟以前人自己攢礦石收音機的思路一樣:給你捏個能用的就行啦,不響了,你自己拍拍打打不就好了嗎,這麼便宜,差不多得了,你還想乾嘛。
現在,她確定,“長劍”能活到現在,真的完全是靠時代賦予的紅利,這廠根本就是風口上的豬,完全靠著運氣好,才能起飛。
不過,等退潮之後,就能看見誰在裸泳了。
安夏沒有再對姚廠長抱有任何的期望,今年國家對汽車工業進行了規範,像這種亂七八糟的小廠,最多再活三年。
她找了個理由,婉拒了姚廠長想要跟紫金一起再走318的夢想。
姚廠長挺敏感,問安夏:“你是不是瞧不起我們農民?覺得跟我們廠合作,不像跟大公司合作那樣有麵子?”
安夏:“……”
最煩扣大帽子的了,這種人,跟他認真解釋不是瞧不起他,根本沒用。
她非常誠懇地對姚廠長說:
“你誤會了,有什麼瞧得起瞧不起的,我還怕你瞧不起我呢。
我們確實沒有這個計劃,走一趟要挺多錢的。
我們公司啊,看著大,其實裡麵用錢的地方多,養那麼多人,他們吃的飯,喝的水,房租水電,都得要錢。
你不知道,研發多貴啊,做一回試驗下來,可能賠進去幾百萬,然後失敗,唉,艱難啊……
姚廠長,既然你們廠的生意這麼好,要是實在想再組一次318車隊的話,這個費用,你看能承包多少?”
姚廠長找安夏,就是不想自己出錢做宣傳推廣,純純的想白嫖。
沒想到,安夏居然反向跟他哭窮,還要他出路費,這顯然是違背他的初衷。
姚廠長就立馬轉了口風:“這個嘛,啊,哈哈……其實我們周轉,也需要資金的,一輛車下了生產線,就是壓了所有的零件錢,得賣出去才能回來……也很不容易啊。”
兩人心照不宣地互相哭窮一番。
在和諧友好的氛圍裡,安夏結束了對長劍汽車廠的訪問。
長劍不中用,彆的公司還是很中用的。
已經結束的車展上,紫金公司一分錢沒花,蹭了人家八個汽車公司的展位,賣他們的輔助駕駛設備。
精心剪輯的宣傳片裡,輔助駕駛設備簡直如同逆天黑科技一般:能預測山石何時塌方,能判斷什麼時候下雨,能測定泥土中的水份含量。
最刺激的還是在通麥天險的橋上那一段,攝像頭清晰地記錄下那輛車一點一點脫險的過程:
橋下滾滾江水怒吼向前,安夏本人就坐在車裡,神情自若。
紫金科技的老板以身測試,這比什麼都有說服力。
跟許多年之後,某個無人駕駛汽車的老板擋在車子前麵,當眾展示其安全性一個意思。
為期五天的車展結束後一統計,紫金科技的輔助駕駛設備賣出數量,比車展上汽車賣出的數量還要多。
在車展上買車的人,無一例外選擇加裝輔助設備。
已經有車的人,也單獨購買。
無人駕駛車項目組的盈收流水,再創輝煌!
而且,好歹是跟車有關了耶!
好棒!
整個項目組都很開心。
現在這個設備的性能讓買家狂喜,但安夏還不滿意,在她看來,還有功能是現在的技術可以實現,卻沒有做的。
定位準不準確,是GPS的事情,得指望再多發射幾顆衛星上天。
其它的功能,其實需要地麵完成。
比如地圖上有商場,商場幾點開門,幾點關門。
比如地圖上有公園,公園票價,去過的人評價如何。
比如某條路,幾點到幾點養路維護,禁止通行。
比如某條路,在市政規劃上已經修好了,但其實還是一條斷頭路。
這些信息都需要有人去維護。
如果要紫金公司養這麼一群人,整天像記者一樣盯著各種紛亂複雜渠道來的消息,很不現實。
指望路人去維護,也不現實,現在還沒有智能手機,不像以後,隨時隨地都有熱心好市民提供信息。
而且,人們最相信的是政府發布的消息,其次是專業機構發布的消息。
對於一個路人甲說:某條路正在修,這段時間彆走。
大多數人心裡是存疑的。
最省事的做法,就是從信息發布的主體直接采集。
當初安夏被牡丹廠派到深圳學電腦,就是因為當時全國所有大單位,都想擁有一個“信息化”的名頭。
如今五年過去了,安夏在烏蘭察布下屬的一個鎮級電業局裡,都看見了幾台電腦,破歸破,上網完全沒有問題。
安夏提出想法,下麵的團隊負責執行。
薛露向各個機構確認是否可以提供信息接入,地圖項目組負責解決技術問題。
第一批上線四個城市:北上廣深。
選這四個地方,完全是因為往這裡去的外來人口多。
久住本地的人,對於本地信息的需求未必明顯,但是對於外地人來說,提前了解一個地方,非常重要。
功能一經推出,就受到了出差一族的熱烈歡迎。
係統的免責聲明上還寫著:本信息由該單位自行上傳。
“該單位”包括有公檢法等各種政府機構,這個免責聲明,看起來就像是紫金在對外炫耀:看~我上頭有人~他們都跟我合作。
這不是壞事,安夏沒有對此做出澄清和解釋,歡迎各方人士胡亂解讀。
拖拉機廠的風力發電機核心零件已經從瑞士出發,正在向中國靠近。
儘管離建成還有一年,但做生意嘛,越早把客戶套牢越重要。
看看“雙十一”,誰不是搶先搞各種訂金活動,提前一個多月就把客戶牢牢圈在自己的懷裡。
安夏向各個有可能使用到數據中心的單位發出邀請,歡迎大家選擇紫金雲數據中心的服務。
為了這次“訂購會”,紫金公司的各個部門積極準備,力求多賣多賺。
就連跟賣數據中心毫無關係的其他項目組,也加入進來。
比如無人駕駛、人工智能、地圖……
表麵上他們是在幫助數據中心項目展做展示。
其實,難得這麼多客戶湊在一處,他們也想順便賣賣自己的服務。
《紫金雲數據中心展示會》隆重召開,安夏做開場發言。
後麵的技術相關部分,由白雪鬆負責講解。
在座來賓有政府機構、有國企、有外企,有大型民營企業,各行各業有,可謂高朋滿座。
陸雪也在其中,他以商務部代表的身份出席。
他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台上的安夏,今天的安夏打扮得跟平時在他麵前完全不同。
在他麵前的安夏自在隨意,就像所有快樂可愛的年輕姑娘。
就連催他稿的時候,也就是一個向男朋友耍小脾氣的模樣,完全不會想到她是一個大公司的總經理。
現在,安夏站在聚光燈下,長發挽起,身著利落剪裁的銀灰色西裝,精致的袖扣與領針在燈光下閃閃發光。
安夏生著一張白白嫩嫩的鵝蛋臉,平時打鬨時,陸雪總喜歡伸手去揉來揉去,聽她發出不滿的抱怨聲。
平時安夏跟他說話都挺快,現在她的語速慢了下來。
同樣的臉,同樣的聲音,透著一股不容質疑的威嚴,她的每一句話都讓人打心底裡認為:對,就是這樣。
台下那麼多人,每個人都感覺安夏在看自己,每一句話,都是對自己在說。
陸雪看著她,嘴角揚起,心中滿溢出歡喜,無論什麼樣的安夏,都是那麼吸引人。
安夏的開場介紹結束,白雪鬆上台,一邊播放3D模擬的展示動畫,一邊講解技術原理。
接下來是提問環節,大多數人提的問題都是價格相關、如何應對外部攻擊,以及突發自然災害和機房災難的手段。
就連紫金上回機房設備被噴淋的事情,都被拿出來問了一回。
關於這些,紫金早就已經有了應對措施。
噴淋的事也沒什麼可尷尬的,白雪鬆繼續拿出人文關懷出來說事。
無論地球上的哪個國家,人命都是絕對的政治正確,又不是戰爭時期,誰敢說自己的數據比人命重要。
再說,紫金也及時遷移了數據,客戶們並沒有受到任何影響。
提問者稍稍糾結了一下服務器的成本到底是從哪裡出的問題,便不再多說什麼了。
最後,時間差不多了,安夏上台,微笑看著大家:“如果大家暫時沒有什麼問題,那麼,介紹會……”
忽然,從台下傳來一個冷冷的聲音:“等一下……我想問問,紫金要怎麼保證你們的人,絕不監守自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