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支撐數據是從哪裡來的?”
“這個技術很新,單價非常高,你打算怎麼說服其他公司購買專利?”?“這個技術已經應用很多年了,你的東西比彆人的優勢在哪裡?彆人為什麼要放棄已經用慣的東西換差不多的新東西。”
“不行,你這沒有打通上下遊,整體沒有形成閉環,你考慮的顆粒度太細了,我們現在還遠沒有到這一步,這是建立在你的項目確實符合大眾需求的基礎上的。”
……
短短二十分鐘的模擬評審,樹理化已經臉皮漲得通紅,好幾回他覺得自己已經答到位了,但是大佬追問的問題,他卻答不上來。
“這些問題,不是我輸進去的啊……怎麼會提出來的,說話的口氣也一模一樣……”關了程序,樹理化長長舒了一口氣,一氣喝乾了一聽可樂,才感受到人世間的一點甜。
“那當然,這是我建的模型,你這才第一次主動申請立項,我可是久經考驗了,以前還能隨便觀摩其他組的立項會的時候,我一場不落的都參加了。”
樹理化忽然想到一個:“那安總呢,你有沒有建過她的模型?”
劉傑搖搖頭:“沒有。”
“我保證不說出去,到底有沒有啊,要是能知道她老人家在想什麼,項目通過立項評審會更容易一點吧。劉哥,救我……”
劉傑搖搖頭:“真沒有,不騙你,我試過想要建立安總的思維模型,但是建不起來。
彆人都有自己的一套思維定勢,想事情的時候,會從哪些角度出發,幾乎都是固定的。
可是安總就很奇怪……有些項目,無論是從數據、國內外對標公司,或者說技術難度上看,做了都是砸手裡的,比如……”劉傑下意識看了一眼會議室外,確定趙健不在那裡,才繼續說:“比如無人駕駛組,他們搞了那麼久,隻沾了一個駕駛,儘在其他亂七八糟的東西上麵下功夫,但是安總從來都不說他。”
“……可能是因為趙健嘴甜,會哄人開心?”樹理化想到一個最傳統的常規思路。
“你看安總是一個聽聽好聽的話,就會任由彆人亂花她錢的人嗎?”
“這倒是……”樹理化點點頭,公司的同事裡暗中傳遞著關於安夏封心鎖愛的傳說,曾經有一位公司公認的帥哥、業務骨乾,在業務上出了一點小岔子,然後用了非法手段想把這事蓋過去,被安夏知道後,當即開除。
“可能隻有安總身邊最親近的人才知道她的思維模型吧……算了,彆想了,知道太多對身體不好。你看楊修不就是整天瞎猜,還總是猜中,然後就死了嗎。”
樹理化下意識摸了摸自己的脖子:“也對,也對。”
“那虛擬評審委員會的程序,要是被安總知道了……”
“什麼程序?”劉傑伸手推了推眼鏡,鏡片上仿佛閃過一道寒光。
樹理化縮了縮脖子:“啊對,沒事沒事,我今天什麼都沒看見,我也沒見過你。”
劉傑緩緩點了點頭:“嗯,知道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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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來得真快,怎麼樣?”安夏看著站在麵前的劉傑,手上鼠標一點,接收了剛才樹理化問虛擬人的那堆問題的文字版。
“從模擬的結果來看,回答的風格隻模擬了真人的70%,還是偏理性了,陳總每次提問的時候,其實都是偏感性方向的,需要從產品對社會的影響,還有消費者對公司的觀感出發來說,才能讓陳總滿意。
陶總就是完全的數據派,不管產品的思路是新還是舊,他都會問,新東西怎麼證明它能賺錢,舊東西怎麼證明市場沒有飽和。”
安夏點點頭:“嗯,還需要再調整升級才行……對了,樹理化,他對他們幾個的形象有什麼意見嗎?”
“沒有。”
“沒說太僵硬,不像人?”
“沒有,他的眼睛一直盯著準備的稿子,嚇都嚇死了,誰還關心這個。”
安夏撇撇嘴:“我就說麼,根本不會有人在乎他們長相的。就他們事多,誰說男人不在乎外貌的。”
“長得不好看的男人,還有不願意收拾自己的男人。”身為長相俊逸,每天出門必把自己收拾得整整齊齊的男人,劉傑毫不猶豫跟他們割席。
這套模擬係統,是公司的一個試驗品,嘗試能不能百分百合成出真人,如果能合成出來,再倒推出破解的辦法。
在安夏的時代,AI語音詐騙、AI視頻詐騙都已經出現。
她知道隻要能用來坑人,這項技術就一定會真的被用來坑人。
與其讓壞人先學會了,好人再跌跌爬爬的跟在後麵追趕,造成了無數損失之後,才勉強趕一個版本上線,還不如自己先研究出來,並馬上想反製的方法。
使用普通員工涉及到肖像權之類的亂七八糟的東西,不如就找公司高管,他們手中握有公司的股份,如果公司出現了新技術,進而讓估值飛升,受益最大的就是他們。
計劃提出後,安夏也參與了。
不幸的是,她第一個被踢出局。
劉傑:“對不起,安總,您的思維太跳躍,對計算機來說的負擔太大了,得出的數據也不能做為培訓庫,要不……您等我們的技術迭代到第五代的時候,再參與測試?”
安夏哭著走了。
這個項目一直在公司內部沒有公開的原因,是因為幾位高管對捏臉的結果非常不滿意。
每個人都覺得自己不長那樣,應該再氣宇軒昂一點、玉樹臨風一點、眼神更加炯炯一些……
自古以來,有捏臉功能的遊戲,都會有沉迷捏臉而遲遲不進程序的玩家。安夏隻是沒想到,幾個三十多的男人,也對自己的虛擬形象這麼講究。
安夏覺得樹理化提出的想法是好的,但是他這個總不愛開口的性格都扭轉過來,他進公司的時候,選的是管理路線,而不是專家路線,就要承擔這樣的結果。
像南總工走的就是專家路線,安夏從來不讓他操心這些事情。
什麼立項,什麼彙報,不存在的!
評審委員會拿著南總工寫的文章和說明,自己領悟,有實在不懂的,全部整理成了文字版,一次性發給南總工,不需要走“一對多”的立項評估會議。
“把那幾個說話特彆不客氣的評審委員的情緒再加強一些。”安夏吩咐道。
劉傑怔了怔:“他現在壓力已經很大了。”
“隻要沒被嚇死,就不算大,模擬考嘛,不都這樣,模擬考的時候嚴格,等到真正上考場了,一看題目,不過如此,心態不就平穩了?”安夏笑道。
“好吧。”說得挺有道理。
樹理化同誌參加了六次“模擬考”,每次出來都懷疑人生,然後再完善他們的申請報告。
這樣不幸的人生,到周一終於要劃上一個句號,終於迎來了評審委員會。
評審委員會的人跟模擬人一比,顯得眉清目秀、和藹可親多了。
樹理化說了個開場片,剛報完自己想要做的項目名稱,就已經平靜了下來。
委員們問的問題,都是他事先已經調查清楚的事情,全都有翔實的資料做為支撐。
組裡的社恐份子們看著樹理化,露出崇拜景仰的眼神。
在講述完之後三小時,自動機械組接到評審報告:同意立項。
帶團隊想要服人,要麼技術超牛逼,全組不管哪個崗位出問題,他都能兜底,在DEAD LINE之前準時交貨。
要麼能搞定其他組員都搞不定的事情,人脈、資金……等等資源。
樹理化的技術確實可以,但還不足以強大到能兜住一切崗位的職能需求。
經過這次,組裡的人看他已經不是“跟我們差不多的兄弟”了,而是“有事他是真上啊”的帶頭大哥。
安夏批準了多軸機器人的立項申請,同時又問起生命科學那邊的研究進展。
“我們正在嘗試構建一條完整的人工神經通路。”研究組的教授說。
剛接到安夏的合作申請時,這位教授覺得此事雖然困難,但並非完全沒有頭緒,隻要手能動,不就能操控了嗎?
相當於人開車,全身都不動,也能日行千裡。
但是安夏告訴他,她要的不止是能用這種肢體硬接觸實現讓癱瘓患者站起來。
教授有些為難,對安夏說,想要實現她的理想,還需要有神經學相關的專家參與。
“比如中風患者和高位截癱患者,就符合你的目標群體,但是他們的神經是不通的,需要建構一條完整的人工仿生神經通路,這樣才能輔助皮層肌肉活動的同步耦合……”
安夏聽不懂,不過她相信這位教授推薦神經學專家必有原因。
紫金將這個研究項目起名為“鋼鐵戰士”,網羅了許多醫學、機械和人工智能方麵的專家,共同完整這個項目。
這件事被媒體傳播出去之後,許多人覺得……太假了。
鋼鐵和矽膠之類的無機物,還是身外之物,居然能像爹媽給的肢體一樣,隻要大腦裡想想就能讓人站起來。
此前中芯一號的故事、水變油的故事……被新聞連篇累牘的報道了好久好久,現在社會上人們對聽起來好像很厲害的科學研究都抱著百分之百的不信任態度。
有人支持安夏:“她都這麼有錢了,應該不至於用這麼低級的手段騙人吧?”
有人反駁:“低級怎麼了?水變油低不低級?買了人家的芯片說是自己研發的低不低級?該上的當,一個都不少,一上一個準。”
“什麼叫她都這麼有錢了?哪個有錢人嫌自己賺夠了,你的工資比農民高多了,你覺得自己賺夠了嗎?還不是想拚命多賺一點。誰還嫌人民幣咬手啊。”
……
安夏對這些評論不屑一顧,連解釋都懶得解釋。
隻要沒有造成實質性的損害,安夏就當輕風拂耳過。
腦電波控製機械的技術還有待研發,安夏先帶了幾個下肢殘疾的誌願者過來幫助做測試。
比如那位用三根手指搓鼠標,能把不好好寫論文的學生罵得螺旋升天的張教授。
還有複健之後,右手能動的徐雲義。
以及劉傑的女兒,她現在雖然四肢正常,能蹦能跳,但靈活性已經明顯不行了,劉傑想讓女兒提前適應適應。
安夏出於個人的品味愛好,將紫綠色搭配的外骨骼給了徐雲義,把黃色的外骨骼給了張教授,把紅色的給了劉傑的女兒。
張教授用過一段時間的虛擬鍵盤,對紫金產品的設計思路比較熟悉,練習了十分鐘,張教授就可以用三根手指熟練的操作著有源外骨骼在房間裡行走而不會摔倒。
徐雲義則摔成了狗,他聽說這個機器能讓自己站起來,整個人興奮過頭,下手太重,讓好好的外骨骼變成了時而疾奔時而猛刹的車子,每一次“停止”的指令,都會讓他站立不穩,直挺挺地摔下去。
隔著厚厚的軟墊,安夏都替他的鼻子疼。
劉傑的女兒劉思思控製得不錯,小姑娘邁著優雅端莊的步伐,與張教授並肩散步。
劉思思還跟張教授愉快的討論起了人工智能、肌肉放電之類的高深問題。
一老一少正聊著,忽然,紫綠相間的身影幾個踉蹌,從遠處連奔幾步過來,眼看著就要撞到劉思思的身上。
徐雲義加上外骨骼得有六十公斤重,小姑娘哪吃得消,工作人員已經準備插入接管劉思思的外骨骼,讓她閃避開。
沒想到劉思思眼疾手快,閃身讓開的同時,一把抓住徐雲義的左胳膊。
與此同時,徐雲義的右胳膊也被張教授抓住了。
兩人幾乎同時使力,將徐雲義整個人舉了起來,他雙腿離地,一時驚住,連掙紮都沒有。
“站好!”張教授說了一聲,與劉思思同時將徐雲義放下。
徐雲義:“呼……謝謝謝謝……我實在不擅長這個……對不起啊。”
張教授自從隻剩下三根手指能動之後,第一次舉起了重物,還是一隻手,就連他身體完好的時候,他都沒有體會過一隻手舉起三十公斤。
劉思思就更沒有了,她自己的體重才三十多公斤,對於自己能舉起小哥哥的行為非常得意,她轉著徐雲義轉圈圈,有些羞澀地提出:
“真好玩!哥哥,能不能讓我再舉一次呀?”
在來之前,劉思思就知道,這套裝備是爸爸為她將來站不起來的時候用的,心裡頗為難受,覺得自己連累了爸爸媽媽。
現在,她忽然覺得以後就算真的不行了,好像也沒什麼,比原來更強了耶。
小女孩淒風苦雨的心情,被“舉人玩”治愈了,她笑得非常燦爛。
徐雲義在能控製身體之後,最重視的是機械骨骼的靈活性。
他現在隻有右手能打字,缺了左手,敲代碼就沒那麼快了。
本來他對參加計算機比賽已經不抱希望,現在看來,也不是不行啊……
遺憾的是,機械手指並不如他想的那樣美好,右手控製左手的機械骨骼的時候,右手也不能用來打字了。
虛擬鍵盤又太費眼睛,而且目前虛擬鍵盤還是有半邊牆那麼大,他沒有這個條件。
紫金的語音輸入又對普通話要求非常高,徐雲義說話帶著濃重的方言,字母都念不清楚。
當然,徐雲義是不認的:
“矮、碧、洗、地……我念得不是很標準嗎,我們老師就是這麼念的,是係統的問題……”
安夏揉著額角:“除了英式英語、美式英語、阿三英語和日式英語之外,還要再弄一個新流派嗎?”
“不用,”來探望女兒的劉傑說,“剛剛我們更新了版本,隻要他用他認為的發音念一遍字母,對係統進行校準,係統就會綜合他的語調,自動換成標準音。”
“哦,那很好,這樣稀奇古怪的方言也可以努力一下了?”
“這個有點難,方言裡夾帶著俚語,俚語不一定有對應的普通話詞。”
安夏眨眨眼睛,認同他這個觀點,什麼時候語音係統能自動識彆“臥槽”的不同發音代表的不同情緒……或者文明一點,什麼時候能準確理解四川人說“安”這個字時的不同情緒,它就是真正的智能語音識彆係統了。
劉傑看著女兒笑得陽光燦爛,他的臉上也露出笑容:“安總,這三個外骨骼的編號是不是寫錯了?”
“沒錯,初號機,零號機,二號機。”
劉傑一臉茫然:“沒有一號機?”
“嗯,沒有,一號機不吉利。”
“哦……”雖然不知道為什麼一號機不吉利,不過科技公司嘛,有什麼奇奇怪怪的忌諱很正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