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6. 第 246 章 為了中個標,大家都很……(2 / 2)

劉佩佩對安夏說出她的調查結果:“張前鋒的人送煙送酒,煙是小熊貓,酒是飛天茅台。評標委員會的十個人,人人有份,聽說張前鋒親自拜訪好幾個人,樓下的鄰居都聽見他們在屋裡唱歌,什麼日落西山紅霞飛,全是軍旅歌,應該是在敘舊。

劉老板是送的水果,十個人,每人一箱桔子一箱蘋果。”

劉老板是不會送桔子蘋果這種便宜貨的,隻怕那箱子裡另有乾坤,比如厚厚一疊老人頭什麼的。

“除了送水果,劉老板還跟他們有彆的往來嗎?”安夏問道。

劉佩佩想了想,回答道:“有是有,就是比較奇怪。劉老板說孩子要出國讀書,向委員會裡的幾個人,每人借了五千塊。”

“出國讀書,隻借五千塊,嗬嗬,這個理由可真不怎麼樣……”安夏對劉老板的借口表示無語。

劉佩佩不理解,彆人都是送錢,怎麼劉老板送錢的同時,還向他們借錢,這是什麼路數。

安夏解釋道:“這算是一種老的行賄手段了,東漢就有。我先向你借五千塊,還的時候還你五萬塊,多出來的四萬五,在明麵上叫做利息。”

劉佩佩點點頭:“哦,我明白了,國外也有這種花式行賄的手法,不過是賣畫,沒聽說過的人畫的畫,在拍賣會上拍下來,再轉手賣高價,反正藝術品這種東西,根本就沒有一個合理估價的,特彆是在拍賣會上,幾個人一哄抬,不管價格抬成什麼樣都有可能。”

現在問題來了,一個對手打感情牌,一個對手打經濟牌,紫金科技要選哪條路?

要找關係,得比張前鋒的關係還硬,需要時間。

要送錢,就得送得比劉老板還多,但是多多少,這又是個問題。

劉佩佩等待安夏的決斷。

“遲來的深情比草賤,遲到的馬屁不值錢。”安夏拿起原珠筆,在手中轉了一圏:“什麼都不做,也不行。”

領導在講話,下麵一群人在鼓掌,用力鼓掌的人未必會被看見被關注。

但是誰不鼓掌,一定被看得清清楚楚,這仇就算結下了。

安夏對劉佩佩說:“你們照常準備標書,順便盯著那兩家的報價和性能。彆鬥了半天手段,結果硬件輸給彆人,那就沒意思了。”

劉佩佩知道公司以前幫火箭這邊研發過自動檢查線路的設備,也賣過電腦,心想安夏可能還是選擇的走人情關係的路線。

轉念一想,好像也不是,當初公司對接的那個老大,去年年底已經退休了。

俗話說,人一走,茶就涼。

新灶始終沒有燒過火,這會兒拉關係……是不是遲了一點?

難道……是想請出老領導來壓新領導?

這倒也不是不可能……

可是老領導真有這麼大麵子嗎?

劉佩佩心裡萬分困惑,但既然安夏說了讓她不用管,她也不好再說什麼。

安夏首先叫來計算機生產部門的負責人,要他一定得保證做到產品質量的穩定。

很多單位和個人不愛選國貨,不是因為崇洋媚外,而是很多國貨,那是真的垃圾……從普通電子產品到服務器,再到做實驗用的儀器,安夏見過太多客戶罵罵咧咧,她自己也曾是某些品牌的受害者。

國產不是做不到好質量,要是真做不出來,外商也不是傻X,非得上趕著跑中國來開廠,砸自己的牌子。

國產貨最大的毛病是品控非常的……一言難儘。

安夏曾與一個在國內開廠的外國人談過這個問題,那個外國人很苦惱,說中國工人不是做不好,但就是不肯好好做,她不理解這是為什麼。

她問安夏:“隨便瞎做,被質檢出來還要返工,這不是浪費自己和公司的時間嗎?”

安夏有心替同胞遮蓋,但也找不出好的理由,隻能說是某些人的僥幸心理,隻要不是百分百的全品質檢,就會覺得自己隨便瞎做沒事。

人都有惰性,在知道有機會偷懶的時候還不偷懶,那叫“慎獨”,在古代屬於品性高潔的君子行為。

安夏捫心自問,她自己都做不到這一點……自然也不會苛求彆人能做到。

想要讓人不折不扣的完成某件事,要麼讓他們有強烈的信念感……安夏自認做不到。

沒有信念感這種內驅力,那就得拿出法家精神,用規則做外驅力。

紫金計算機的生產流水線現在產量不算特彆高,因為每過一道生產工序,品檢係統都會對產品進行百分之百的檢查。

“如果全部都無人化生產了,可能產量能提高不少,機器是不會偷懶的,要出錯就是錯一批,能查出來,總好過隻有一兩個小毛病。”車間主任有感而發。

他的話被旁邊的工人聽見,他們沒說什麼,但是他們望向這邊的眼神裡滿是無奈和疲憊。

很多人是從工廠裡下崗,然後才進了這裡,雖然暫時衣食無憂,可是他們曾經以為可以乾一輩子的廠子說沒就沒,已經給他們造成了極大的心理陰影。

紫金的廠雖然工資不差,各種福利也不錯,但到底是“個體戶”,吃國家糧的工廠都能倒閉,何況是“個體戶”,說不定哪天就沒了。

人整天活在不確定的因素之中,就會有一種朝不保夕的恐慌,由此帶來的最大的問題就是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鐘,什麼職務發明,什麼提高生產效率的小巧思,什麼努力讓工藝變得更好……有必要麼?說不定哪天自己就沒了,還折騰個啥。

最積極的事情莫過於在本職工作外想辦法找第二職業,兼職個副業,或者隨時跟其他公司保持聯係,萬一被開除,還能馬上入職。

安夏做為一個見過大型互聯網公司瘋狂裁員的人,對生活在不穩定環境裡的人的心態實在太了解了。

車間主任大大咧咧,也不管身邊有沒有人在聽,張口就來。

她不能當這事沒有發生,萬一能拿下這單生意,結果熟練工全跑光了,這還怎麼搞?交不了貨,違約賠錢嗎?

安夏召集廠裡的員工開全體大會。

安夏先去了一趟洗手間準備,隔著門,她聽見有幾個女工在聊天。

“怎麼好好的忽然要開全體大會?”

“不知道啊,哎,是不是要引起全自動流水線,要把咱們都開除了?”

“不會吧,我剛把上個月的工資全寄回家呢。”

“嗐,這有什麼,再找一個包吃包住的廠子乾著唄。”

“你說得倒輕巧,上哪兒找去。”

“去南邊唄,我有親戚就在南山區,說那邊好多電子廠在招人。”

“那也得要路費啊……”

女工們嘰嘰喳喳的聊了幾句,便出去了。

安夏走進會議廳的時候,已經坐滿了人,一些人表情麻木,這些人夠年輕,還有退路。另一些人則憂心忡忡,他們往往是下崗工人,三十五歲以上,在本市有家有口,不能像年輕人那樣,來一場說走就走的打工。

安夏看著他們,打開麥克風:“大家下午好,今天開這個會,是想告訴大家一些事情。”

有人深深的吸了一口氣,等待著從安夏嘴裡說出“下崗”“優化”之類的字眼。

安夏沒有賣關子,直接說:“公司正在爭取一批政府采購訂單,這是一個非常重要的部門,對產品質量要求非常高,我希望大家在工作中能嚴格要求自己,儘己所能,優化工藝流程,關注一切生產中發生的異狀,每個人都是自己手裡工序的質量保證。”

哦,不是裁員啊……員工們的心稍稍放下來,同時又對安夏的後半句話不以為然:你賺錢,關我什麼事?我憑什麼要費自己的力氣,替你去提高效率,不是有專人做質檢嗎?

安夏繼續說:“這幾年,有很多外商台商港商在南方開電子廠,想必大家都知道。不知道你們去過沒有,我去過,那些廠把每一個工序都拆分細化到不能再細化。

你是擰螺絲的,就擰一整天的螺絲,做到最後閉著眼睛都能擰。

你是掃碼入庫的,就一直隻需要做一個動作,拿起線路板,對著掃碼口照一下,放到一邊……

這些工作非常簡單,給一個三歲小孩五分鐘,他都能學會。

所以,替代性也非常強,今天就算全廠工人全部辭職,一個小時之內,也能找齊替代的人選,因為完全沒有門檻,太簡單了。

各位在自己現在的崗位上應該能感覺到,紫金廠不是這樣的,每個人在自己的崗位上,都有提出改進意見和效率的空間。

比如,去年,我記得是裝配車間一位叫梅雲香的同誌,提出工具和零件固定擺放位置的調整,可以在主板裝配流程節約十秒的時間,管理組采納了她的意見,並給了她一筆獎金。

我希望在紫金工作的各位,可以發揮自己做為人的主觀能動性,而不是做著隻需要五分鐘就能被彆人頂替的工作。”

下麵有一個膽子大的工人大聲說:“可是廠裡不也要引進全自動流水線了嗎?我們現在想得再多,到時候還不是會被機器替代。”

“亂說。”安夏向他一笑,不像在罵他,倒像在哄人。

“機器是死的呀,它們隻會乾活,不會動腦,就算流程有問題,它們也隻會照樣執行。而且,也不能任意添加指令。

比如,今天管理組說裝完主板之後,要加一個封條,防止客人私拆。明天說封條不用裝了,但要貼一個防盜碼。機器可改得不會這麼快,要給它編程序,要給它加裝對應的機械臂。但是要你們去做,你們會說理解不了,做不到嗎?”

台下那人愣了一下,仔細想想,好像是這個道理,便不再作聲了。

“特彆特彆簡單的工作被機器取代是必然的,但是機器還有很多事情是做不到的啊。就拿打掃家裡來說,我們公司就有掃地機器人,大家都見過吧,是不是還挺智能的?

但是它不能擦桌子,不能洗衣服,不能疊衣服,不知道哪件衣服應該放在哪個抽屜裡。從實用的角度來說,在很長一段時間內,不會有機器可以替代保姆的工作,最多隻是輔助。

不要把自己跟機器放在同一個檔次,機器是為人服務的,是人的輔助,你們一定能做到比機器更厲害的事情。

希望大家在工作的時候,能多主動一些,多學一些東西,這不是為我學的,而是為你們自己,就算將來你們要換地方工作,也能用上在紫金學到的經驗,步步高升,獲得更多的收入。”

安夏的話,對工人來說,是個安撫。

給工人開完會,再給管理層開會。

安夏在給工人開會的時候,和顏悅色,讓身在一線的工人如沐春風,誰不說安總是個溫柔典雅的體貼管理者。

給管理層開會的時候,氣氛完全不一樣了,沒人敢作聲,特彆是那個亂說話的車間主任,噤若寒蟬,安夏指名道姓,對他劈頭蓋臉的訓:“你有沒有腦子?當著那麼多工人的麵,說工人很快就要被取代?常熟那幾個外商工廠的招工廣告你沒看見?都快貼到廠門口了!他們要是集體走了,你能馬上招到熟練工?還是你自己上?”

安夏對管理層重申要保證質量穩定,首先就要保證人員穩定和質檢隊伍的穩定。

不利於團結的話不說,不利於穩定的話不說。

對生產質量和質檢水平心裡有底之後,安夏才騰出心思來解決投標的人情往來關係的問題。

就算是在2023年,陪標、圍標都是常規操作,更彆提是各種規則還沒有明文規定的現在。

安夏去找了曾經與紫金有業務往來的退休老領導。

她也沒帶什麼值錢的東西,就拎了兩盒蜂王漿當禮物。

老領導開門看見安夏,笑道:“哈,是小安啊,快請進來。”

屋裡的裝修是標準的八十年代老乾部風氣,書房的牆上貼著一幅字:寧靜致遠

老領導笑眯眯地掃了一眼安夏手裡的蜂王漿:“哎,來就來了,怎麼還帶東西,坐坐。今天你怎麼不上班啊?”

安夏坐下後,笑道:“我是出差,正好路過,便想著過來看看您,我還怕您這有客人,排不開呢,又不知道您的電話號碼,沒法預約,隻好腆著臉來了,沒打擾您吧?”

“我退休以後啊,就耳根子清靜咯,以前確實,找上門的人很多,都是求我來辦事。現在啊……世態炎涼,你是在我退休之後,頭一個來的。你來,我是歡迎的,你要是有什麼事找我幫忙,哎,我是愛莫能助咯。”

安夏不以為意,笑著說:“上次的合作,我們公司得了您的很大支持,在我心裡,一直把您當長輩,就是過來探望一下,沒有彆的意思。”

“我那回用你們公司的東西,那也是你們公司的產品質量好,技術先進,你彆說,還真找出幾個小問題,要是靠人眼去看,就看不著,等火箭上了天,就不知道會發生什麼囉。”

安夏隨意與他聊了些最近世界各國火箭發射的情況,還有年初的長征三號運載火箭的事情……

說到自己的專業,老領導雙眼放光,精神十足,原本到了應該睡午覺的時間,他都倍兒精神,說得根本停不下嘴,保姆進來看了幾次,見他手舞足蹈,完全沒有困意,隻得默默退下。

說著說著,安夏就不動聲色的把話題扯到這次的招標上。

她也不提對手做了什麼小動作,單說:“招標這種形式,看起來挺合理,不過我們公司以前都沒有做過,感覺中間還是有很多地方不清不楚。我是老老實實按規定做了標書,還把我們公司最新參與開發的幾個國際最新科技加裝上去了。

可是,我聽說,其實還是拍板的人說了算,要是我們辛辛苦苦做了這麼多,結果還不如給人拎兩瓶茅台去,那豈不是挺冤的,我也沒法跟員工交待。”

“哈,你說這個啊,嗯……我明白,我明白,你彆擔心,這是我們單位第一次正式搞這麼大的招標,絕對不會有貪贓枉法的事發生。”老領導正氣凜然。

安夏笑著捧起茶杯:“有您這句話,那我就放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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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公司,王嬌嬌還是覺得不放心:“他這就是說了句客氣話吧?”

“是不是不好說,但是我知道他退休前想提拔的人沒提成,現任的領導,是另一個人提拔上來的,所以他才會如此門前冷落車馬稀。像他這樣的身份,要求彆人幫他乾作奸犯科的事,大概是做不到,但如果他要求某件事必須做得合法合規,還是很有希望的。”

王嬌嬌半信半疑。

“等到時候就知道啦。”安夏擺擺手,“做好我們自己應該做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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