居上歎了口氣,“家門不幸,等二叔從象州回來,看看怎麼處置他吧。”
但他的那聲”嶽父大人“,倒叫得十分順暢。居上嘴上不說,心裡打翻了糖碗。以前他提起阿耶,總是一口一個“右相”,如今請期了,大婚的日子也定下來了,自發就改了口,這種郎子真是討人喜歡。
這廂正忙著感動,忽然見他眉心一擰,抬手朝外指了指。
居上順著他的指引看過去,果然見五兄騎馬趕來。天寒地凍,他沒了阿嫂的照顧,衣裳穿得有點單薄。也可能是急於來拿現形,臉色很不好,以前的風流倜儻全沒了,這個模樣要是放在崔十三一起比較,狗都知道選崔十三。
居上懊惱地咂嘴,“你看,沒了賢內助的男子看上去灰蒙蒙的,多難看!大丈夫行走天地間,體麵還是很要緊的,你說是吧?”
淩溯也覺得辛重恩是個活脫脫的例子,不安於室,下場淒慘,值得引以為戒。
轉頭看,辛重恩匆匆跟了過去,居上不聲不響尾隨,淩溯隻好跟上。一個戰場上廝殺過的戰將,如今跟著她一塊兒捉奸,實在大材小用了。
好在這圍領蓬軟,沒人認得出他,但她真的很容易帶偏人,隻見她躡著手腳,他不由自主也左躲右閃。這種跟蹤手法太顯眼了,他跟了半日,忍不住告訴她:“我們藏得很深,不是熟人,根本認不出我們。”
居上說:“是嗎?”這才直起身子,裝出尋常遊玩的模樣。
走了一程,那胡四娘和崔十三的親熱關係,就算是個瞎子也能看出來了。居上仰頭問淩溯:“五兄這回該明白了吧?不是那種關係,不會這樣勾肩搭背的。”
淩溯點了點頭,心道自己與身邊的女郎定了親,隻差完婚了,也沒有這樣摟著胳膊招搖過市。那胡四娘要是專情,就不會與見了幾麵的人如此親昵,辛重恩若看不出來,秘書省修書的事也彆乾了,太費眼睛。
放眼看那形單影隻的人,一副受了情傷的樣子,深一腳淺一腳跟了一程,乍見胡四娘將腦袋靠在了崔十三的肩頭,這下觸發了他的機簧,他忿然四下張望,看那樣子怕是恨不得找到一柄刀,殺他們個人仰馬翻吧!
五兄忽然回身,嚇了居上一跳,忙把臉紮進淩溯懷裡。淩溯則對這忽來的投懷送抱心花怒放,他站著沒動,狐毛下的唇不由自主仰起來,看來今日宜出行,這趟樂遊原來對了。
居上把淩溯打了個旋,讓他背轉身子,自己從他腋下窺探。還好震怒的五兄沒有留意她,從路邊上撿起一根樹枝揮了揮,結果發現太細了不頂用,氣得一把扔開了。再去找,找到一塊趁手的木板,掂在手裡打算衝過去論個長短,可隻是一瞬,他的氣勢肉眼可見地萎頓下來,想必是還對那胡四娘有期望,不敢相信曾經將他奉若神明的女郎,有移情彆戀的一天吧。
那廂崔十三帶著胡四娘穿過東坡,直奔楓林方向,居上拽著淩溯跟過去,原上空曠,露在外麵的皮膚吹了風,冷得刀割一樣,但熱情澎湃的男女不覺得冷,他們打情罵俏佯佯而行,壓根就沒發現身後連跟了兩撥人。
終於楓林映入眼簾,因為冷得突然,楓葉還沒來得及掉落,那大片大片的紅如同烈焰一樣,把天幕都染紅了。
淩溯忽然有些懊惱,自己怎麼從來沒想過帶居上來這裡,如此怡人的景色最適合談情說愛,比乾巴巴要求留宿在她寢樓強多了。
找到一棵大樹,兩個人躲在樹乾後一高一矮觀望,那崔十三是個情場好手,幾句話逗得胡四娘花枝亂顫。然後神情凝望,漸漸靠近,一個俯視一個仰望,臉也越貼越近,最後毫無意外地親上了。
樹後兩人目瞪口呆,驚詫過後都有些不好意思,這是他們這種沒經驗的人該看的嗎?
各自都有些想不明白,為什麼人家輕易一拍即合,而他們僅僅抱了一下,就耗得油碗都要乾了。
思緒複雜,淩溯忍不住凝視居上,雖不說話,但眼神繾綣。
居上扭捏了下,“你乾嘛這麼看著我?不會是有什麼想法吧?”
天寒地凍,他們是來辦正經事的,這時候蹦出歪腦筋,好像不太合適。
淩溯隻得調開視線,還沒等居上反應過來,他忽然一個箭步衝出去,把正欲上前的辛重恩拽住了。
辛重恩納罕地回頭看,看見是太子,一時愣住了。
淩溯壓聲道:“知情就好,不要出頭,給自己留些體麵。”
辛重恩原本怒火中燒,大有掙個魚死網破的決心,但被太子攔住了,一瞬熾焰被澆淋了水,從迷惘到退卻,再到滿心恥辱,那張臉也由紅轉白,喃喃說:“我愧對發妻、愧對長輩、愧對辛家列祖列宗……我究竟是著了什麼魔,落得今天這番境地!”
沒有驚動那對如膠似漆的鴛鴦,淩溯將失魂落魄的他拉了回來。辛重恩見到居上更加羞愧了,囁嚅道:“阿妹……讓你跟著操心,我這做阿兄的,實在沒臉。”
居上未說話,擺了擺手,引他們離開楓林。
往前一程有個帳篷搭起的腳店,三個人進去點了熱茶和點心,居上將茶盞往前推了推,“阿兄暖暖身子吧!今日親眼所見,我希望能讓你迷途知返,彆再繼續錯下去了。你以為能天長地久,其實你隻是她身邊的過客,沒有崔十三,還有張十三、王十三。”
辛重恩垂頭喪氣,“我沒想到……當初是她說,這輩子隻認定了我,我想與她斷了,她以死相逼,我沒有辦法。我以為照著她的意思辦,就能給她個交代……”邊說邊淚流滿麵,“結果……結果就是這樣的收場!”
居上實在見不得他為那種女郎流眼淚,臉上的嫌棄越來越大,直撅撅說:“彆讓我看不起你,你到底在哭什麼?你可以為你的所作所為後悔,可以為你拋棄妻女汗顏,但你不該為被她耍弄了流眼淚。彆哭了,把眼淚收回去,真受不了你這窩囊樣兒!那胡四娘看不上你了,你的夢也該醒了,接下來怎麼辦,你想過沒有?我告訴你,你死不足惜,但你出了亂子會牽累全家,我們不得不護著你。其實我心裡,早想把你剝皮抽筋了,害得我們大冷天跟你出來吹西北風,你細想想,你對得起誰!”
這阿妹嫉惡如仇,從小就是這樣的脾氣。幾句話鏗鏘有力,不光是辛重恩,連淩溯都聽得有點悸栗。
辛重恩呆呆道:“我錯了,阿妹教訓得是。”
“然後呢?”她凶神惡煞地問。
辛重恩道:“我知道,我一定想辦法,把你阿嫂求回來。”語畢又有一點讓他想不通,他看了淩溯一眼,“你們怎麼來了?”
啊,這個問題……問得真是不得體。
居上噎住了,眼風飛快瞄了瞄淩溯。淩溯卻很淡定,“你不知道這長安城中遍布暗哨嗎?有什麼事能瞞過我的眼睛?”
這說辭就很妥帖了,居上重又挺起了腰杆,蹙眉對辛重恩道:“都什麼時候了,阿兄還在關心這些無關緊要的事。”
辛重恩張了張嘴,無話可說。半晌道:“我心裡有打算,阿妹放心吧。”
總是外麵斷了指望,人也就清醒過來了。現在回憶前事,怎麼鬼使神差弄成這樣,自己也說不上來。痛定思痛,希望為時未晚,從樂遊原回來,他心無旁騖直奔延福坊,到了門上不等家仆去通稟,自己親自登了門,說要求見七娘子。
鄭銀素在姊妹中行七,如今和離,又找回了原來的稱呼。他口中說七娘子的時候,恍惚回到了成婚前,每日下值後寧願繞上一段路,也要來探望她。那時候她還是鄭七娘,是族中最小的女郎,穿著對雁團窠紋的襦裙,挽著丁香色的畫帛,眉眼彎彎站在廊廡下等著他……
可是他卻把她弄丟了,巨大的悔恨讓他慚愧欲死,但願她還願意給他個機會。
等了好半晌,才等到裡麵人出來回話,鄭家的傅母說:“郎君回去吧,我們娘子不見你,讓你以後彆來了。”
他不死心,央告道:“求嬤嬤再替我通傳,我有話想對她說,說完我就走。”
傅母實在鬨不明白,已經到了這樣地步,究竟還有什麼可說的,便道:“既然和離,往後兩不相乾,不要再有牽扯為好。郎君還是回去吧,我們娘子已經議婚了,你若是再來,會擾了我們娘子的好姻緣,若郎君還念著往日的情分,就請不要拖累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