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貴姓?”
警察的眼神兒平平淡淡的。
“免貴姓張,戶口本上叫張寶成,彆人都叫我小張,你呀……以後就叫我老張得了。”
果然,洪衍武一下全想起來了。
“我聽說過您,是……趙……”
“對嘍。你也明白了吧,我乾嘛管你的破事兒。你前腳剛走,趙振民和邢正義就挨個給我打電話了,都托我關照你。你挺可以呀,聽說一人能打好幾個,還幫他們抓了一個團夥兒。也是,我這倆老同學一般的人可看不上眼。不過我也沒想到,還沒等我下班呢,你就給我惹事了……”
“唉,我可更沒臉了……給您添麻煩了。”
“行了,你以後彆招災惹禍的,好好過日子就行了,千萬彆辜負他們哥兒倆這份兒心意。福儒裡和自新路都是我的管片兒,往後咱們少不了打交道。這關係你也彆往外說,該關照的我自然會關照你,有事也儘管來找我,能幫上的我絕不溜肩膀。可你以後也得留點兒神,真不想做人,還想做鬼,我也是六親不認……”
說到這裡,張寶成吸了一口煙,借機又緩和了一下語氣。
“你剛回來,領了幾天假啊?打算怎麼過日子,能不能跟我聊聊?甭害怕,穿這身皮我是個警察,可脫了我也算你哥哥,你們家情況我都了解,你的事兒我也知道點兒,隻要不過分,有什麼話跟我說沒錯。”
“十五天。我……我還沒打算呢。”
“沒打算不行,你可得好好想想。每天隻瞎逛蕩可不行!你和陳力泉不一樣,人家地震時多救了個指導員,有人幫著跑門路,又有父親的名額可以頂替,現在那是有工作的人。不怕你不愛聽,你們這路人都一個臭毛病,沒事兒肯定閒出事兒來,真煩了悶了,放屁都沒深沒淺的。自新路的‘小出溜兒’你認識麼?他媽常在這幾條街上撿破爛……”
“認識,工讀的小痞子,比我大,可我根本不搭理他!”
“這小子今年春節剛進去,他不好好待家裡過年,天天在去逛大街,結果閒得沒事兒‘踢飛子’(黑話,偷自行車)玩兒,一氣兒偷了三輛自行車,還有一破三輪兒,就這麼把戶口給交待了!他媽大年下的來求我,求我管什麼用?擱我就嘣了他,還求我呢!像這種人不會活,趁早兒就彆活,自己找個糞坑一頭紮下去完事,你說對不對?”
洪衍武不得不點點頭,這番話雖然不太中聽,倒也是實在話。
同時他也覺得這個張寶成不是那麼好糊弄的,就這麼幾句話,聽著雖然不疏遠,可不用想也知道,人家的心裡其實也是在防備著他彆閒出事端來。
所以琢磨了一下,他覺得至少得說點什麼讓張寶成放心,否則讓這警察天天惦記著自己,可是麻煩事兒,等於身後頭多了雙眼睛,到時候乾點兒什麼事兒都放不開手腳。
“我跟您說句實在話,我心裡現在也就惦記一件事,我想把戶口辦回京城。您看我家裡這個情況,父母都已年歲大了,家中也乏人照料。我可不能在茶澱就業。”
“你說這話我到是能理解,可按規定,勞教人員解教之後,都是在當地就業的,你這事兒呀……”
見張寶成直搖頭,洪衍武趕緊解釋。
“不瞞您說,其實我在農場時就聽說現在是有政策了。因為雖然公安係統一向隻抓不放,隻進不出,可為了安置教養就業,也是一種沉重的包袱。如今好像上麵要清理積弊,決心甩掉這個包袱,對那些能夠自謀生路或有子女贍養的就業人員,聽說會分批地允許他們回到京城。自新路裡仁街的公安局第五處好像就在辦這事兒。我想試試。”
“喲,你消息夠靈通的呀,我可還不清楚呢。不過你說的倒似乎有點風影,我最近好像也聽所裡的誰提過一耳朵……”
張寶成可真的有點詫異了。
其實洪衍武為什麼這麼門兒清啊?那還不是因為他上輩子就是去五處辦回來的,隻不過那時已經是1980年之後了,他也是那時候,才知道敢情1977年初,就已經有人能把戶口辦回來了。
洪衍武的話似乎真起了一定的效果,張寶成再看他的眼神已經沒那麼多揣測的意味了。
而且他沉吟了一下,也挺痛快地表了態。說這事兒是正事,但大概不太好辦。估計洪衍武的假期也不夠,但隻要農場不派人來京城找洪衍武,他就幫洪衍武打著馬虎眼,不會主動轟洪衍武回茶澱。可萬一要有人真的來催了,那可就得公事公辦了。
話說到這份兒上,那已經是天大的麵子了,洪衍武不是不知好賴的人,便由衷地表示了謝意。
至此,該說的都已經說的差不多了,煙抽完了,水也喝了。張寶成就主動站起身來,準備走了。
“最後一句話,你的卷宗我看過,罪名是打架。其實也沒什麼了不起的,不是偷不是搶,以後不打就完了。要真改不了,再想打人的話也簡單,你找我,打我。”
張寶成這話像玩笑,可洪衍武絕對不敢當笑話聽,趕緊點頭說“不敢”。
可張寶成卻又說,“彆假謙虛,當初你打的就是個師長兒子,我算什麼。可你要再打了彆人,也就等於把我給打了,咱倆沒完!……哦,差點忘了,還有二十塊錢和十斤糧票,是邢正義他們托付我轉交你的,但這錢不能給你,我得交到你父母手裡。”
又是一個意外。洪衍武心裡有一種熱乎乎的東西湧上來,一下就結巴了。
“彆……不用……那什麼……我不能拿這錢……”
“得了,彆客氣了。你這回來人吃馬嚼的,不都是家裡的負擔。以後有了錢再還吧,還彆給我,直接還邢正義去。這是我去年買手表找他借的錢……”
“真不用,我實在過意不去……”
“走吧,彆這麼娘們。去堂屋,把錢給你父母我就走了。你們得吃晚飯啦,時候也不早了。”
張寶成最後一拍洪衍武的肩膀,他自己先出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