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17 章 舊事(二)(2 / 2)

感受到對方困惑的視線,她壓低聲音耐心解釋:“既然欺詐師想讓我在幻境中崩潰,一定會根據我過往的經曆設置許多怪物和關卡,如果這是場過關打怪向的冒險遊戲,那終點一定是危險係數最大的地方——也就是我心中陰影最大、最不敢麵對的地方。”

這分明是在蠻不講理地逼迫她麵對過去,如同毫不留情地揭開過往猙獰的傷疤。

遲玉一愣:“去那種地方的話,你沒關係嗎?”

出乎意料的是,林妧並沒有表現出和曾經一樣萬事俱備的模樣,而是低頭發出一聲自嘲的輕笑:“我不知道。但我非去不可,說不定在那裡……能見到他。”

兩人一前一後行走在幽深長廊,這句自言自語般的低喃被黑暗逐漸吞噬。她還在兀自回想過往種種,忽然察覺到遲玉腳步停頓下來,然後用漫不經心的語氣輕輕問她:“‘他’?”

不知道出於什麼原因,在談及林妧過去的生活時,遲玉身邊的氛圍總會莫名低沉許多,即使強撐著表現得毫不在意,也能感受到他不斷翻湧的心事。

林妧細細斟酌著這微小的變化,想起許許多多與他相處時似曾相識的感覺。她鬼使神差地緩緩開口,每個字都咬得格外清晰,瞬間打破囚籠中的幽靜死寂:“他——他是我喜歡的人喔。”

她說這句話時,二人正經過

一個拐角。遲玉恍恍惚惚地愣了神,砰地一聲狠狠撞在牆角上,發出巨大的悲壯聲響。

但他似乎對疼痛毫不在意,而是瞪大眼睛轉過腦袋,在迅速瞥林妧一眼後又匆忙低頭,像渾身僵硬的機器人那樣徑直往前走。

雖然四目相對的時間很短,但林妧分明清清楚楚地看見了——

遲玉的眼睛裡隱約蒙了層紅血絲,緋紅的顏色從眼眸一直蔓延到眼尾,在白皙皮膚上暈開一圈淺淺的粉紅色。除了這抹淺粉之外

,少年的臉頰、鬢邊與耳朵都被染成了醒目的緋紅,像是一把火突然被點亮,像是天邊的晚霞儘數落在他臉上。

這個孤僻陰沉、對任何人都不屑一顧的壞脾氣小孩,居然在悄悄臉紅害羞。

僅僅因為林妧的一句話。

一句與他毫不相乾的話。

一些零散的記憶碎片在腦海中聚攏又分開,林妧看著他高挑瘦削的黑色背影,隱約萌生出從未有過的、天馬行空的猜測:如果遲玉不是那位與她達成契約的惡魔,而是她一直在尋找的那個人呢?

這樣的話,似乎許許多多怪異的現象都解釋得通。

雖然長相和氣質完全不同,但遲玉的身段與音色都和那個人格外相似,幾乎到了一模一樣的地步;

他對所有人都不上心,隻有麵對她時,才會表露出平和的模樣,甚至剛認識不久,就把珍貴的血玉拱手相讓。林妧曾經很認真地思考過這個問題,卻沒有得出合理結果——對於遲玉來說,她隻有兩樣與其他人不同的地方,一是特遣隊隊長的身份,二是偶爾會做一些小零食送給他,但僅憑這兩點,真的能讓他對自己如此特殊關照嗎?答案當然是否定的;

根據德古拉的話來看,遲玉進入收容所的時間正好與“夾縫”俱樂部垮台的時期相隔不久,或是說,時間出奇地一致;

還有那次醉酒之後,他明明是那樣不近人情的人,在神誌不清時卻表現得溫順乖巧,像認識很久那樣對她軟著聲音撒嬌,甚至……

甚至還稀裡糊塗地說一些老土的情話,幼稚得像是在過家家。

她那時隻覺得遲玉醉酒迷糊,卻忽視了最關鍵的一點——

那小子把自己偽裝得像個刺蝟,除了她,似乎從沒對誰露出過柔軟的一麵。清醒也好,被疼痛或酒精折磨得頭腦不清晰的時候也罷,遲玉從來都是冷漠且傲慢的,像無法觸及的高嶺之花。

隻有她是例外。

可是……林妧深吸一口氣,勉強平複砰砰直跳的心臟。

這個想法真的可行嗎?

她沒有告訴遲玉的一點是,夾縫俱樂部裡供養著一位惡魔。

人類的力量太過渺小,更何況他們是一群從來沒接受過格鬥訓練、體格差勁到近乎於營養不良的家夥,麵對異常生物幾乎沒有勝算。如果總是讓異生物獲得勝利,觀眾們就失去了競

技的意義,或許是為了增加競技趣味性,俱樂部負責人與惡魔達成了協議——

由惡魔賦予競技者們遠超常人的身體水平與反應能力,使之擁有能與異常生物抗衡的實力,作為報答,每個月都要獻祭一名競技者的生命,任由祭品被惡魔吞噬殆儘。

每個月的祭品隨機抽取,在某一天,終於輪到她。

其實林妧早就做好了迎接死亡的思想準備,沒想到在臨近出發時被人打暈,等醒過來,整個世界都變了模樣

——首先是異常生物收容所的特遣隊攻入俱樂部,“夾縫”被迫關閉,被關押的人們重見天日;其次是時任特遣隊隊長的江照年告訴她,那個人代替她進入了地下室。

或是說,代替她去死。

江照年聲稱製服惡魔後,他見到一個奄奄一息的少年人。那孩子馬上就要死去,卻還是掙紮著用儘全力開口,懇求讓他救下一位叫做“阿妧”的女孩,而少年本人被惡魔吞噬了大半,已經絕無生還的可能。

要是這一切都是謊言,當年的地下室裡到底發生了什麼?如果遲玉就是那個人,為什麼他們會擁有截然不同的外貌,他又為什麼……從來都不與她相認呢?

完全想不明白。

走在前方的白色影子一言不發,少年人纖瘦高挑的身體被燈光蒙上一層模糊黃紗,一切都顯得不那麼清晰可辨。遲玉雖然頭也不回地走,步伐卻一直又輕又緩慢,偶爾間歇性地停下腳步,仿佛是為了能讓她跟上一些。

他沒有想要坦白的意思,林妧也就知趣地不去詢問,而是加快腳步,悄無聲息地走到遲玉身邊。

似乎是被嚇了一跳,少年匆忙看她一眼,眼尾與耳邊仍帶著淺淺的緋紅色澤。她嘗試著在這張並不熟悉的麵孔上尋找一些舊日的痕跡,末了無言歎息一聲,朝他勾了勾食指:“你過來。”

林妧說得神秘,遲玉卻沒有露出任何遲疑的神情,幾乎是下意識地順著她的話停下腳步,然後朝林妧靠近一些。

緊接著視線範圍內出現了一隻修長白皙的右手,以及小姑娘被燈光映得微微發亮的臉龐。她的眼睛像一眨不眨的星星,熾熱得仿佛在發燙;劃過少年側臉的手指則是冰冰涼涼,像一滴炎熱夏日裡清爽的泉水,倏地墜落又掉下。

——林妧抬眸望向他漆黑的眼睛,指尖劃過遲玉臉頰,輕輕擦去幾滴之前不小心沾染的血漬。

周圍是蟄伏的殺機與無儘黑暗,他們近在咫尺,惹得原本靜謐的空氣突然開始了躁動。

遲玉呆了足足五秒鐘,然後倉促彆開臉龐。他努力偽裝成無事發生的模樣,加快速度走到林妧前方,林妧看不見他的神情,隻得乖乖跟在身後,不受控製地想起從前。

那個男孩子的名字叫做“秦昭”,生有一副纖細白淨的長相,性格也是溫溫和和,完全跟廝殺、刀刃與死亡這些字眼沾不上邊。據說他之所以被送入競技場,是因為家裡欠債太多,被身為賭鬼的父親當做商品賣給了俱樂部。

與從小就生活在夾縫俱樂部、完完全全和外界脫軌的林妧不同,秦昭到來時已經是懂事的少年人年紀,因為受到過多年教育,待人接物都禮貌得過分。

或許也正是因為這樣,所以在見到當時年齡並不大的林妧時,他會帶著驚訝地撫摸她臉上駭人的血汙:“這麼小的女孩子也會被送進來嗎?一定很疼吧?”

少年的手指冰涼如白玉,拂過臉頰時,猶如一顆石子落進死水之間,在她心底蕩漾起層層波瀾。那是林妧從未有過的感受,溫柔、和善又小心翼翼,柔和得像在做夢。

就和現在的場景一模一樣。

她靜默無言地行走在迷宮般的長廊裡,忽然聽見遲玉緊繃著的聲音:“你彆怕。”

他加重硬邦邦的語氣,沒有回頭看她:“有我在。”

林妧揚唇笑笑,應了聲“好”。

既然欺詐師詳細調查過她的經曆,說不定因此了解到了當年的某些真相。秦昭究竟身在何處、地下室裡到底發生過什麼,等他們到達那裡,這些問題或許就能迎刃而解。

林妧說不清楚她現在的心情應該用什麼詞彙形容:期待、緊張、迷茫、糾結,還

有一點藏匿在心底的恐懼和退卻。

如果一切如她所想,遲玉當真與秦昭是同一個人,當年發生的事情很可能遠遠超出她的想象。

一個更大的疑惑出現在腦海,讓林妧破天荒感到了無所適從——

她真的有勇氣接受所有真相嗎?

作者有話要說:大家新年快樂!

最近一定要注意安全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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