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愛立被他笑死,兩個人朝門外走,沈愛立一直感覺有道灼熱的視線,回頭一望,隻瞥到站在樓梯上的那位男同誌,轉了轉手腕上的表,一臉漠然。
一半的側臉映在大堂剛打開的微黃的燈光裡,她似乎都可以看到到那微垂的眼睛上,長長的睫毛。
不知怎麼,她好像再次被人家驚豔了!
忽聽葉驍華道:“等會你坐穩了,我帶你吃正宗的本地菜。”他今天急著過來,借了一輛永久的載重型自行車,現在看來,這件事辦得真是妙極。
沈愛立看到自行車,都忍不住想笑,怎麼都感覺土裡土氣的。
葉驍華挑眉,覺得愛立憋笑的樣子可比上次活潑多了,自以為擺了一個很帥氣的上車姿勢,回頭看愛立:“快上,快上,我們早去早回。”
沈愛立這回是真沒忍住,笑道:“葉驍華,你人怎麼這麼搞笑?”往前兩步,穩當當地坐在了後座,頭一回坐人自行車後座,還有點擔憂地道:“你可騎慢點,我明天還得參加技術交流大會,可不想摔到哪裡,不能見人哈!”
“怎麼辦,你這話一說出來,我感覺我手抖,腳也抖的。”葉驍華說著,還真抖了一下!
“天呐,你不會第一次帶人吧!”
“你可說對了,而且我這人越誇越穩重,不然你激勵我幾句,給我定定心。”
沈愛立笑的嘴都酸,“哎呦怎麼辦,你簡直是我在這裡遇到的最搞笑的人,你小時候肯定鬥雞遛狗,被家長嫌棄死,真是怪了,你說天天背最高指示,怎麼都沒把你給掰正過來呢?”
葉驍華嘀咕道:“倒是把你教的挺好,我給你寄三十塊錢,你怎麼給我寄了三十五塊錢的特產?你是不是還以為自己是社會的主人翁,想著接濟勞苦大眾呢!”
“哎呀呀,這都被你發現了啊!”沈愛立顯然沒有領會到葉驍華這句話的一語雙關,他指的不隻是這次,他猜她肯定接濟了魏正,不然怎麼會搞得浮腫病?
晚風吹起來,帶著白天的一點餘熱,晚霞漸漸爬上了西邊的天空,沈愛立晃了晃腳,對葉驍華道:“這可比坐電車還舒服,完全不用費一點力!”這麼一瞬間,她竟然感覺到了輕鬆和自由,好像晚風吹得人心裡都清爽爽的。
葉驍華道:“那當然,本司機可不是那麼好使喚的,不過看在你給我寄特產的份上,允許你使喚幾回。”雖然那個特產,隻是他想和沈同誌多接觸接觸的噱頭。
章序瑜要是聽到葉驍華讓人使喚他,怕都要懷疑他燒壞了腦子!
事實上,葉驍華正覺著他心裡好像拱著一個小熱球,雖然現在正熨帖,卻知道它遲早會灼傷人。
就像兔子毛茸茸的爪子,明知道柔軟隻是它騙人的外表,還是忍不住想讓它拱拱!
等沈愛立站在申城老飯店的門口,有點意外地道:“我媽媽也來過這,真的是老飯店了。”
這家店實在過於有名,在她印象裡,媽媽提到過好幾次這家飯店。
葉驍華剛停好自行車,就聽到愛立的話,也有些意外,“你們在申城生活過嗎?這家飯店1875年開業的。”
“我媽媽以前在這邊讀的護校,三十年代的時候了。”她甚至懷疑過,那個陪她媽媽一起來的人中,會不會有一個是她的父親?
兩個人找了一個靠窗的位置坐下,沈愛立看了眼菜單,扣三絲、醬肉豆腐、油爆河蝦、鬆鼠黃魚、椒鹽排骨,忍不住笑道:“我真是吃食堂吃久了,差點忘了還有這麼多好吃的菜式。”
“可不是,每天蘿卜、土豆、冬瓜,想換個樣都難!”說著,讓愛立點菜,沈愛立點了一份鬆鼠黃魚,葉驍華又點了一份桂花赤豆湯、扣三絲和椒鹽排骨,加兩個冷盤。
等上菜的功夫,沈愛立道:“我來的火車上,好像還做夢,夢見我媽媽做鬆鼠桂魚呢!”
“阿姨連這個也會嗎?那你小時候不是太有口福了!你現在是不是挑食,才搞得身體不好?”他早就想問,以她的工作待遇,不至於搞得營養不良,現在聽愛立提到她媽媽,好像家裡條件也還可以才對。
在三十年代,老飯店也不是普通市民消費的地方。
這個問題,還是第一次有人當著她的麵問,沈愛立想了一會道:“有點複雜,缺營養是一方麵,另一方麵可能也是精神壓力大,休息不好。”
她剛說完,葉驍華電光火石之間,就想到了她缺錢缺覺的原因,遞給她一瓶汽水,看似隨口問道:“你們廠裡任務這麼重嗎?你還會壓力大到睡不著?”
沈愛立沉默了一瞬,才開口道:“有一段時間,人生麵臨某個抉擇,”說到一半,對上葉驍華“我都知道”的眼神,破罐子破摔道:“對,就是你想的那個問題!”
兩人都認識魏正,葉驍華之前就聽到關於魏正的一點消息,事實上,他或許比沈愛立知道的還多點,他也大概知道兩人分手的節點和原因。
葉驍華循循善誘道:“後來他的消息,你知道嗎?”
沈愛立搖頭,“不知道,他去了羊城那邊以後,就斷了聯係。”
葉驍華心想,幸好不知道,不然這營養不良的狀態搞不好還得繼續維持,他聽說魏正去羊城之前,在同學之間開口借錢,但是沒幾個人肯出手,最後肯定是和沈愛立開口了。
嘴上卻調侃道:“要不要考慮學王寶釧,苦守寒窯十八載?”
沈愛立正在喝汽水,忽然聽葉驍華來這麼一句,差點被嗆到,無語道:“葉同誌,你戲文聽多了吧!這麼大好的人生等著我去體驗,我腦子有病啊,想不通要去挖樹根、挖野菜!是鬆鼠黃魚不好吃,還是椒鹽排骨不好吃?”
葉驍華聽她說挖野菜,也差點嗆到,“沈愛立同誌,看不出來,你比我還有喜劇演員的天賦啊!”
這時候菜開始陸陸續續上,沈愛立一點沒有女同誌的包袱,老老實實當個乾飯人,最後還剩半份椒鹽排骨,葉驍華讓她帶回去當宵夜。
沈愛立倒不是拒絕打包,而是拒絕吃得撐的程度,還打包宵夜,對葉驍華道:“葉同誌,我建議還是你帶回去,比如還自行車的時候,捎帶上,也好看點不是?”
見他不說話,又慫恿道:“朋友之間也是需要你來我往,才顯得有情分啊!”
於是葉驍華打包了他人生中的第一份外帶,畢竟這還是第一次聽到有人勸他要維持朋友間的關係。
等出了飯店,他聽愛立同誌小聲嘀咕道:“這下麻煩了,吃太撐晚上肯定不好睡。”
葉驍華看著她想笑又不敢笑,怕女同誌會惱羞成怒,憋著笑提議道:“不然,散步回去吧?當消食了。”
說完,還是忍不住笑出聲,“沈愛立同誌,你也太沒有形象了吧!哪個女同誌像你一樣,就差扶著飯店的門出來了。”怎麼辦,他到底遇到了一個什麼樣的姑娘啊!和她在一塊兒,也太搞笑了!
“那怎麼辦呢?菜價那麼貴,都是你大半個月的工資了,不多吃都對不起咱們的,哦,不,是你的血汗錢,還不準我大快朵頤啊啊啊!”沈愛立也不想吃太多,但是一想到下次大概都十年後了,又覺得應該珍惜眼前,一點點不要浪費!
不然她從今兒個回去後,大概就要後悔!
有那麼一瞬間,葉驍華忽然能理解付長垣努力攢錢攢票,給女朋友買手表的執念。
要是他每個月發了工資,就帶沈愛立同誌去大快朵頤,他也覺得那一份薪資好像不再是無意義,無價值的。
畢竟,每個月四五十塊錢,對他的生活來說,意義並不大。
等到了酒店門口,發現正有兩撥人在握手告彆,沈愛立剛從自行車上下來,就聽到要走的這邊一人說道:“我們非常歡迎,華南地區的同誌來參觀、指導我們的工作,我們接到電報就一直在期待……”
沈愛立猜測估計是華南地區哪個工業部過來了。她正準備和葉驍華告彆,就聽他問道:“愛立同誌,你有沒有覺得咱倆特彆合拍?”
“嗯?你是說咱倆都有喜劇演員的天賦嗎?”或許是因為葉驍華知道她最想掩藏的關於魏正的那一段過往,沈愛立對上他,不自覺就沒有任何心理包袱。
葉驍華煞有其事地點頭:“對!”又忍不住道:“你要是哪天不忙,就去航測局找我玩,坐9號電車就能到!”
“行,沒問題,我周末應該有空。”沈愛立完全沒想到,她後麵彆說一天空閒的時間,就是半天都沒有!
葉驍華都騎車哧溜了一兩米,還回頭和沈愛立道:“有個偉大的作家說過,時間就像海綿,擠擠總會有的,沈愛立同誌,你說對不對?”
沈愛立朝他喊道:“對!對!我肯定去!”
葉驍華這才揮手,騎著車一溜煙走了,沈愛立轉身準備進酒店,發現剛才那兩撥人還沒走,現在已經聊到:“要是有什麼招待上的問題,可一定要第一時間向我們同誌反饋才是啊!”
一個年輕的男聲道:“一定,一定,感謝貴局的厚意!”
沈愛立莫名覺得這聲音有點熟悉,側頭看了一眼,發現說話的正是那個好看的男同誌,對方許是察覺到她的視線,微微抬眼朝她看了一下,那一下,不輕不重的,竟好像是說:“你等著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