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去年在京市參加調研工作認識的。”
郭景泰將服務員新端上來的饅頭和粥往他跟前推推,“快吃!吃完去你房間裡喝一杯。”
等進了客房,樊鐸勻啟口問道:“這位有問題?”
郭景泰往沙發上一癱,就翹起了腿,隨即又坐了起來,從口袋裡掏出一包豐收,在桌子上磕了一下,遞給樊鐸勻。
見樊鐸勻擺手,自己抽了一根出來,“人家可是謝家的大小姐!”
邊說邊掏出火柴來點煙,抽了一口才道:“這位大小姐可不簡單,說是謝老首長在戰爭年代,將她送到農家寄養著,建國後,老首長找了好一段時間,都沒有找到。”
伸手朝煙灰缸裡彈了彈灰,繼續道:“年前她拿著縣裡開的介紹信,自己找過來了,不知怎麼回事,謝家也沒在外麵說,去年從京市第棉紡織廠調到紡織工業局,聽說工作搞得有聲有色,大家才知道謝家還有這麼一個人。”
樊鐸勻眉峰微皺,“所以說,謝老首長壓根沒見到?”謝老首長是四年前逝世的,他也曾聽說過謝家有個女兒在戰爭年代被送出去了,但並不知道是謝老首長的孩子。
他記得幼年的時候,在部隊裡聽軍屬們聊過,好像是個私生女,所以謝家並不重視。
郭景泰微抬了頭朝他眨了下眼,“你明白就好!”又接著道:“你這兩年不在京市,不知道出了很多牛鬼蛇神。”
望了眼好友,隱晦地提醒道:“雖然叔叔以前也是老首長的部下,但這畢竟是老首長的家事,你心裡有個底就成,可彆冒進說了不該說的。”郭景泰是知道樊鐸勻小時候在部隊裡長大的,他父母在朝國戰場上犧牲以後,他自家爺爺眼裡好像沒這個孫子一樣,反而是老首長對他的生活和學業都非常關心。
樊鐸勻不置可否,隻是道:“她是不是謝家的女兒,謝叔應該知道。”他以前聽姐夫說過,謝叔在四十年代後期也到了延城,老首長這個女兒的事情,謝叔沒道理不知道。
郭景泰愣了一下,“你說的也對,如果是狸貓換太子的把戲,謝叔不可能不知道,還是那句話,這畢竟是謝家的家事,謝家說是就是!”
樊鐸勻垂眸,如果真的是狸貓換太子,那謝叔會不會就勢認下呢?
話說完,就聽郭景泰問道:“哎,我說,你這次怎麼突然改變主意到申城來了?”
樊鐸勻淡道:“有點私事。”
顯然這是不願展開談,郭景泰雖然好奇,也沒有再問,心想,我天天盯著你,還怕找不出答案?
“行,那我先走了,我這次可是代表津市紡織機械廠來參會的,晚上我倆一起吃個飯?”
“今天不行,主辦方已經安排好了。”
郭景泰不過隨口一提,見狀道:“行,那過兩天你有空再說!”
等房門關上,樊鐸勻翻開這次的會議安排手冊,直接翻到紡織機械組,其中第十行,對應的正是沈愛立的名字。
揉了揉眉心,他昨晚半夜被外麵的鐘聲晃蕩醒,就一直沒睡著,在坐海輪和火車的時候,他都有幻想過很多遍,他和沈愛立再見麵的場景。
第一次是他剛進酒店大堂,他完全沒有反應過來,兩個人就擦肩而過。第二次是他特地等了她許久,直到傍晚才見她回來,正準備上前和她挑明身份,沒想正好撞見男同誌約她去吃飯,她還答應了!
昨晚他在酒店門口送申城紡織局的同誌,恰好見她歡快地從男同誌的自行車上跳下來,腳步似乎輕快得很,看來她對這場約會挺滿意。
他不由的想到,如果隻是慢這一步,她看上了那位男同誌,那他還有沒有必要站在她麵前,說他是“樊鐸勻”?
不過是須臾,他就按下了這一層想法。
他等了很久,久到懷疑當年的事情是否是自己的臆想,他已然試圖讓自己放下這個心結,她卻又一次來了。
如果退一步,天高海闊,他們再無交集的可能。
被人惦記的小沈同誌,正整理著自己的衣著,佩戴上自己的證件,期待著與紡織研究院的同誌碰頭。
七點半,沈愛立就往酒店的西苑走,這次會議場地全部布置在西苑,她按照指示牌,找到紡織機械第小組。
參會者已經來了大半,一眼看到“漢城國棉一廠沈愛立”的座位牌,剛坐下就準備看看這個會場有哪些單位的同誌,一低頭就看到旁邊的一位中年同誌是青市紡織機械廠的,在她的印象裡,紡織研究所也從青市紡織機械廠抽調了部分技術員。
就問道:“黎同誌您好,你們單位這次有沒有研究梳棉機的同誌過來啊?”
黎東生有點意外地道:“怎麼,你對新型梳棉機的研製有興趣?”
沈愛立連忙點頭,“我在報紙上看到貴單位也參與了新型梳棉機的研製,最近有一點點想法,想和梳棉機的研製團隊交流下,看有沒有施行的可能性。”
黎東生放下茶杯,“既然你都這麼說,那我就考考你,”想了一下,提問道:“你能說說,1181E型梳棉機和F型梳棉機道夫剝棉機構的區彆嗎?”
沈愛立道:“F型梳棉機我們廠裡沒有,但是我曾經在資料室比對過,E型是二羅拉剝棉,F型是高速斬刀剝棉,另外兩者的給棉部件也不一樣,分彆是鋸齒和菱形,”微微頓了一下,補充道:“事實上,我懷疑菱形給棉,可能會造成繞花。”
黎東生眼睛就一亮,這個問題雖然簡單,但是F型梳棉機並未投產使用,如果不是特地關注這一塊的人,可能壓根都不知道1181係列的高速梳棉機已經研製到F型了,而且國內是初次試用菱形給棉,確實是容易繞花,沒想到這位小同誌根據數據和圖形,就能有較為準確的預判。
稍微凝思了一下,黎東生又出了一道題:“那你應該知道,相較於前幾年的1181C型梳棉機,E型梳棉機在刺輥下方加了一對工作輥清潔輥,你認為這一對工作輥清潔輥的缺點在哪?”
沈愛立略微回憶了一下,自己在前紡車間的觀察記錄,道:“傳動速比差大,零件的安裝布置也很麻煩,我個人覺得問題最大的是,加上一對工作輥清潔輥以後,針布規格變得不合理,實不相瞞,我特地在前紡車間觀察過,因為針布的布置問題,比較容易造成羅拉繞花和積存棉屑。”
黎東生越聽越點頭,正想繼續問幾個問題,見參會人員已經陸續來齊,隻得先對沈愛立道:“沈同誌,你對梳棉機的研製非常有想法嘛,你看哪天有空,我們再聊聊。”
說到這裡,想起來自己還沒有進行自我介紹,立即站起來道:“你好,我是1181型高速梳棉機研發團隊的工程師,黎東生!”
沈愛立瞪大了眼,激動地握住了黎同誌的手,“黎工程師,您好,我可算和你們搭上話了!”
黎東生笑道:“幸會!幸會!會下我們再交流交流!”
兩個人剛剛坐好,就聽小組主持人宣布開始,開頭是一段官方話語,如這次會議的目的,本組來了哪些專家,沈愛立還沒平複心情,就跟著大家鼓掌。
事實上,壓根沒注意會議主持人說了什麼,忽然聽到主持人道:“還有華南工業研究所的調研員樊鐸勻同誌,”不由“嗯?”了一聲,怎麼和她同學樊鐸勻的名字一個音,順著主持人看的方向看過去,就看到了一個熟悉的身影,那位可和小李同誌劃約等號的男同誌。
她記得樊鐸勻在海南瓊山縣工業局啊,肯定隻是名字同音而已,埋頭繼續看自己的工作筆記。
沈愛立是小組第十號,今天這半場,才輪到四號同誌發言,沈愛立做了一上午的筆記。等上半場會議結束,她正準備收拾東西,找黎東生同誌一起吃飯,就聽到身後有人喊了聲:“小沈同誌!”
沈愛立一回頭,就見到那位和樊鐸勻名字同音的男同誌,正眉目含笑地看著她。
沈愛立指了指自己,不確定地問道:“是喊我嗎?”
樊鐸勻忽然笑了,“是,一點印象沒有了嗎?我是樊鐸勻。”原來站在她麵前,就是一件讓人開心的事!他忽然後悔,浪費了昨天的光陰。
“你是小樊同誌?你不是在海南嗎?”沈愛立整個人都木了,完全沒想到她偷瞄了好幾次的男同誌,會是樊鐸勻,莫名其妙覺得臉上有點燥熱。
這個人是樊鐸勻?她媽媽不還說,樊鐸勻怕是一輩子回不來嗎?想到這裡,嘴上就不由問了出來:“你怎麼跑出來了?”
說完就覺得自己這話實在太有歧義,忙捂嘴道:“抱歉,抱歉,實在是太意外了,我上周才給你回的信,哎,對,信你收到沒?”
“收到了,”樊鐸勻看了下手表,言簡意賅地道:“中午有空一起吃個飯嗎?”
“有,有!應該我請你,承你那麼大的人情,真是太感謝你了!”
她話音剛落,樊鐸勻就被她氣笑了,昨天的那位男同誌可不是這個待遇。帶笑帶不笑地問道:“哦?小沈同誌今天不囊中羞澀了嗎?今天你的實力允許你請客吃飯了?”
沈愛立覺得自己這位老同學,也有點嘴皮子在身上,被他笑的心裡毛毛的,好像自己做了什麼錯事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