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愛立從陳主任辦公室出來,還在算著,“工資四十五,單位額外補貼十五斤的糧票,加上原來的,每個月就有四十五斤了!”
“啊,小沈同誌再也不怕餓肚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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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微蘭逃避了一天,第二天下班後,硬著頭皮回了一趟謝家。謝鏡清讓她這兩天和老太太說,她不敢拖到第三天。
老太太並沒有和小兒子一起住在衛生局的家屬院裡,而是跟著大房住,長孫謝林森在部隊裡,家裡隻有老太太和保姆,正囑咐保姆何姐將紅燒肉往孫女跟前挪。
望著孫女笑嗬嗬地道:“你三叔昨天晚上過來,和我說你今天回來,我一早就讓小何去買了肉。”
謝微蘭心裡一咯噔,她就知道謝鏡清並不是隨口一說!
八十五歲的老人,牙齒已經掉光,笑眯眯地和謝微蘭道:“蘭蘭,你好不容易回來看奶奶,多吃幾塊,奶奶看你好像又瘦了很多,這回在申城出差是不是比較辛苦啊?”
謝微蘭端著碗,遮住了臉,眼淚卻像雨珠一樣往下掉,老太太嚇了一跳,忙問道:“蘭蘭,是不是誰欺負你了啊?”
謝微蘭忙搖頭,“奶奶,對不起,是我欺騙了你!”
聽了這話,老太太和保姆兩個麵麵相覷,半晌才聽謝微蘭道:“奶奶,原來我不是您的孫女,我欺騙了您!”斷斷續續地將在申城遇到沈愛立的事說了個七七八八。
謝老太太越聽臉上神色越嚴峻,等謝微蘭說完,她大概也知道是怎麼回事,摸了摸謝微蘭的頭,安慰道:“沒事,這件事和你沒有關係。你老實告訴奶奶,那個姑娘想不想找來?”
謝微蘭搖頭,稍微加了一句道:“她似乎連名字都不願意這邊知道。”
就聽老太太淡定地點點頭道:“行,她不想過來,奶奶也舍不得你走,你三叔那邊,奶奶管不到,但是在奶奶這裡,你還是和從前一樣。”
謝微蘭的眼淚一下子就崩了出來,埋在老太太的膝頭哭了半晌,不同於剛才的惺惺作態,她完全沒有想到,老太太對她的真實身份一點都不在意。
晚上老太太又留了謝微蘭住一晚,等保姆何姐照顧老太太入睡的時候,忍不住輕聲問道:“周姨,聽您的意思,申城那邊就不管了,可是按微蘭說的,那位畢竟是您的親孫女啊?”何姐剛建國就來了這邊,和謝家人感情都挺好,她有些想不通老太太的做法。
老太太拍了拍何姐的手,“小何,這裡麵的彎彎繞繞你不懂,實話告訴你,微蘭一開始來的時候,我就猜出來她不是我的親孫女。”
何姐一驚,“那您還認下?當時鏡清和川嵐怎麼都不同意,最後實在拗不過您,我還以為您是知道什麼底細呢!”
老太太淡淡地看了一眼何姐,到底是沒有將那件事說出來,微蘭一開始就搞錯了,她要頂替的不是老大的女兒,而是老三的。
在蓉城,那個姓沈的小娘皮生的。當年老三為了這個女人差點和自己決裂。
她當年就想過,這輩子絕不會讓她進門,等老三和都慧芳成婚後,她還特地去了一封信,問她願不願意做如夫人。
想到這件事,老太太微微垂眼,那姓沈的倒還要點廉恥,沒好意思來。就是沒想到,那邊竟然還有一個女娃娃。要是早知道,她倒是願意抱在跟前養著。
何姐又道:“周姨,那微蘭這邊,都知道不是您的孫女了,還掛在首長的名下,林森怕是不會同意,他畢竟是長孫。”
老太太歎息了一聲,“我都半截身子入土的人了,我想要個孫女,林森也是知道的,鏡清家的丫頭,自小就和我不親熱,微蘭倒是和我投緣的很,我第一眼見到就喜歡的不得了,那雙眼睛多靈動,模樣身段兒在咱們這個大院裡都是數一數二的,待人禮數又周全得體。”
完全是她想象中孫女的模樣。
何姐覺得老太太人老了以後,有點不講道理,謝微蘭再怎麼好,難道在她心裡還能越過自己的親孫女嗎?
何姐沒有辦法理解老太太的想法,就是覺得鏡清和川嵐有點受苦,老太太這麼大年紀,又不好違逆她,畢竟首長身前就囑咐過弟弟妹妹,一定要讓老太太安享晚年。
謝微蘭晚上碾轉反側,覺得老太太這邊雖然沒說什麼,到底謝林森不是好說話的性格,她還是得早做準備,這次在申城一個不謹慎,讓蔣帆扯出她和藏季海的事,而且藏季海那個豬腦子還當眾承認他們在處對象,如果她現在不和藏季海成婚,對她的聲譽會造成不可挽回的損失!
當何姐第二天早上,聽到謝微蘭說申城那邊有個姓藏的向她求婚的時候,第一時間看向了老太太,卻見老太太笑嗬嗬地拉著微蘭的手,又問人家的單位、祖籍、父母之類,末了道:“隻要我們微蘭喜歡,對方人品、家世尚可,奶奶就給你備一份豐厚的嫁妝!”
謝微蘭忙依偎在老太太懷裡,嬌聲軟語道:“奶奶,我不要您的東西,您的肯定,就是對微蘭最大的祝福了。”
何姐麵不改色地布置著碗筷,心裡不由想著,這事還得通知一下林森才行。
何姐是看著林森長大的,她本來是村裡的寡婦,無兒無女,後來經老鄉介紹到謝首長家裡照顧老人,一做就是十幾年,她無子女,倒是將林森當自己兒子一樣疼。一開始林森就信姑姑的話,覺得微蘭不是他的妹妹,不怎麼搭理微蘭。
何姐想著,謝首長這一脈隻有林森一個如果他真有一個血緣上的妹妹,這件事他定然是有權利知道的,並不是老太太說不認就不認的。
趁著謝微蘭扶老太太出去散步的功夫,何姐立即給部隊裡的謝林森打電話,等了好一會那邊才回過來,何姐立馬道:“林森,微蘭從申城出差回來,說見到了你真正的妹妹,她還準備和申城一個姓藏的結婚。”
電話那邊的謝林森問道:“我真正的妹妹?三叔怎麼說?”
“不知道,老太太的意思似乎是無所謂。”何姐說出這句話,都覺得太過離奇。自己的親孫女無所謂,倒是對一個明知是冒牌貨的人,好得過分!
“行,何姨,我知道了,我下個月有假就回來一趟。”
最後那邊又輕聲問了一句:“何姨,你覺得謝粒粒口中的人,真得是我的妹妹嗎?”
何姐心口一酸,“我覺得是,她這次來和老太太坦白,肯定是你三叔說的。”
“好,我知道了!”
等掛了電話,何姐心裡還是有點心疼,她知道謝首長去世以後,林森一直很孤單,謝微蘭剛來的時候,林森也是有過期待,但是很快就相信了他姑姑和三叔的話。
就一直和謝微蘭保持著距離,更是連鏡清迫於無奈給取的“微蘭”這個名字,都不願意承認。
門口傳出來動靜,何姐拿起了一邊的抹布,開始抹桌子。
等祖孫倆進來,何姐笑著問道:“周姨今天是不是又和微蘭耍賴不願意走路啊,這麼快就回來了。”
謝微蘭禮貌地笑道:“不是,是奶奶惦記著我上班要遲到,要我早一點過去。”
一出大院的門,謝微蘭就皺起了眉,忍不住摩挲著她的帆布包,裡麵正放著一封辭職信。
今天是她在紡織工業局的最後一天,申城那邊的信函已經到了,她和領導說怕家裡長輩麵子上過不去,希望是由她自己提出辭職,而不是被辭退。
那麼,等她到了申城,可以重新參加各單位的招聘考試,現在唯一的變數,就是藏季海那邊,她要趁著還是謝家女兒的身份,早些和藏季海成婚,否則,一旦她身份有假的消息傳了出來,藏季海將婚約作罷也不是不可能。
時間越往後拖,對她越不利。
想到這裡,謝微蘭深深懊惱,自己先前過於高調,若不是一早大家都知道她是謝家的女兒,沈愛立的小姨也不會知道是她冒名頂替。
她的路本來很寬廣,因為這一步錯棋而進退維穀,現在唯一慶幸的是,藏季海沒有子女,不管他是看中她的身份,還是看中她這個人,一旦成婚,他都隻能和她徹底綁在一塊。
此時的謝微蘭並不知道,她如今努力想跳進去的,日後會成為她擺脫不掉的夢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