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岩菲誠懇地道:“小沈同誌,謝謝你,”又朝沈俊平道:“沈同誌,我把錢放在桌子上了,就壓在搪瓷杯下麵,今天就不多打擾了。”
沈俊平看了一眼搪瓷杯下麵壓著的一小疊錢,都是幾毛幾毛的,最大的麵額似乎才一塊錢,知道這一家人攢這些錢不容易,和宋岩菲道:“小宋同誌,吃了飯再走吧,你們村離這邊遠著呢,你現在回去,怕是得下午兩三點才能到。”
愛立看了一眼她的鞋,鞋麵上灰撲撲的,這一路可能都是走過來的,忙道:“是,小宋同誌,吃了飯再走吧,剛好咱們一起做個伴。”
她話還沒有說完,宋岩菲就揮著手,說:“不了,不了!”邊說邊朝外頭走。
愛立忙把手裡的一盒糕點遞給哥哥,“哥,給她帶回去吧!”
沈俊平接了過來,朝前兩步塞到了宋岩菲手裡。兩邊又推拉了一會兒,宋岩菲到底收著,帶走了。
沈俊平這才回來,和妹妹、程潛道:“你們快坐,我給你們倒杯茶吧!”
愛立這時候才打量起哥哥的住處來,大約有三十多平米,小兩室,一間做臥室,一間簡單地布置成了書房。
書房裡還打了一些簡易的書櫃,沈俊平見妹妹朝書架看,就笑道:“這邊的工友幫忙打的,我準備回頭把家裡的書,都搬到這邊來。”
這是打定了主意在這邊常住了。
愛立隨意拿起了書桌上的一本書看,沈俊平笑道:“這本是楊方圓的,他有時候會來我這邊看書。”
說起楊方圓,愛立就想起了王元莉來,問哥哥道:“他後來沒和王元莉來往了吧?”
“早沒有了,那邊今年上半年還給他寫了兩封信來,哭訴自己生活困難之類的,楊方圓當著我的麵把信燒了。我聽說,王元莉被你們單位辭退了?”
“是,去年食堂裡發生了一次中毒事件,是她造成的意外,我也很久沒有她的消息了。”她剛從青市回來,意外就接踵而至,她也沒心思關注這位曾經的室友的近況。
隱約記得,好像鐘琪和她提過,王元莉夫妻倆搬到了外麵去住,張柏年又勾搭起廠裡的女工來?
愛立又問道:“楊同誌的帽子,還沒有摘下嗎?”
沈俊平搖頭,“還沒有,他家有海外背景,估計比較難。”事實上,最近楊方圓的態度有些萎靡不振,也有好一段時間沒來他這看書了,他上次還聽人說,楊方圓愛上了喝酒,有時候上夜班,白天就在宿舍爛醉一天。
以前倆人都是右`派,彼此之間也沒有什麼隔閡,現在他摘了帽子,又從黑峻峻的礦洞底下賣苦力的工人,重新變成了在辦公室拿筆杆子的辦公人員,最近半年裡楊方圓言語和態度裡的微妙變化,沈俊平也不是一無所知。
隻不過,沈俊平自己也當過右`派,知道他心裡的彷徨和苦悶,從來沒和他計較過,倆人以前是在塌礦中`共過生死的朋友,沈俊平一直希望楊方圓能早些走出這一段低穀期。
和妹妹道:“你們先坐一會,我去喊下楊方圓,讓他中午過來一起吃個飯。”
愛立忙道:“哥哥,我陪你一起去吧!剛好你帶我參觀下這邊。”又看向了程潛,“程同誌,你要不要一起?”
程潛有些不好意思地道:“我在沈同誌這邊發現了一本好看的書,我在這邊給你們看門吧?”
沈愛立看了一眼他手上的封麵,發現是《勇敢的心》,這本書哥哥曾經也借給她看過,她還覺得不好看來著,看來他們男同誌之間,趣味相投。
沈俊平忙道:“當然可以,程同誌,這書架上的書,你都可以看,沒有關係。”
“哎,好,謝謝!”
沈俊平就帶著妹妹去工人的宿舍去走,沈愛立才發現哥哥住的這塊都是領導乾部的家屬,後麵工人宿舍去,一眼看過去,條件就要差一些。
沈俊平道:“那次塌礦,肉`體上受了些苦,倒是政治前途上光明了些。”
愛立知道他的意思,但是事實上在原書裡,並沒有發生這一樁事,哥哥也是摘了帽子的,隻不過劇情的走向朝著另一個方向發展,哥哥以為是他勇於救人才會摘了帽子。
也是這一出在原書裡並沒有提及的塌礦,讓哥哥和楊冬青最終以離婚收場,全書劇情到此告崩。
愛立想了想和他道:“我這次剛到宜縣的時候,碰到了楊冬青的丈夫和婆婆,她丈夫轉業了,現在在宜縣工商局任職。”她想著,以後楊冬青可能也會在宜縣縣城裡生活,說不定哥哥和她還會遇見,提前和哥哥說一聲,讓他心裡也有個準備。
沈俊平點點頭,忽然問妹妹道:“你剛說認識小宋同誌的姑姑?怎麼會這麼巧?”
“在火車上遇到的,剛好座位在一塊,她在火車上掉了錢,我就給她出了主意,宋大姐人也挺好的,後來還送了我一罐子的醃魚,我就去她家拜訪了下……”
等愛立和哥哥說完了她和宋大姐一家的交往,意外地發現哥哥聽得津津有味,不覺就想起,剛剛她過來的時候,宋岩菲拿著一塊抹布裡裡外外地打掃衛生的場景。
有些試探性地問道:“哥,你和宋同誌是朋友?”
沈俊平搖頭,“算不上吧?不過是恰好在醫院裡碰到,看到他們一家有難處,就幫了一把。”
對上妹妹打探的眼神,有些無奈地看了妹妹一眼,“小妹,你想哪去了,真得隻是順手的事,就像你幫助宋春華一樣。而且,人家去年才高中畢業,比我小十歲呢!”
愛立倒沒覺得十歲有多大的差距,冷不丁地在哥哥身邊看見一個女同誌,也不能怪她多想。
倆人聊著,就到了楊方圓的宿舍前,沈俊平一個人進去喊人,讓妹妹等在外麵。
一進去,沈俊平就聞到了一股酒氣,微微皺了皺眉,走到楊方圓的床前,就看他半仰在床上,人倒是還沒睡著,地下放著一瓶一鍋頭。
沈俊平開口道:“方圓,你中午去我那吃飯吧?我妹今天來看我,我一會找食堂的師傅,幫忙多炒倆個菜。”
楊方圓半眯著的眼睛,微微睜開了一點,見是沈俊平,就坐了起來,和他搖頭道:“不去了,你看我這邋遢的,彆嚇到你妹妹了。”
“沒事,都是熟人了,剛好你把酒帶著,咱倆也喝一杯。”又補充道:“我妹上個月領了結婚證,咱們一起喝一杯,給她慶祝一下。”
半晌,楊方圓才點了點頭,和他道:“我先收拾一下,過會自己過去,這樣可得把咱妹嚇到。”他最近心裡煩悶,有點醉生夢死。
沈俊平笑笑,“那你可快點,我妹剛和我一起過來了呢!”
“行,行,你快帶咱妹回去,我一會就到。”
沈俊平這才出來,和愛立道:“剛起床呢,一會自己過來。”
楊方圓在裡頭聽到,微微鬆了口氣。自己在這個礦上待得心灰意冷,沈愛立的來訪,讓他一下子就想到了漢城,想到了自己曾經光鮮的衣履和體麵的工作,本能地就不願意以這副樣貌去見這位漢城來的訪客。
沈愛立聽哥哥這麼說,倒也沒在意,倆個人又轉道去了食堂,沈俊平和廚房的大師傅打了個招呼,請他幫忙做一份木耳炒雞蛋、水煮肉片和兩樣時蔬。
越好半小時後來取。
等哥哥出來,愛立好奇道:“這邊大師傅還挺好的,我們單位的師傅,可不願意給我們開小灶。”
沈俊平笑道:“這邊是在郊區,附近沒有飯店,大家做的又是苦力活,請師傅幫忙開個小灶是正常的,回頭給大師傅把肉票、菜錢補上就行。”就是菜價要比外頭高個幾毛錢,算是辛苦費。
愛立一路看過來,發現有茶爐室、理發師、澡堂、醫務室,生活還挺便捷的,這邊步行半小時就有公交車,去縣裡也算方便。
沈俊平還和她介紹,這邊正在籌備圖書室,沈愛立忽然福至心靈般地和哥哥道:“哥,你閒暇的時候,不如寫點東西,或做些翻譯吧!”不然,十年待下去,真是埋沒了哥哥的才華。
沈俊平笑道:“我也有這個打算,就是還沒和你說而已,我想創作一部以礦上工人為主人公的小說。”
愛立提醒他道:“哥,你慢慢寫,寫完了也先不要急著給人看,好好打磨,過幾年再說。”
去年兄妹倆就為這幾年的環境,深談過一次,沈俊平明白妹妹的意思,“好,小妹,等我寫出來,請你和媽媽幫忙看看。先前,哲明大哥那邊還給我來了一封信,說起他們在邊疆的生活,我們還聊起以此作為創作素材,寫一兩個短篇看看。”
又補充道:“我們自己自娛自樂。”
愛立和他道:“序瑜的爸爸因為先前的幾篇文章,最近被免職了,家裡擔心了好一會兒,還好沒有被扣什麼帽子。”
沈俊平點點頭,“我在這邊,也收到了以前同學和同事們的一些信,知道了一些外麵的情況,現在想起來,幸好我當初聽了你的話,沒有回出版社去。”
愛立寬慰他道:“風暴遲早會過去的,咱們就把這段時間當打基礎吧,說不定,哥你就在這段時間裡創作出了一部佳作呢!”
畢竟在原文裡,哥哥在出版界可是很有一番成績的,現在不在出版社待,改行創作也不算埋沒人才了。
沈俊平笑道:“承小妹的吉言!”
倆人到家,程潛還陷在那本小說裡,看得如癡如醉。看到他們回來,忙將書合了起來,問沈俊平,能否將這本書借回去看看。
沈俊平笑道:“自然可以,我下回回縣裡,再找你去拿!”
正說著,幾乎和他們前後腳的,楊方圓也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