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張揚走了,愛立先看了電報,是宜縣程潛發來的,說是小伊利發燒了,目前已經好轉,小姨說這周末就來漢城。
愛立得了準信,心裡稍微定了一點。
再把信拿起來看了一下,發現是賀叔叔寄來的,打開就見上頭寫著:“愛立,從你媽媽處得知,你最近去了京市,處理鐸勻家那邊的事,不知回漢城沒有?你前次來信詢問瑞慶的事,我想還是和你說下近況,免得你著急。目前進度不是很順利,我已找到單位接受瑞慶,是申城郊縣朱橋鎮的衛生所,那邊很願意讓瑞慶過去,但是申城衛生局這邊,一直不願意放人,事情就膠著在這裡。”
愛立看到這裡,並不覺得意外,實在是把小姨父打成“反`革命”的,就是他們內部的同事,他們既然想鬥小姨父,就不會這樣輕易地放他走。
就見後麵又寫著,“這件事,尚未告知青黛和你媽媽,還請你在她們麵前,幫著圓一點,免得她們憂心和掛念。我最近與衛生局那邊聊了一下,或尚有轉圜的餘地,會極力爭取。若有進一步的消息,再來信告知。祝好!”
愛立看完了信,立即將信放在了自己的帆布包裡,準備中午回去就燒掉。
***
愛立收到信的時候,賀之楨也收到了妻子的電報,隻見上麵寫著:“驍父言驅趕,落戶漢農村。”
賀之楨拿在手裡看了一會,明白過來“驍父”應該指得葉驍華的父親,先前幫著玉蘭處理和薑靳川的矛盾的時候,他也和王學成會過麵,知道是北省的省委秘書長。
這封電報的意思,是王學成建議表麵上將瑞慶驅趕出申城,落戶漢城那邊的農村去。
賀之楨覺得這個方法可行,旋即想到,還得選一個極其貧瘠、落後的地方,光是從地圖上看著,都覺得過去就是受苦的,不然蔣春生怕是不會收手,想到最近連襟的處境,賀之楨也忍不住歎氣。
等傍晚下班以後,去國營飯店買了一份紅燒肉、一份鹵豬耳朵和四個饅頭,然後去供銷社買了一瓶酒,又等著天黑,才到了蘇家。
敲了五下門,裡頭蘇瑞慶就出來開門,看到是他,毫不意外地道:“姐夫,我剛聽敲門聲,就猜到是你。”
賀之楨忙把自行車推了進來,和他道:“今天收到了玉蘭的電報,咱們去屋裡說吧!”剛才外頭黑漆漆的,他沒注意到,現在到屋子裡來,他才發現瑞慶又瘦了很多,衣服穿在身上,都顯得有些寬大一樣,臉上像是還有塊淤青。
賀之楨鼻頭有些發酸,忙低頭從包裡把飯菜拿了出來,和瑞慶道:“我好久沒開葷了,想著今天來看你,咱們倆好好喝兩杯。瑞慶,你幫忙熱下。”
蘇瑞慶正在煮粥,爐子上的小陶瓷罐正“咕噥咕噥”地冒著熱氣,聞言就先將陶瓷罐拿了下來,把紅燒肉放到了鐵鍋裡,又把饅頭放在了上麵,稍微熱了下。
賀之楨不敢問他臉上的傷,隻問他道:“你最近的糧票和工資,還正常發放嗎?”青黛去漢城以後,除了第一次他過來的時候,瑞慶在下麵條,後麵他每次過來,瑞慶都在煮粥,就讓他不得不多想一點。因為瑞慶現在下班以後,還負責衛生局的樓道和公廁衛生,算是個體力活,晚上光喝粥哪能飽肚子?
蘇瑞慶愣了一下,淡笑道:“糧票還正常,工資早就按最低限度發放,每個月十塊錢,銀行裡的存折也凍結了。幸好青黛走的時候,帶了點錢傍身。”至於他自己,不想讓青黛為他擔心,並沒有將自己經濟窘迫的事告知她。
賀之楨有些不平道:“你現在做兩份工,不僅本職工作,還得做衛生,他們怎麼好意思,還克扣你工資?”
聽到姐夫替他抱不平,蘇瑞慶搖頭道:“姐夫,不僅僅是我,反`革命都是這個待遇。”
看著鐵鍋“滋滋”地冒著水汽,蘇瑞慶拿了一個搪瓷盤子把紅燒肉盛了起來,上麵溫著的饅頭,也一個個拿著燙手,和姐夫道:“沾姐夫的光,今天倒可以吃頓飽飯。”說著,眼睛微微濕潤,借著飯菜的熱氣,忙擦了擦眼鏡。
賀之楨看得明白,不想他難堪,彆過了頭,指著小陶罐道:“這粥也再加點水煮煮,現在天熱,耐不住放,等咱們喝完酒,一人再喝一碗。”
蘇瑞慶又把小陶罐放在了爐子上。
倆人就到院子裡的石桌上,吃起了晚飯,碰了一杯酒,賀之楨才和他道:“玉蘭大概找了北省的省委秘書長王學成幫忙,王學成可能找人問了情況,給玉蘭出了個主意……”
蘇瑞慶話還沒聽完,就仰頭又喝了一杯酒,辛辣味刺激得眼睛和鼻子都酸酸的,和姐夫道:“大姐有心了,為我的事這麼奔波。”
賀之楨道:“也是我們應該做的,都是一家人。”又接著道:“王學成那邊的意思是,爭取讓單位將你驅趕出申城,去漢城那邊的農村,到時候落戶的問題,王學成應該可以幫忙,瑞慶,你覺得意下如何?”
蘇瑞慶怔了一下道:“這話怎麼和愛立以前說的一樣?青黛到了漢城,頭一回給我寫信,就提愛立說以後城裡養不了這麼多人,大概率會讓我們到農村生活去。”讓他耐著性子再等等。
賀之楨問道:“你也覺得可行?可是如果真得去農村落戶,以後就沒有商品糧了。”他先前提的朱橋鎮衛生所的工作,隻是同城借調而已,檔案、戶籍和糧油關係,還是在申城這邊。
如果瑞慶夫妻倆都離開申城,以後想再回來,怕就沒有那麼容易了。
蘇瑞慶輕聲道:“姐夫,現在什麼工資、戶口我都已然無力顧及,隻希望早點和青黛碰麵,一起陪著伊利長大。她們母子倆在那邊,即使有大姐一家看顧著,我這心裡,也實在放不下。”說到後麵,他已然語帶哽咽。
就算以後成了農民,日子苦點、難點,到底是一家人在一塊兒。
賀之楨又給他斟了一杯酒,隻道了一聲:“再喝一杯!”
這一夜,蘇瑞慶喝得三分醉,就不敢再喝,怕宿醉影響了明天的工作。他的克製,讓賀之楨心裡越發不是滋味,想到以前那個凡事都成竹在胸、遊刃有餘的蘇瑞慶,變成如今連多喝一杯酒都戰戰兢兢的模樣,讓他越發覺得,瑞慶不能再在申城待下去了。
臨走之前和他道:“你放心,這次我一定給你辦成,等有了消息,再來和你說!”
蘇瑞慶勉力笑道:“謝謝姐夫!”
連襟倆個沒再多說一句話,在黑漆漆的巷子裡,揮手作彆。